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警觉

雪落在九王府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

正厅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九王爷坐在上首,手边的茶已经凉了,他却没有动。

他在看萧珏。

今夜议的是开春后的布局——太子近来动作频频,户部、兵部都有他的人安插进来,皇帝的病一日重似一日,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些话他说了半个时辰,萧珏都听着,都应着,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九王爷知道他没有听进去。

因为萧珏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往门外飘一下。

门外,回廊的阴影里,影七站得笔直。

九王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侍卫一身玄衣,站在风雪里,肩头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却纹丝不动,像是长在廊下的一棵松。

他的脸半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只隐约能看见下颌的线条和垂着的眼睫。

九王爷收回目光,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他想起这个影七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萧珏身边的——两年前,从末等侍卫做起,因为救过萧珏两次,一路升到了贴身侍卫的位置。

他想起萧珏提起这个名字时的语气——平平淡淡,和提起任何一个侍卫没有两样。

可他也想起了萧珏晕倒那天——他是晕倒在影七的耳房里,晕倒在影七的怀里。

而他醒来的第一瞬间,没有喊守在床边的他“父亲”,也没有问“我怎么了”,却急切地问“影七呢?”。

九王爷没有说什么。

当时他觉得这是情义,是主仆之间的本分。萧珏自小没什么亲近的人,对一个舍命救他的侍卫多几分关注,也是人之常情。

可今夜,看着萧珏又一次把目光飘向门外,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珏儿。”

萧珏收回目光:“父亲。”

九王爷把茶盏放下,声音平缓:“那个侍卫,你似乎很看重。”

萧珏面色如常:“他身手好,救过我两次,自然看重。”

九王爷看着他,缓缓道:“你从前不会因为一个侍卫走神。”

萧珏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在空气中转瞬即逝。

九王爷摆了摆手:“下去吧。”

萧珏起身行礼,退出正厅。

九王爷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他看见那个叫影七的侍卫从廊下走出来,不远不近地跟在萧珏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不会太近显得逾矩,也不会太远失了护卫之责。

九王爷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在原处坐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来人。”

管事从门外进来,躬身道:“王爷。”

“去把影七的档调来。”

影七跟在萧珏身后,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一直把萧珏送到院门口。

萧珏在院门前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站了片刻。雪还在下,落在他玄色的斗篷上,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

影七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等着他进去。

萧珏忽然说:“今夜不必值了,你回去歇着。”

影七微微一怔。

这是萧珏第一次主动让他“回去歇着”。往常无论多晚,萧珏从不过问他的轮值,他也从不多说,只是站在该站的位置,守着该守的夜。

影七抬眼看向萧珏的背影。

那背影绷得很直,和议事结束时一模一样。他看不见萧珏的脸,但能感觉到那绷直的脊背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问,他从来不问。

“是。”他应道。

萧珏推门进去,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拂。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直到那扇门里透出的灯火熄了,才缓缓转身,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他没有回住处。

他去了马厩。

那是他两年前刚入府时常待的地方。那时候他还不是贴身侍卫,只为了能离那个人近一点,经常投喂萧珏的马。

现在他是贴身侍卫了,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可以在他遇险时挡在他前面,可以守在他门外,听他的呼吸,看他的灯火。

可他离那个人,似乎还是那么远。

马厩里没有人。影七走到那匹他常喂的马前,伸手轻轻抚了抚它的鬃毛。那马认得他,低头蹭了蹭他的掌心,喷出一股温热的气息。

影七站在那里,手按在马颈上,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了今晚议事厅里隐约听到的几个词——

“太子”、“户部”、“兵部”、“开春”。

他听不懂那些词的分量,但他听得懂九王爷语气里的凝重。那些东西,是他这辈子都不会懂的——朝堂、权谋、争储。

他只知道怎么杀人,怎么活下来,怎么在阴影里站着,一站就是一整夜。

这些东西,帮不了萧珏。

他攥紧手指,掌心下的马毛粗糙而温热。

门外传来脚步声。

影七瞬间收回手,转身,手已经按在腰间刀柄上。

进来的是阿昭。

阿昭看见他,愣了一愣:“你怎么在这儿?今夜不是你轮值?”

影七松开刀柄,没有说话。

阿昭走过来,狐疑地看着他:“你这人,大半夜不睡觉,跑马厩来干什么?想马了?”

影七说:“睡不着。”

阿昭更狐疑了:“你还有睡不着的时候?”

影七没有回答。

阿昭看了他片刻,忽然压低声音:“是不是世子那边有什么事?”

影七摇头。

阿昭显然不信,但他没有追问。他认识影七两年了,知道这个人不想说的话,打死都不会说。

他在影七旁边蹲下来,也不嫌脏,就那么蹲着,拿草料逗马。

“我说,”阿昭一边逗马一边说,“你和世子,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

这两年来,他看着影七一步步走到萧珏身边,看着他不声不响地替萧珏挡刀挡箭,看着他没日没夜地守着。

他不是傻子。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问,不能说,不能碰。

影七没有回答阿昭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他只是伸出手,继续抚着那匹马的鬃毛,一下,一下。

阿昭叹了口气,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听说,九王爷今晚调了你的档。”

影七的手指微微一顿。

阿昭压低声音:“我正好在书房外头当值,亲眼看见管事把档送进去的。你可小心点。”

影七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九王爷的书房

烛火燃到了后半截,灯芯结了一朵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九王爷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那份档,一页一页翻过去。

太薄了。

影七,约二十五岁,永平三十一年冬入府。此前行踪不明,自称四处流浪,曾在镖局讨过生活。

入府后从末等侍卫做起,因身手出众被提拔为三等侍卫,后因萧珏遇刺,他被破格提为一等贴身侍卫。

就这么几行字。

没有籍贯,没有家人,没有来处。干干净净,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人。

九王爷把档放下,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了今夜的萧珏——那不断飘向门外的目光,那心不在焉的神色。他从来没见过萧珏对任何人有过这种反应。

他又想起了那个侍卫站在廊下的样子——笔直、沉默、像一棵长在暗处的松。

他忽然问自己:这个人,到底是谁?

只是凑巧身手好?只是凑巧救了萧珏两次?只是凑巧在萧珏身边待了两年,让萧珏对他产生了这种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依赖?

九王爷的手指轻轻敲着案面。

一下,一下。

然后他开口:“来人。”

管事推门进来。

“去查。”九王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个影七,是怎么进府的,在进府之前都干过什么,在哪里待过——能查到的,都给我查清楚。”

管事垂首:“是。”

九王爷顿了顿,又说:“不要惊动世子。”

“是。”

管事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烛火摇曳,把九王爷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今夜对萧珏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你从前不会因为一个侍卫走神。”

萧珏没有回答。

可九王爷知道,萧珏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他看那个侍卫的眼神,已经和看任何人都不一样了。

那是依赖。

那是信任。

那是......他从来不曾允许萧珏对任何人产生的东西。

九王爷睁开眼,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他不知道这个影七是谁,不知道他来王府有什么目的,不知道他对萧珏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任何可能影响萧珏的人,他都必须弄清楚。

任何可能威胁到他多年布局的变数,他都必须扼杀在萌芽里。

哪怕......那个人是萧珏在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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