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滴血

永平二十五年,七月十四。

那天早上和别的早上没有什么不同。

号角响了,孩子们爬起来,列队,晨训。太阳升起来,晒干昨夜落的雨。粥桶抬出来,一拥而上,抢到抢不到全看命。

十九挤在人群里,抢到了半碗稠的。

他端着碗,走到墙角,蹲下来喝。影七坐在他旁边,也端着碗,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

十九喝完了,舔了舔碗底,把碗放下。

他十岁了。

在暗营里,十岁不算大,也不算小。比他小的还有一茬,比他大的也还有一茬。

他夹在中间,不上不下,不显眼,不出头。

他喜欢这样。

不显眼才能活。不出头才能活。这是影七教他的。

他侧头看了影七一眼。影七十七岁了,脸上还是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正把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

十九问:“今天练什么?”

影七说:“不知道。”

十九“哦”了一声,没再问。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十九眯着眼睛,靠在墙上,有点犯困。

然后教官来了。

不是平时那个教官,是另一个。他站在院子中央,扫了一眼,开口说:“十九。”

十九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他站起来。

教官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过来。”

十九走过去。

他走过人群的时候,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被教官单独叫出去,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他走到教官面前,站住。

教官低头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跟我来。”

他转身往外走。

十九跟上。

他走了一步,忽然回头。

人群里,影七站在那儿,看着他。

那一眼很短。短到十九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眼睛里有什么,就已经转回了头。

他跟着教官,走出院子,走过那条土路,走进林子里。

林子深处有一间木屋。

木屋很小,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教官站在门口,指了指里面:“进去。”

十九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屋顶漏下来的几缕光。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然后他看见了——

柱子上捆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瘦,脏,衣服破破烂烂的。他被绳子捆在木柱上,手脚都动不了,嘴里塞着一团破布。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十九。

十九认出了他。

四十三。

两年前来的,一直不怎么说话,总是缩在角落里,谁也不搭理。十九和他没什么交集,只是偶尔分粥的时候会看见他。

四十三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怕,什么也没有。

十九愣住了。

教官从后面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他把一样东西塞进十九手里——凉的,沉的。

是一把匕首。

十九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教官。

教官说:“他叫四十三。叛逃未遂。按规矩,处决。”

十九的手抖了一下。

教官说:“你来。”

十九没有动。

教官又说了一遍:“你来。”

十九还是没有动。

他的手指攥着那把匕首,攥得骨节发白。那把匕首不算快,刃上有几处缺口,是被人用过很多次的。他握着它,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教官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开口说:

“不动手,就和他一起死。”

十九抬起头。

教官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那双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件东西,不是一个人。

十九慢慢转过头,看着四十三。

四十三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没有恨,没有怕,没有求饶。只有一点什么,十九看不懂的东西。

他攥着匕首,往前走了一步。

四十三没有动。

他又走了一步。

四十三还是没有动。

他走到四十三面前,站住。

四十三比他高一个头,低着头看他。破布堵着嘴,他说不出话,但他看着十九,眼睛一眨不眨。

十九的手抖得厉害。

他把匕首举起来,对准四十三的胸口。

然后他停住了。

他下不去手。

这个人活着。他的眼睛还会动,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他的血还是热的。他活着,和自己一样活着,每天抢粥,每天挨打,每天缩在干草堆上,等天亮。

十九的匕首悬在半空,怎么都落不下去。

身后,教官的声音传来:

“我数三下。一——”

十九的手在抖。

“二——”

他闭上眼睛。

“三——”

他捅了下去。

第一刀。

匕首刺进去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闷响。不是想象中的声音,是钝的,闷的,像刺进一块生肉里。

四十三的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

十九睁开眼。

他看见血。

血从那个伤口涌出来,红的,热的,顺着四十三的胸口往下流,流进衣服里,流到绳子上,滴在地上。

他看见四十三的眼睛——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他,没有恨,没有怨,只有——

解脱。

四十三在看着他,像在说:谢谢你。

十九的胃里翻涌起来。

他拔出匕首,又捅了一刀。

第二刀。

第三刀。

他不知道捅了多少下。他的眼前全是红的,红的血,红的肉,红的手。

他的手已经不是他的手了,那只手握着匕首,一下一下地捅,停不下来。

四十三的身体终于不动了。

他的头垂下来,眼睛还睁着,看着地面。

十九退了一步。

匕首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又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过身,跑出去。

他蹲在木屋外面的树根底下,吐了。

胃里的粥翻涌上来,酸臭的,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吐完了粥,吐酸水,吐完了酸水,干呕。

他蹲在那儿,抱着树干,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干净了,还在干呕。

呕得浑身发抖,呕得站不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蹲了多久。

有人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影七。

他不知道影七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儿。他只是蹲在那儿,抱着树干,浑身发抖。

影七没有说话。

他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装着水。他把碗递到十九面前。

十九没接。

他哑着嗓子说:“我杀人了。”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碗放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十九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还在抖。影七把它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握紧了。

十九愣了一下。

影七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揽进怀里。

十九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闻见他身上的气味——汗的,血的,干草的,熟悉的。他靠在那个怀里,浑身还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影七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头顶上。

揉了揉。

轻轻地。

一下,两下。

这是记事来,影七第一次主动抱他。

十九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没有哭。十岁了,他早就不会哭了。但他的眼眶酸得厉害,他把脸埋进影七肩膀里,埋得很深。

影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哑哑的:

“你活着。”

十九没动。

影七又说了一遍:“你活着。”

十九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影七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抱着他,坐在树根底下,坐在那片林子里,坐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十九没有睡着。

他躺在干草堆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他一闭眼就看见四十三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影七。

影七侧躺着,背对着他,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十九看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后背。

影七没有动。

十九把手缩回来,蜷起身子,缩成一团。

他又想起四十三的眼睛。

不是恨,不是怨,是解脱。

他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在说:终于结束了。

那是在说:谢谢你送我走。

十九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他只知道,今天,他杀了第一个人。

也许不是最后一个。

影七没有睡着。

他背对着十九,听着他翻来覆去,听着他呼吸不稳,听着他伸出手又缩回去。

他的后背那儿,还留着那只手的温度。凉的,轻轻的,像一片落叶。

他没有动。

他知道十九现在需要什么。不是说话,不是安慰。是有人在。

他就那么躺着,背对着他,让他知道——我在这儿。

窗外的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凉凉的。

影七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那年他九岁。杀的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一刀毙命,没有多想。回来之后,他没有吐,没有哭,没有睡不着。

他只是躺在这儿,看着房梁,心想:原来杀人就是这样。

他一直以为,杀人就是这样。

但今天,他看着十九从那间木屋里跑出来,蹲在树根底下吐得浑身发抖,他忽然知道——

不是的。

杀人不是那样的。

是他自己,早就不像人了。

而十九,还像。

天快亮的时候,十九终于睡着了。

影七翻过身,看着他。

那孩子缩成一团,眉头皱着,嘴角抿着,睡得不安稳。他的手攥着干草,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不放。

影七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皱着的眉头轻轻抚平。

十九动了动,没有醒。

影七把手收回来,躺平,再次看着房梁。

很多年以后,十九已经杀了很多人。

有些该死,有些不该死。有些他亲自动手,有些只是一句话的事。

他已经不会再吐了。

不会再抖了。

不会再睡不着了。

但每次杀人之后,他都会一个人待一会儿。谁都不见,谁也不理。就那么待着,什么都不想。

后来影七发现了这个规律。

每次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影七就会出现在他身边。不说话,不靠近,只是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他知道他在。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下午,在林子深处那间木屋外面,有一个人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把他揽进怀里,揉了揉他的头。

说:你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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