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驰援

萧珏霍然站起,脸色铁青。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御阶,弯腰捡起那个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封染血的书信,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被血洇得模糊了,可那几个字他看清了——“北狄十万大军犯境,连破三城,边关告急。”

萧珏的手指攥紧了那封信,攥得骨节泛白。他抬起头,看着殿中那些同样震惊的面孔,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各种各样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想说的那些话,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传太医!”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把人给朕救回来!”

殿外有人应声,几个侍卫冲进来,把那个已经昏迷的传令兵抬了出去。殿中还是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萧珏,等着他说话。

萧珏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御座,坐下。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手在抖。

“北狄犯境,”他开口,声音很稳,可那稳底下藏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十万大军,连破三城。”

他把信放在御案上,抬起头,看着殿中所有人,“众卿,议吧。”

太和殿里炸开了锅。有人提议立刻调兵,有人担心粮草不够,有人问北边还有多少守军,有人说要派使者和谈,有人说绝不能退。

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萧珏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声音,脑海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想起今日早起时对影七说的那句话——“今日早朝,我有话要说。”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天意,真的是天意。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他是皇帝,北狄犯境,边关告急,千万百姓的性命悬于一线。这个时候,他不能想别的。

“够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殿中立刻安静下来,“兵部,明日拿出调兵方案。户部,三天之内凑齐第一批粮草。工部,检查沿途河道桥梁,确保军需畅通。”

他一条一条地布置下去,声音越来越稳,目光越来越沉。

那些大臣们一个个领命,没有人再敢多说一个字。

散朝了。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脸上全是凝重。萧珏坐在御座上,没有动。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地上那滩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看了很久。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轻,很稳。影七走到他身边,站定。

萧珏没有回头,只是开口,声音有些哑:“七哥哥,我今日本来想说什么,你知道吗?”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萧珏偏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靠过去,把额头抵在影七手背上。影七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让他靠着。

“没关系。”影七说,声音很低。

萧珏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可我等了很久。”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轻轻握住萧珏的手。萧珏的手指冰凉,和他平时不太一样。影七把那只手握在掌心,慢慢暖着。

过了很久,萧珏直起身,看着影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了很多年的东西——是“我在”,是“不急”,是“我等你”。

萧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

“七哥哥,你说得对。”他站起身,握住影七的手,“没关系,我等得起。”

他转过身,往殿外走去。影七跟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

殿外,春光正好。可谁都知道,这场仗,要打了。而萧珏想说的那些话,只能再等等了。

九王爷的书信,是次日送到的。

那时萧珏正在御书房里与兵部尚书议事。北狄犯境的消息传来不过一日,整个朝堂都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

调兵的调兵,筹粮的筹粮,工部连夜排查运河水道,户部把库银翻了三遍。

可谁都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京城到北境,最快也要半个月。而边关,连一炷香都等不起。

信使是九王爷身边最得用的亲随,姓周,跟着九王爷十几年了。

他跪在御书房里,浑身是土,眼睛熬得通红,可他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把前线的消息说清楚。

北狄铁骑趁春汛前渡河,一夜之间连破三城。守将阵亡,百姓奔逃,溃兵像潮水一样往南涌。

狄人的前锋已经越过了雁回岭,距雄关不过百里。雄关一旦再破,北境腹地再无险可守。

萧珏的手指攥紧了案角。雁回岭,雄关,那些地名他在地图上看过无数次,可此刻从信使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他心上。

然后信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王爷已亲赴雄关。”

萧珏猛地抬起头。信使的声音还在继续:“王爷说,前线溃兵如潮,守将慌惧,若不立刻稳住军心,雄关恐不战自溃。王爷已率亲卫铁骑驰往雄关,以亲王身份节制关城守军。王爷说——”

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那封染了尘土的书信,双手呈上,“王爷说,陛下请看信。”

萧珏接过信,展开。九王爷的字迹他认得,端正、沉稳,一笔一画都像是刻在纸上的。可这张纸上的字,比从前急了一些。

信很短。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只有一条一条的军情、部署、判断,和一个决定。

九王爷在信里说,北狄来势汹汹,雄关若失,北境门户大开,京城危矣。

他说,他离得最近,他去最快。他说,他这一去,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所以有几句话要交代。

萧珏的视线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

“臣此生最大的憾事,是对陛下用了忘忧散。最大的幸事,是陛下没有怪臣。臣当年曾与先帝说过,一定会把陛下找回来。臣做到了。如今,臣答应陛下,一定守住雄关。”

信的最后一行字,墨迹有些洇开了,像是写到此处时顿了很久。

“臣若回不来,陛下不必难过。臣这一生,值了。”

萧珏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攥得指节泛白。他想起那个人的背影,想起十里长亭外,他策马远去时,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以为那个人在北边养老,以为他每日只是读书、种花、等着自己偶尔写一封家书。可北狄铁骑踏破边关的时候,那个人比谁都快地站了出来。

雄关。那是北境最后一道屏障,一旦破了,身后就是千里平原,无险可守。

九王爷的封地距雄关不过三十里,他是离战场最近的人,也是最快做出反应的人。

他不是武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打过仗了,可他是王爷,是这片土地上最尊贵的人之一。

他去,守军就有了主心骨,就不会乱,就不会溃,就不会把雄关白白让给北狄的铁骑。

萧珏把信折好,放进袖中,抬起头。兵部尚书正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九王爷他——”

萧珏打断他:“雄关暂时不会丢。”

兵部尚书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为什么萧珏这么笃定,可他看着这位年轻天子的脸色,没有追问。

“九王爷已赴雄关,”萧珏开口,声音很稳,“调兵之事,再快些。”

兵部尚书叩首领命,匆匆退了出去,萧珏却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

影七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看得懂——是担心。

萧珏忽然开口:“七哥哥,你说他为什么要去?”

影七沉默了一瞬:“因为他是王爷。”

萧珏摇头:“他可以不去。他的封地不在雄关,他的职责是就藩,不是守边。他可以说‘等朝廷派兵’,可以躲在城里等消息。没有人会怪他。”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继续说:“可他还是去了。”他靠在影七的身上,闭上眼,“你知道为什么吗?”

影七伸手搂着他的肩,安抚地揉了揉,等着他回答。

萧珏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阳光:“因为他是我皇叔,也是我父亲。”他的声音很轻,眼里带着担心。

“他会没事的。”影七说。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你怎么知道?”

影七没有回答,只是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顺势抱住了他。

窗外,春光正好,远处的宫墙在阳光下泛着暖色,和平时一样。

可萧珏知道,千里之外的北境,不是这样的。

那里有溃兵,有铁骑,有血,有火,有一个他叫了七年“父亲”的人,带着几百亲卫,去守一座可能守不住的城。

而此时的雄关之外,北狄铁骑的旗帜已经出现在天际线上。九王爷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骑兵,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身后,是刚刚收拢的溃兵,灰头土脸,惊魂未定。可他们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因为有一个王爷站在这里,陪着他们。

九王爷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

“把城门关上。”他说,“今日,本王与雄关共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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