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决意

夜深了,东宫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太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他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张纸,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密报上的字不多——皇帝单独召见九王爷和萧珏,在寝殿密谈半个时辰,九王爷出宫时手中多了一个明黄的小匣。

明黄的小匣,那是什么,太子再清楚不过,是密诏。

是皇帝临终前用来安排后事的密诏。

太子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单独召见……”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密谈半个时辰……密诏……”

他忽然抬手,把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门外的内侍吓得跪了一地,谁都不敢出声。

太子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砖踩碎。

“他召见九叔,召见那个野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怒火,“他什么意思?他要把皇位传给那个野种?”

没有人敢回答。

太子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方向——那是皇帝寝殿的方向。

“我等了这么多年,”他咬着牙,一字一字说,“我忍了这么多年,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怒。是那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孤注一掷的怒。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不把皇位传给我,却要传给一个野种?”

太子转过身,看向跪了一地的内侍和幕僚。那些人都垂着头,不敢看他。

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一个人身上——那是他的心腹,禁军副统领陈潇。

“陈潇。”

陈潇抬起头。太子看着他,目光阴沉得可怕。

“宫里有多少人是我们的人?”

陈潇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禁军三千,至少有八百是咱们的人。其余那些,只要事成,不会多事。”

“宫门呢?”

“东西南北四门,东门的守将是咱们的人。”

太子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另一个人——那是他的谋士,姓郑,跟了他十几年。

“朝中那些人,能动的有多少?”

郑谋士垂首:“回殿下,朝中六部,至少有半数可以稳住。剩下的……只要事成,自然会认。”

太子沉默了片刻,他走回案后,坐下。

案上的灯火跳动着,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父皇身体撑不了多久了,”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一些,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怒火更可怕,“他召见九叔,给了密诏——这说明他已经打定主意了。”

他顿了顿。“我不能等了。”

郑谋士抬起头:“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看着他,一字一字说:“逼宫。”

这两个字落在屋里,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沉沉的水花。

所有人都愣住了。

郑谋士的额头开始冒汗:“殿下,这……这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太子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人心里发寒,“父皇都要把皇位传给那个野种了,我还管什么大逆不道?”

他站起身,走到郑谋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等那个野种登基,他会放过我?他会放过你们?他会放过所有和我有关的人?”

郑谋士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太子直起身,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我等了三十年,”他说,“从出生那一天起,我就是太子。这个江山,本来就是我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父皇,不要怪我。”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说:

“这江山,本该就是我的!”

与此同时,九王府。

九王爷坐在书房里。

案上摊着一份密报,是今夜刚送来的。他盯着那张纸,已经盯了很久。

那是他之前让人查的影七的底细。现在,终于查到了。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影七,原名不详,永平十五年入血鹄暗营,编号七。与编号十九的孤儿同吃同住十余年,情同手足。永平二十七年,十九被带走,血鹄覆灭,影七下落不明。

永平二十九年冬,影七入京,在九王府对面的茶楼落脚,每日擦窗观望王府大门,长达两年。永平三十一年冬,入九王府为末等侍卫,此后一步步升为贴身侍卫。

密报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经查证,编号十九者,即为世子萧珏。”

九王爷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窗外有夜风吹过,把烛火吹得轻轻晃动。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果然如此。他果然从一开始就是来找珏儿的。

原来他在茶楼看了两年,是在等珏儿出现。

原来他入府三年,寸步不离,不是因为职责,是因为——

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人然后他一直默默守着。

九王爷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第一次召见影七时,那个人跪在面前,脊背挺直,眉眼低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问“你是不是认识珏儿”的时候,那个人的脊背僵了一瞬。

很短,但他看见了,他那时候就猜到了,现在不过是证实了而已。

九王爷睁开眼,又看了那份密报一眼。

密报上还写着影七这些年的经历——血鹄覆灭后,他从废墟里爬出来,一路乞讨到京城,在茶楼蹲了两年,又入府当了三年侍卫。

七年,他找了珏儿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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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王爷捻着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

他想起这些年,影七守在萧珏身边的那些日子。春猎遇险时挡在前面,马车冲过来时挡在前面,刺客来袭时还是挡在前面。

他想起太子计划挟持影七那次,他浑身是血倒下去的样子。

想起萧珏抱着他冲进来时的样子。

想起那天夜里,他在楼上看见两个人站在回廊里,抱在一起的样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释然。

“罢了。”他把密报放下。“事到如今,不重要了。”

亲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王爷,那这个人……还要不要处置?”

九王爷摇了摇头。“不用了。”

亲随愣了愣,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九王爷一个人。他坐在那里,捻着佛珠,看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冷清清地挂在天边。

十年了。

那些被他藏起来的事,那些他以为可以瞒一辈子的事,一件一件,都要被翻出来了。

先是珏儿的身世,然后是影七的身份。接下来,还会有什么?

九王爷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那个叫影七的人,都会守在珏儿身边。

就像过去那些年一样。

这就够了。

他把佛珠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是皇宫的方向。

他想起皇帝召见时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明黄的小匣,想起萧珏站在殿外问他“还有别的吗”时的那双眼睛。

快了,就快了,等尘埃落定,他会把所有瞒着的事,全部告诉珏儿。

包括那碗忘忧散。包括当年的每一个选择,包括他为什么要把珏儿留在身边。

到那时候,珏儿会怎么看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珏儿怎么看他,他都会受着。

这是他欠他的。

太子决定动手了。

东宫密室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落在几个人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鬼魅。

太子坐在上首,国舅坐在他身侧。下首站着几个心腹——禁军副统领陈潇、东宫卫率张横、还有几个门客。

“宫里的消息,”太子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父皇已经又三天没有上朝了。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说是……熬不过这个月了。”

国舅捻着胡须,没有说话。

太子继续道:“那日他召见九叔和那个野种,给了密诏。密诏里写的什么,我们不知道。但猜也猜得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他不会把皇位传给我了。”

国舅终于开口:“殿下想怎么做?”

太子看着他,一字一字说:“逼宫。”

这两个字落在密室里,没有人出声。国舅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只有这一条路了。”

“时间定在三日后的子时。”太子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子时换防,禁军有半个时辰的空档。陈潇,你带人从东门进去,直取皇帝寝殿。”

陈潇点头:“明白。”

太子看向国舅:“舅舅,你的人负责控制九门。京城九门,至少要有五门在我们手里。一旦消息传出,立刻封锁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国舅捻着胡须,点了点头。

“萧珏那边呢?”他问。

太子的目光沉了沉。

“他那边……”他慢慢道,“我会派人拖住他。”

国舅看着他:“怎么拖?”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夜色深沉,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远处有几点灯火,是京城的百姓人家。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刘家村,有一百多户人家。那里有一条路,是萧珏进宫必经的地方。”

国舅的脸色变了一变,“你的意思是……”

太子转过身,看着他们。

“我会派人在那里埋伏,”他说,“只要他敢绕路,那些人就会动手。”

“动手?”国舅问,“对谁动手?”

太子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对那些百姓。”

屋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

国舅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殿下,那是无辜的百姓——”

“我知道。”太子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平,“可萧珏不知道那是陷阱吗?他知道。他知道是我的人,知道是我设的局。可那又怎样?”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他可以选择进宫,让那些百姓去死。他也可以选择救人,放我进宫。不管他选哪个,对我都有利。”

国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太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却让人心里发寒。

“舅舅,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走回案前,坐下。

“三日后的子时,”他说,“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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