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高人

建昭元年春。

旨意发出去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各地举荐的郎中来了十几批,有的白发苍苍,有的正值壮年,有太医院举荐的,有地方官员呈报的,有毛遂自荐的。

萧珏每一批都亲自见,每一张方子都亲自看。可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让他找回记忆。

第一批来的,是太医院自己举荐的几个民间郎中。他们翻了半天方子,面面相觑,最后跪在地上说“草民无能”。萧珏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

第二批来的,是江南一个颇有名气的世家名医,据说祖上做过御医,见过无数奇症。

他看了忘忧散的配方,沉吟良久,说此药用药奇特,他从未见过。萧珏问:“能解吗?”他摇了摇头。萧珏没有说话,让人送他出去。

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每一批来的时候,萧珏的眼睛里都有一点光。可每一批走的时候,那光就暗一些。

到第十一批的时候,萧珏已经不怎么说话了。他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那些郎中一个一个进来,又一个一个出去。

也有郎中说能解的,给了方子,可那方子试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写满了药材,每一张都言之凿凿,然而没有一个能解。

影七站在门外,隔着半开的窗户,能看见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影七看得懂——那是从满怀希望,到渐渐失望,再到快要放弃。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沉默地守着。他知道萧珏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他在这里。

傍晚时分,第十一批郎中走了。御书房里安静下来,萧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搭在额头上,一动不动。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他是皇帝了,天下之主,万民之上。他可以让所有人都跪下,可以让所有人都听他的。可他不能让一碗药的解药从地里长出来。

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很轻,很稳。影七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萧珏没有睁眼:“七哥哥,是不是我找不到了?”

影七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说的人,在暗营里不会,在王府里不会,在萧珏面前更不会。他只能伸出手,轻轻落在萧珏肩上。

萧珏睁开眼,伸手覆上去,握住那只手。“我答应过你的,”他说,声音很轻,“我一定会想起来。”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就在这时,李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激动:“陛下,又来了一个。”

萧珏的手微微一顿:“哪里的?”

李内侍的声音更亮了:“云南来的。人称‘孙神医’,游历天下数十年,见过无数奇症。

地方官说,此人在云南一带极有名气,治过不少太医院都治不好的疑难杂症。陛下,要不要见一见?”

萧珏看向影七。影七看着他,目光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点光。

萧珏松开他的手,坐直身体:“见。”

影七无声的退出房门。

孙神医是被两个内侍搀进来的。他实在太老了,头发白得像雪,脸上全是褶子,走一步喘三喘,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萧珏看着他,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希望又暗了一些。这个人,还能看病吗?

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人赐座。

孙神医坐下来,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抬起眼,看向萧珏。

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可浑浊底下,有一点光——是那种见过太多东西的人才会有的光。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老朽游历天下五十余年,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病。陛下的旨意,地方官转给了老朽。老朽觉得有意思,就来了。”

御书房里燃着十几盏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萧珏坐在案后,手指微微攥着,面上却看不出任何波澜。

萧珏把忘忧散的配方递过去:“老先生请看。”

孙神医双手接过那张纸,眯着眼看了很久。殿中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看了很久,久到萧珏以为他又要说“无解”了,然后他开口了。

“这是前朝宫廷的秘方。”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以七味失传的药引为基,封人记忆于识海深处。此药用药奇特,制法繁复,老朽游历多年,只见过一次。”

萧珏的心跳忽然加快:“在哪里见过?”

孙神医看着他:“前朝一个九十多岁的老郎中手里。那老郎中曾在太医院任职。这方子,是他家传下来的。”

萧珏的手指微微收紧:“有解药吗?”

孙神医沉默了。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萧珏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没有解药。”

四个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沉沉的浪。

萧珏的脸色变了,攥紧的手指微微松开,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孙神医,看了很久。

没有解药,太医院说无药可解,民间最有名的神医也说没有解药。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费尽所有力气、以为看到希望,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的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孙神医的声音又响起来:“没有解药,但有解法。”

萧珏愣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孙神医。那双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亮得像暗夜里突然点燃的火把,亮得像悬崖下看见的第一缕晨光。

他的呼吸都顿住了,手指重新攥紧,攥得骨节都泛了白,声音有些发哑:“你说什么?”

孙神医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忘忧散没有解药,但可以用金针渡穴之法,将封存的记忆引出来。不是解,是引。”

萧珏的手指微微发抖:“能引出来?”

“能。”孙神医的声音很稳。

萧珏的呼吸越来越急:“那朕——”

“但陛下要受得住。”孙神医打断他,声音沉下来,“金针渡穴,不是寻常的针灸。针刺入识海深处,引记忆回流,其间痛苦——常人难以忍受。”

萧珏看着他:“有多痛?”

孙神医沉默了一瞬:“老朽见过壮汉扎到一半疼得昏死过去,也见过有人扎了几针就再也受不了,宁愿继续忘着。”

萧珏沉默了。他想起那些空白的记忆,想起影七说的那些话,想起悬崖下影七叫他“十九”时眼里的泪,想起城楼上影七说“只要您好,怎样都好”时平静的脸。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一定要想起来,无论用什么方法。”

殿中安静了一瞬。萧珏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朕受得住。”

孙神医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敬佩。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老朽尽力。”

萧珏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那接下来,就有劳老先生了。”

孙神医看着他,点了点头:“老朽需要准备几日,金针渡穴不是寻常针法,要选日子,要配药,要——”

萧珏打断他:“多久?”

“七日。”

萧珏点头:“那就七日。”

孙神医被人搀下去休息了。御书房里只剩下萧珏一个人。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却是发自内心的。

殿外,影七站在那里,听着里面每一个字。他听到“没有解药”时手指攥紧了刀柄,攥得青筋暴起。他听到“但有解法”时,那口气才慢慢松下来。

可当他听到“其间痛苦,常人难以忍受”时,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疼。

他知道萧珏会答应,他知道萧珏一定会答应,因为他太了解那个人了。从小就是这样,认定了的事,谁都拦不住。

影七闭上眼。他没有进去,没有打断,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他该站的位置,等着他。

御书房里,萧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那空气里都是甜的。

“阿七。”他轻声唤道。

屋内响起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七哥哥,你听见了吗?能解。”

影七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月光落在那道背影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看见萧珏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影七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萧珏说道:“七哥哥,我要想起来了。”他偏头看着影七,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那些忘掉的事,我都要想起来了。”

影七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萧珏的手。萧珏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萧珏看着月亮,忽然又开口:“七哥哥。”

“嗯。”

“等我记起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要把那些年,一点一点讲给你听。你替我记住的那些事,我要一件一件,都给你讲一遍。”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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