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来使

建昭二年春。

不知不觉,影七贴身成为御前侍卫统领已经半年了。

这半年里,朝堂上安静了许多。那些曾经联名上书的御史们,如今见了影七都要客气地点点头;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纷纷的大臣们,如今在朝堂上对影七的部署安排也再没有二话。

朝堂上的反对声几乎消失殆尽。原因很简单——不是朝臣们突然想通了,而是影七这个人,实在让人挑不出毛病。

禁军被他管得铁桶一般,操练、巡查、换防,样样井井有条。

他上任的头一个月,就把禁军里吃空饷的、混日子的、仗势欺人的,该清的清、该撤的撤、该办的办。

第二个月,他重新制定了操练章程,亲自带着禁军操练,风雨无阻。

第三个月,禁军的精气神就变了。那些兵痞子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有一次,几个老臣去校场巡视,正赶上影七带着禁军操练。烈日底下,他站在最前面,和所有人一样,一身戎装,汗流浃背。

他的口令短促有力,动作干脆利落,整个校场鸦雀无声,只有刀剑破风的声音和整齐划一的脚步。

老臣们站在看台上,面面相觑。他们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无根无基,恐难服众”。现在看来,这个人不需要根基。他自己就是根基。

那些从前在禁军里混日子的勋贵子弟,被他不动声色地汰换了一批,换上来的都是真正有本事的。

有人告状告到萧珏面前,萧珏只问了一句:“汰换的人,可有冤枉的?”告状的人哑了火,因为确实没有。

更让人说不出话的是,影七这个人,从来不争。他不结党,不营私,不替任何人说话,不在任何事上插手。

他每日只做两件事——管好禁军,守在萧珏身边。

朝臣们慢慢习惯了影七伴随萧珏左右。早朝的时候,他站在御座之旁,腰悬长刀,目光如炬;议事的时候,他站在萧珏身后三步,沉默不语;出行的时候,他走在銮驾之侧,寸步不离,任何人要靠近萧珏,都要先过他那关。

朝臣们渐渐发现,这位年轻的皇帝,只有在影七在的时候,才会真正放松下来。

批折子批累了,他会靠在椅背上,影七就站在他身后,什么都不说,可陛下的眉头会松开。

接见大臣时,若是影七不在,陛下的目光会时不时往殿门边瞟,语气也比平时冷硬几分。

有人私下里嘀咕:“陛下这是离了那人就不行。”可这话,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说。

甚至,朝臣们开始觉出了好处——没有影七在的时候,陛下会烦躁,会发脾气。

从那以后,朝臣们都学乖了。有什么要紧事,一定赶在影七在的时候禀报。陛下心情好,什么都好说。

这日早朝,礼部尚书出列奏报:“陛下,西域王派遣使团来朝,已至京郊,明日入宫觐见。”

萧珏点了点头:“安排便是。”

礼部尚书又道:“此次使团由西域王之弟沙哈鲁亲王率领,同行的还有西域王之女,阿依古丽公主。”

殿中微微骚动起来。公主?西域王把自己的女儿也送来了?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是来联姻的?萧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知道了。”

退朝后,萧珏回到寝殿,影七跟在他身后。萧珏脱下衮服,靠在榻上,忽然笑了一下。

影七看着他:“笑什么?”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笑那些大臣。听说西域公主来了,眼睛都亮了。”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伸出手,把他拉到自己面前,仰着头看他:“你就不担心?”

影七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担心什么?”

萧珏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也是。你这个人,什么都不怕。”

他松开手,靠回榻上,闭上眼。影七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方才想说的是:我怕什么?我怕的是你受伤,我怕的是你难过,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西域公主?他从来没有怕过这个。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走过去,把萧珏随手丢在一边的外袍收好,挂起来。

第二日,使团入宫。

使臣是个四十多岁的胡人,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子,穿着一身华丽的胡服,大步走进太和殿,在御阶之下站定,右手抚胸,弯腰行了一礼:“西域使臣沙哈鲁,参见大周皇帝陛下。”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子,二十出头,高鼻深目,一头卷曲的长发编成许多小辫子,垂在肩上。她也行了一礼:“西域阿依古丽,参见陛下。”

萧珏抬手:“免礼。”

沙哈鲁直起身,目光从萧珏脸上扫过,又扫过他身侧的影七。

影七站在那里,腰悬长刀,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石像。

沙哈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陛下,”他的中原话说得有些生硬,可还算流利,“小王奉王兄之命,来大周朝贡,献上西域宝马百匹、玉石百块、葡萄美酒百坛,聊表心意。”

萧珏点头:“西域王有心了。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沙哈鲁坐下,阿依古丽站在他身后。

朝贺的礼仪走完,沙哈鲁与萧珏寒暄。他夸赞京城的繁华,夸赞宫殿的壮丽,夸赞年轻天子的威仪。萧珏一一应对,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沙哈鲁的目光不经意间又落在萧珏身侧,停了片刻。那个人脊背挺得笔直,从方才到现在,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沙哈鲁忍不住好奇问:“这位是……”

萧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影七,嘴角微微弯了弯:“朕的御前侍卫统领。”

沙哈鲁点点头,又问:“小王方才留意到,这位统领大人,从陛下进殿到现在,一直站在陛下身侧,寸步不离。小王斗胆问一句,这是中原的规矩吗?”

殿中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珏身上。

萧珏看着沙哈鲁,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坦然,还有一点期待,好像在说“终于有人问了”。

“不是规矩,”他说,“是因为朕离不开他。”

殿中更安静了。张御史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萧珏,又看着影七,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沙哈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爽朗,没有一点嘲笑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了然。

他看着萧珏,又看着影七,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原来如此,”他说,“那小王就明白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看向萧珏,目光真诚:“这位统领大人,想必是皇上的心爱之人吧?”

满殿哗然。张御史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站了出来:“大胆!此乃天朝朝堂,岂容你胡言乱语!”

其他几个大臣也纷纷站出来呵斥:“放肆!”“无礼至极!”

沙哈鲁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他看了看张御史涨红的脸,又看了看御座上萧珏的脸色,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

他连忙解释:“小王不知中原没有这个规矩,失言了,失言了。”他弯下腰,连连拱手。

“在我们西域,喜欢男人或女人,是自由的。草原上的汉子,喜欢谁就是谁,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王方才所言,绝无不敬之意。”

殿中安静了一瞬。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是自由的——这句话落在太和殿里,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溅起涟漪。

张御史还要说什么,萧珏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萧珏坐在御座上,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重复了一遍那句话:“是自由的?”

沙哈鲁点头:“对,自由。我们西域人讲究的是真心。你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也喜欢你,这就是天大的好事。管他是男是女,管他是什么身份,草原上的风不会管你爱的是谁。”

萧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可他的眼睛很亮。

“好一个自由。”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亲王远道而来,辛苦了。今日先歇息,明日再议正事。”

沙哈鲁躬身行礼,带着阿依古丽退出了太和殿。

退朝后,萧珏走得很急。影七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袍角带起风,猎猎作响。

回到寝殿,萧珏把冕冠摘下来放在案上,转过身,影七站在他面前,萧珏抬起头,看着他:“那个西域使臣,他说的话,你听见了?”

影七看着萧珏,点了点头:“嗯,听见了。”

他当然听见了,听见他说——“皇上心爱之人”,“喜欢谁就是谁,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草原上的风不会管你爱的是谁”。

萧珏伸出手,把影七拉到自己面前:“七哥哥,他说喜欢谁是自由的。”

影七低头看着他。萧珏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找到了宝贝。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又往前走了一步,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影七的喉结动了动。萧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七哥哥,”他说,“总有一天,在我们中原也可以这样。喜欢谁就是谁,不用藏,不用躲,不用被那些老臣在朝堂上指指点点。”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

萧珏握住他的手:“也许我现在还做不到,也许我这辈子都改变不了那些人的想法。可我至少可以做到——”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说:“我会努力让它成为现实。”

影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你不怕?”

萧珏摇头:“不怕。”他握紧影七的手,“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影七看着他,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萧珏的手。

窗外,春光正好。殿里,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里的自己。

那个使臣说的话,对萧珏来说,并不只是说说而已,那是一个方向,一个他们可以向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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