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反扑

永平三十四年七月。

太子禁足期满。

这三个月里,朝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皇后的人、国舅的人、九王爷的人,各怀心思,谁也不肯先动。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出来的那一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果然。

太子恢复上朝的第一日,就动手了。

“臣弹劾九王爷干预朝政、把持兵部、结党营私!”

御史陈大人站在殿中,手里的奏折举得高高的,声音洪亮,字字铿锵。

九王爷站在队列中,面色不变。

太子站在另一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陈御史继续念:“九王爷身为亲王,本当谨守本分,却屡屡插手朝中事务。自圣上将兵部暂交其署理以来,九王爷安插亲信、排除异己,兵部上下,怨声载道!此乃结党营私之实,望陛下明察!”

话音刚落,九王爷这边的人立刻反击。

“荒谬!”礼部张侍郎出列,“兵部事务本就是圣上钦点九王爷署理,何来‘把持’一说?陈御史张口结党,闭口营私,可有证据?”

“证据?”陈御史冷笑,“兵部五品以上官员,三个月内换了四人,都是九王爷的人,这不是证据?”

“那是正常调任,吏部有档可查!”

“正常调任?调任的都是九王府的门客,这也叫正常?”

两派人马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

萧珏站在九王爷身后,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太子那边的人一个个跳出来,慷慨激昂。他看见自己这边的人不甘示弱,针锋相对。

他看见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时不时咳嗽几声。

那咳嗽声很轻,却被满殿的嘈杂压住了,几乎听不见。

皇帝没有打断。

他就那么听着,看着,像是一个局外人。

萧珏的目光落在皇帝身上,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这个人,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可此刻他坐在那里,面色苍白,咳得肩膀都在抖,却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一眼。

他们只顾着吵,只顾着争,只顾着把对方往死里踩,吵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后,皇帝摆了摆手。

“退朝。”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满殿的人都愣住了。

太子想说什么,可皇帝已经站起身,在内侍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往后殿走去。

那背影,苍老、疲惫、佝偻着,像是风中的残烛。

群臣跪送。

萧珏跪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殿后。

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这个人的时间,不多了。

太子不甘心。

他追到御书房外,想求见皇帝。

内侍拦在门前,躬身道:“殿下,陛下说了,今日不见任何人。”

太子的脸色铁青,“我有要事——”

“陛下说了,”内侍重复道,声音不卑不亢,“今日不见任何人。”

太子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盯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他走出御书房的范围,穿过宫道,往宫门的方向去,然后看见了九王爷和萧珏。

三个人,在宫道上相遇。

太子的脚步顿了顿。

九王爷面色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萧珏站在九王爷身侧,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太子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玩味。

“皇叔走得真快,”他说,“方才朝堂上,我还想和皇叔多说几句呢。”

九王爷看着他,缓缓道:“殿下想说什么,朝堂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是吗?”太子走近一步,“可我总觉得,还没说完。”

他的目光从九王爷身上移开,落在萧珏身上。

“堂弟,”他说,“这些日子,你倒是清闲。”

萧珏面色不变:“堂兄禁足三月,辛苦了。”

太子的笑容僵了一瞬,禁足三月——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盯着萧珏,目光阴沉下来。

萧珏回视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有退让。

九王爷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宫道上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夏末的热气,闷得人心里发慌。

太子忽然又笑了,那笑容更深了,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了进去。

“堂弟放心,”他一字一字说,“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叙旧。”

他转身,大步离去,袍角带起一阵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萧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九王爷偏头看了他一眼,“走吧。”

萧珏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外走,可萧珏的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

回到王府,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萧珏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回自己院子。他站在正院和二门之间的回廊里,忽然停住了脚步。

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下去,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把一切都染成灰蒙蒙的。

他想起太子最后那个笑容。

想起他说“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叙旧”。

那不是叙旧,那是宣战,萧珏慢慢攥紧了手指。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日子不会太平了。太子憋了三个月,憋了一肚子火,接下来有的是手段等着他们。

他想起今日朝堂上那些人的嘴脸,想起皇帝苍白的面色和疲惫的背影,想起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盯着他们,等着他们犯错。

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他在回廊里站了很久。

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廊下的灯笼点起来,久到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轻,很稳。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世子。”影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珏没有动。

影七走到他身边,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站定。

他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出什么事了”。他就那么站着,陪着萧珏站着。

萧珏看着廊外的黑暗,忽然开口,“阿七。”

“嗯。”

“今天在宫道上,我遇见太子了。”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继续道:“他说,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叙旧。”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影七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

那不是害怕,那是疲惫。

是那种被很多人盯着、被很多人算计着、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的疲惫。

影七看着他的侧脸。

灯笼的光落在萧珏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可那双眼睛,却像是沉在深水里,看不见底。

影七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从萧珏身后,走到他身侧。

萧珏偏头看他。

影七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面的黑暗。

可他的手,垂在身侧,离萧珏的手很近,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萧珏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上有很多伤疤,有新有旧,是这些年一次次挡在他前面留下的。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影七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躲。

萧珏握着他的手,握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转过身,把影七拥进怀里。

很突然。

没有任何预兆。

影七整个人都僵住了。

萧珏抱着他,抱得很紧,他把脸埋在影七的肩窝里,呼吸有些乱。

影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能感觉到萧珏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能感觉到萧珏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他的颈侧,能感觉到萧珏抱着他的力度——那么紧,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抓住什么。

他的心跳开始加快,快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他应该推开,他应该后退,他应该提醒萧珏——这里是回廊,随时会有人经过。

可他没有动,他只是慢慢抬起手,落在萧珏的背上。

很轻,只是放着。

萧珏感觉到背上的那只手,身体微微一颤。

他把影七抱得更紧了。

“阿七。”他的声音闷在影七肩窝里,有些哑。

“嗯。”

“让我抱一会儿。”

影七没有说话。

他的手从萧珏背上慢慢收紧,轻轻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就那么一下,像是放纵,又像是回应。

萧珏感觉到了。

他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更深地埋进影七肩窝里。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站在回廊里。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落在他们身上,忽明忽暗。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又远去了。

没有人经过这里,没有人看见他们。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珏才慢慢松开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影七,影七也看着他。

灯笼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脸上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

萧珏的眼睛有些红,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影七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萧珏的眼角,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萧珏握住他的手,那只手还贴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薄茧。

他看着影七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安心,又像是庆幸。

“阿七。”

“嗯。”

“还好你在。”

影七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他想说,我一直在,他想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可他说不出来,他只是握紧了萧珏的手。

萧珏反握住他的手,两只手交缠在一起,在灯笼的光里,像是什么都分不开。

“走吧,”萧珏说,“回院子。”

影七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走过回廊,走过角门,走过那些熟悉的、又因为夜色而显得陌生的路。

他们没有再说话。

可他们的手,一直握在一起。

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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