第45章 暗涌

永平三十三年的秋天,就这样过去了。

萧珏一边查着旧档,一边练着刀。

旧档那边,进展缓慢——王氏的身份依旧是空白,影七的过去依旧是空白,十九这个人依旧是空白。

藏书阁三层的灰尘他蹭了满袖,翻烂了永平十五年至今的所有卷宗,能找到的只有那寥寥几行字。

可他不急。

或者说,他学会了不急。

每次从藏书阁出来,他心里那团疑云就会浓一分;可每次站上演武场,看见那个人已经在等着了,那团疑云就会被风吹散些许。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练刀的日子。

三天一次,雷打不动。他有时候甚至会提前一晚就开始想:明日用什么招式?能不能多撑几回合?影七今日会不会多说一句话?

那些念头像檐下的风铃,轻轻一晃,就响上半天。

他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他只是知道,每次练刀的那一个时辰,是他这一天里最期待的时候。

他喜欢看影七出刀——那人的刀从不拖泥带水,干净得像他的人。

喜欢两人刀锋相抵时的对视——虽然影七的目光总是很快就移开,可那一瞬间,他能看清他的眼睛。

喜欢练完后影七递过来的那方帕子——他从不说话,只是递过来,然后退后一步,退到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有一回,萧珏故意没接。

影七就那么举着帕子,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疑问,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像等了很久的人已经学会不着急。

萧珏鬼使神差地说:“你帮我擦。”

影七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把帕子收回,转身就走。

萧珏在后面喊:“哎,我开玩笑的!”

影七没回头。

但萧珏看见——他的耳尖,似乎红了一点。

萧珏站在原地,忽然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起影七转身时那一瞬间的僵硬,还有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又忍不住弯了。

笑完了,他又有些茫然。

他在高兴什么?

为什么看见那个人耳朵红,他就这么高兴?他不知道。

感到茫然的,还有阿昭。

阿昭最近很困惑,他发现世子最近练刀练得特别卖力,三天一次,从不错过。

每次练完,世子心情都特别好——好到有时候会主动跟他打招呼,好到有一回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昭,”世子说,“你眼光不错。”

阿昭懵了:“啊?”

“影七,”世子说,“你当初说他刀法好,确实好。”

阿昭更懵了。他什么时候跟世子说过影七刀法好?他明明只跟周统领提过一嘴。

他挠了挠头,决定不想了。反正影七是他兄弟,世子对他好,那就是好事。

他只是觉得,世子看影七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

那眼神,怎么说呢……

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

阿昭有一次偷偷观察,发现世子练刀的时候,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影七。出刀时看,收刀时看,影七转身去捡掉落在地上的刀鞘时,他也看。

那目光里有一种阿昭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倒像是……

像是想把人刻进眼睛里似的。

阿昭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世子是什么人,影七是什么人,他想什么呢。

永平三十三年的第一场雪,落在这年十一月的某个清晨。

萧珏推开窗,看见满院的素白,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日,是练刀的日子。

他换了衣裳,往演武场走去。雪还在下,落在肩头,凉丝丝的。他加快脚步,不知是怕雪下大了不好练,还是想快一点见到那个人。

影七已经等在场中了。

他站在雪里,玄色的劲装落了薄薄一层白,像是披了一身霜。他没有撑伞,也没有避雪,就那么站着,等他的世子来。

萧珏远远看见那个身影,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梦——梦里也有雪,有人站在雪地里等他,等他走过去,攥住他的手。那个人的脸他看不清,可那双眼睛……

他摇了摇头,把那念头晃出去,大步走了过去。

走到影七面前,他把手中的伞举高了一点,遮在影七头顶。

“下着雪,不知道避一避?”

影七看着他,没说话。

萧珏又说:“下次别站雪里等。去廊下。”

影七还是没说话。但他垂下了眼,睫毛上沾的雪花微微颤了颤——萧珏看见那一颤,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把伞塞进影七手里:“拿着。”

然后他自己走进雪里,拿起刀,转身看向他。

“来,”他说,“今天教我那一招——你上次用的,我还没学会。”

影七握着那把伞,站在原地,看着雪中的萧珏。

十八岁的少年,站在雪里,眉眼里带着笑,像是在等什么。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暗营的雪地里,也有一个孩子站在那里等他。

那个孩子说:“七哥哥,你怎么才来?”

他那时走过去,把那个孩子冻红的手拢进掌心。

现在他也走过去。

把伞放下,拿起刀。

“来。”他说。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那两道相抵的刀锋上,落在他眼底那一点几乎藏不住的光里。

那一场练刀,比往常都久。

雪越下越大,两人身上都落满了白。萧珏的发顶积了薄薄一层,影七抬手,替他拂去。

就那么一下。

萧珏愣住,影七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世子,”影七说,“雪大了,该回了。”

萧珏“嗯”了一声,却没动。他看着影七,忽然问:“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上心?”

影七的手顿了顿。

“没有。”他说。

萧珏盯着他的眼睛:“真的?”

影七与他对视片刻,移开目光:“世子多虑了。”

萧珏没再追问。他转身往廊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影七。”

“嗯。”

“三日后……还是这个时辰。”

影七站在雪里,看着他,点了点头。

萧珏转身离去,这一次没有回头。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把伞,还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那场雪之后,京城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冷。

可坊间的传言,却比风雪更冷。

“听说了吗?九王府那位世子,来历不明……”

“可不,我表兄在吏部当差,说有人查过,永平十五年那会儿,九王爷根本不在京城,哪来的儿子?”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这话起初只是在茶馆酒肆里低低流传,说的人压着声,听的人使着眼色,谁也不敢大声。可不知怎的,这话就像雪地上的脚印,越踩越深,越传越广。

不出半月,竟连朝会上都有人影影绰绰地提了一嘴。

那日是大朝会,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椅上的皇帝精神尚可,垂着眼听各部奏报。九王爷站在班列之中,神色淡然——他身侧空了一个位置,那是本该随同入朝的萧珏。

世子前些日子练刀时不慎伤了手腕,太医叮嘱静养,今日便告了假。

轮到御史台时,一个不起眼的言官站出来,奏了一桩无关痛痒的杂事,末了,忽然话锋一转——

“臣听闻,九王府世子,其身世颇有些疑点。”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九王爷的眼皮终于抬了抬,却没有回头看向那言官,只是望着前方御座的方向,面色如常。可站在他对面的太子党几人,嘴角却微微勾起。

有和事佬出来打圆场:“这等无稽之谈,何必拿到朝会上来说?”

那言官顺势收了声,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那一眼、那一句,已经像刺一样扎进了九王爷的耳朵。

当夜,九王爷回府时脸色铁青。

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回正院,而是径直往清涵堂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对身后随从说:“把世子叫来。去正厅。”

随从应声而去。

九王爷站在雪地里,看着廊下被风吹得晃动的灯笼,眼底暗沉沉的一片。

太子。

他终于明着动手了。

萧珏踏进正厅时,九王爷正背对着门,负手而立。

厅内只点了两盏灯,光线昏黄,把那个背影衬得愈发凝重。萧珏脚步顿了顿,唤道:“父亲。”

九王爷转过身来。

萧珏看见他的脸,心里微微一沉——父亲的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愤怒,又像是忧虑,更深处,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那丝东西像藏在冰下的暗流,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寒意。

“坐。”九王爷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萧珏坐下,等着他开口。

九王爷在他对面落座,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近日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萧珏一怔:“什么风声?”

“关于你……。”九王爷盯着他,“关于你的身世。”

萧珏心头一跳。他想起前几日侍从吞吞吐吐地说,外头有些闲话,让他别往心里去。他没细问,以为是些无稽之谈,听过便罢。

可现在父亲亲自提起……

“听到过一些,”他如实答,“但没往心里去。”

九王爷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移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说了,才开口:

“太子的人在查你。”

萧珏愣住。

“查什么?”

九王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萧珏看见父亲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看见他移开目光的那一瞬间——那是父亲极少有的动作。

“查你的身世。”九王爷说。

萧珏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自己查过的那些旧档——空白的生母王氏、消失的永平十五年、父亲那一瞬间的僵硬和回避。那些疑团像暗流一样在他心底涌动,此刻终于被这句话彻底搅动。

“父亲,”他的声音很稳,可他自己知道,稳得有些刻意,“我的身世有什么可查?”

九王爷没有回答。

他偏过头,看着厅外簌簌落下的雪,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没有。”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萧珏,一字一顿:

“但你记住,无论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信。”

萧珏看着他。

他想追问。他想说“父亲,你到底瞒着我什么”。他想说“我不是三岁小孩,我有权知道真相”。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父亲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担忧,有警告,有隐忍,还有一丝……愧疚?

萧珏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九王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早些歇着。”

萧珏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问:“父亲,我是谁的儿子?”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珏以为不会有答案了,才听见一个极低的声音:

“你是我的儿子。”

萧珏闭上眼睛,推开门,走进了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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