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登基

永平三十四年冬月十二。

宜祭祀、登基、沐恩。

寅时三刻,夜色还未褪尽,乾清宫的灯就亮起来了。

萧珏被唤醒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帐幔,恍惚了一瞬——这是乾清宫,不是九王府的院子。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七天。

可每一次醒来,还是会愣一下。

宫人们鱼贯而入,捧着热水、巾帕、玉梳、香膏。为首的太监是李内侍,先帝身边最得用的人,如今被萧珏留在了身边。

“陛下,该更衣了。”

萧珏点了点头,起身。

沐浴更衣的程序繁琐得让人窒息。热水一遍一遍浇在身上,香膏一层一层抹在皮肤上,每一道工序都有规矩,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萧珏站在那里,任由他们摆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已经习惯了。

这七日,他每天都在学这些规矩。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坐,怎么站,怎么接受别人的叩拜——每一件小事都有规矩,每一个动作都有讲究。

他是皇帝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

终于,到了最后一道工序——穿衮服。

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

那衣裳太重了。一层一层穿上去,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座山。

宫人捧来铜镜,跪在他面前,“请陛下观礼。”

萧珏低头,看向镜中。镜子里的人,眉目清峻,眼神沉静,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衮服,上面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那是天子的十二章纹。

十二旒冕冠垂在额前,每一颗玉珠都晶莹剔透,却把他的眉眼遮得若隐若现。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是他吗?那个在暗营里抢不到饼的孩子,那个在王府里学写字、学骑射的少年,那个在悬崖边抱着影七一起跳下去的人,那个在城楼上吻了影七的人。

那是他吗?萧珏看了很久。然后他移开目光,对宫人说:“走吧。”

太和殿。钟鼓齐鸣。

那声音浑厚而悠远,从太和殿传出去,传遍整座皇城,传遍整个京城。

文武百官已经跪了一地。

黑色的朝服,红色的官帽,一片一片,像潮水一样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外。他们垂着头,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

只有钟鼓声,一下一下,震得人心发颤。

萧珏站在殿门外,九王爷站在他身侧。

他看着那条通往御座的路,很长,很长,长得好似看不到尽头。

两旁是跪拜的群臣,中间是铺着红毯的丹陛。那红毯鲜艳如血,从殿门一直铺到御阶之上,铺到那个空着的座位。

九王爷忽然开口:“走吧。”

萧珏点了点头,他迈出第一步,那一步落下的时候,钟鼓声停了,整座太和殿,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萧珏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很稳。

那些跪着的人,从他身边掠过,像是两排沉默的石像。没有人抬头看他,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可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那些藏在垂下的眼皮后面的、偷偷打量他的目光。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没关系,你们可以看。看清楚了,从今天起,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谁。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条路很长,可他一点都不急,因为他知道,路的尽头,是那个位置。

那个他父皇留给他的位置。

终于,他走到御阶之下。九王爷站在那里,他的手里,捧着一个明黄的锦匣——那是国玺。

萧珏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着。

九王爷看着他,目光复杂。他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从此,你是天下之主了。”

萧珏看着他,看着这个叫了七年“父亲”的人。看着这个把他从血鹄带回来的人。

看着这个用尽一切手段、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的人。

他伸出手,接过那个锦匣,那重量,比衮服还沉。

他开口,声音也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朕知道。”

九王爷的睫毛颤了颤,这是萧珏第一次在他面前自称“朕”。

不是“我”,不是“珏儿”,是“朕”。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叫他“父亲”的孩子,不在了。站在他面前的,是皇帝。

九王爷后退一步,跪下。

“臣叩见陛下。”

他身后,文武百官齐齐叩首。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排山倒海,震得殿顶的灰尘都在往下落。

萧珏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着的人。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一片黑色的朝服,和无数个低垂的头。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上御阶。

那台阶一共九级,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一个不同的世界。走到最高处,他在御座前站定。

那座位空着,铺着明黄的缎子,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低头,看着那张椅子,看了片刻,然后他转身,坐下。

那一刻,殿中的山呼再次响起。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珏端坐在御座上,垂眸看着那些人。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重重叩首的身影,越过大殿中央那片黑色的潮水,落在殿门边——

那里,站着御前侍卫。

影七站在那里。

他穿着玄色的侍卫服,和所有侍卫一样,站在殿门边,站在阴影里。隔着满殿跪拜的群臣,隔着那些山呼万岁的声浪,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萧珏身上。

萧珏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他收回目光,看向殿中,山呼还在继续。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影七站在殿门边。

从他的位置,只能远远地看见御座上那个身影。玄色的衮服,十二旒的冕冠,被烛火和日光笼罩着,像一尊神祇。

那是他的十九,是他守了十二年、等了七年、从悬崖边救回来的人。

那是——

皇帝。

影七看着那个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孩子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那个孩子发高烧的时候,攥着他的手,喊“七哥哥”。那个孩子被带走的时候,哭着喊“不要忘了我”。

现在,那个孩子坐在御座上,穿着衮服,戴着冕冠,受万民朝拜。

影七看了很久,他的嘴角也微微动了动。

真好。

十九还活着。

十九当了皇帝。

十九……

他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周围都是人,他不能让人看出来。可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攥得很紧。

朝贺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萧珏坐在御座上,一遍一遍地接受叩拜。那些面孔在他眼前掠过,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真心实意的,有虚与委蛇的。

他一个都没有记住,他只记得殿门边那个位置,那个始终没有离开的目光。

终于,大典结束了。

李内侍高声道:“礼成——”

萧珏站起身,他一步一步走下御阶,穿过那些跪送的群臣,往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边,他经过影七身侧,没有停,没有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可他的宽大的袖袍,从影七手背上擦过,一触即分。那一瞬间,影七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耳畔。

“今晚,等我。”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头,没有回应,没有任何反应。可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当夜,乾清宫。

萧珏遣退了所有宫人,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榻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身上还穿着寝衣,很轻,很软,和白天那身沉重的衮服完全不一样。可他觉得,比穿衮服还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整整一天,他都在演戏,演给那些人看,演给那些不服他的人看,演给那些等着看他出丑的人看。

他演得很好。

好到他自己都差点相信,他就是那个天生就该坐在御座上的人。

可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空荡荡的寝殿,那些伪装忽然就撑不住了。

他想起九王府的院子,想起影七站在廊下等他的样子,想起那些夜里,他推门出去,总能看见那个身影。

萧珏靠在榻边,闭上眼。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暗营里那些碎片,那些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过去。

想起悬崖下,影七用身体护着他,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十九”。

想起城楼上,他吻了那个人。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任性的事,可他不后悔。

他睁开眼,看向殿门的方向。外面,影七应该在当值,就在门外,很近,近到他只要喊一声,那个人就会推门进来。

今晚,他要见他,不是以皇帝的身份,不是以“陛下”的身份,是以萧珏的身份,是以十九的身份。

门外,影七站在廊下。

今夜本不是他当值,可他主动换了班。因为他知道萧珏在等他。

他想起城楼上那个吻,想起萧珏埋在他肩上时滚烫的眼泪,想起他说“我们怎么办”。

影七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里面透出来的灯火。

他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萧珏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不会后悔。不知道这道门推开之后,他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面对。

准备好承担。

准备好——

永远守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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