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114

“放肆!”

楚玥猛地站起身, 原本慵懒的姿态瞬间荡然无存。她一把将江明砚拉到自己身后,像一只护崽的母豹,死死盯着陆云裳, 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警告:

“陆云裳, 你真当自己披上这身绯-红官袍,便能凭区区几本错账,去掀翻我大楚的朝堂天威?!”

楚玥深吸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 眸底满是不加掩饰的忌惮与权衡:

“你可知当年江氏满门抄斩,牵连了京中多少高官大员?你今日这般大张旗鼓地重审, 若翻案不成,你大可落个辞官归乡一了百了,可她呢?!”

楚玥猛地反指身后的江明砚,指尖因极度震怒而微微发-抖:

“她乃钦犯遗孤!一旦身份败露,父皇定会降旨将她凌迟处死!连带本宫这‘窝藏罪魁’的公主,亦要幽禁冷宫了此残生!本宫熬了整整三年, 才将她从鬼门关里夺回来, 绝不容你拿她的性命去作豪赌!”

“殿下……”江明砚反手攥住楚玥的袖摆, 指节泛出苍白。

那双琥珀双瞳中翻涌着难辨的暗潮——既有对嗜血复仇的极度饥-渴,亦有对楚玥的深切愧意。

她嗫嚅着干裂的唇-瓣,方欲踏前一步, 却被楚玥死死钉在原地。

“噤声!阿砚, 此处轮不到你插嘴!”楚玥厉声喝断,旋即冷冷瞥向陆云裳,“大理寺的刑案, 你自去查。这乐清宫内,只有宫女砚卿, 没有你要找的江家大小姐。送客!”

“殿下当真要这般掩耳盗铃么?!”

陆云裳陡然拔高了音量。她朝前逼近一步,宽大的绯色袍袖于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月,竟“不慎”死死勾住了垂挂于殿门内-侧的那副紫檀木珠帘。

“哗啦——啪!”

脆弱的丝线被生生崩断。无数颗价值连城的紫檀木珠宛若急雨倾盆,狠狠砸落在金砖之上,爆出震耳欲聋的脆响。

就在这珠玉乱颤的喧阗中,陆云裳那穿透力极强的清寒之音,毫不避讳地激荡于大殿穹顶,字字如刀,直逼殿外:

“江小姐如今乃是解开账目死局的唯一关窍!殿下莫非以为,将其藏匿于乐清宫便能瞒天过海?那些一心要杀人灭口的魑魅魍魉,迟早会顺着这血腥气,寻到您这寝殿内!”

楚玥大惊失色,气得浑身发-抖:“陆云裳!你在这大呼小叫发什么疯?!”

陆云裳没有立刻回话。

她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余光极其隐秘地扫向殿外。

隔着薄薄的窗纸,能看到廊下原本正在清扫春雨积水的小太监,身形明显僵硬了一瞬,连扫帚落地的沙沙声都停滞了半息,随后才慌乱地继续扫地。

见状,陆云裳似是突然回神,眼底那抹癫狂与锐气,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她指尖一松,任由残存的珠帘滑落,旋即退后小半步,拂去绯袍上的褶皱,双手交叠,深深拜下,行了一个极尽严丝合缝的臣子大礼。

“是微臣失仪。”

“殿下所言极是。敌暗我明,此刻便将手中底牌尽数亮出,确乃下下之策。”

陆云裳垂下眼睑,慢条斯理地俯身,将地那块染血的碎布拾起,重新笼入袖中。

待她再抬首时,音量已压至极低,语调中更透出十二分的恳切与余悸,与方才那咄咄逼人的疯魔之态判若两人:

“微臣在大理寺险遭刺客纵火焚杀,心急如焚之下,一时乱了分寸,惊扰了殿下玉-体,万望殿下恕罪。”

楚玥冷冷俯视着她,胸口起伏未定,眸底尽是上位者的睥睨与威压。

在她眼中,陆云裳方才的种种狂悖,不过是大理寺遇险后的惊魂未定,加之急功近利、妄图借此惊天大案平步青云,这才急红了眼,跑来乐清宫威逼索要人证。

虽狂悖了些,倒也可以赦免,但却不能直接这般算了。

“陆云裳,你当真以为套上这身六品绯袍,便是大楚的国之栋梁,便能反过来拿捏本宫了?”

楚玥避开满地狼藉的残珠,逼至陆云裳身前,那冰冷的赤金护甲尖端,险些挑上陆云裳的鼻尖:

“你给本宫刻在骨头里!你这大理寺推官之职,乃是本宫在父皇御前硬生生替你求来的恩典!本宫推你上位,是盼你洗雪江氏的沉冤,而非让你拿阿砚的性命,去铺你那加官进爵的青云梯!”

楚玥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沁出森寒杀意:

“你若敢生出半点逢迎之念,或为图贪功伤她分毫……本宫能将你捧上这推官的大椅,便能将你打回尚食局去刷一辈子恭桶!你可听明白了?!”

“臣惶恐,臣绝无此意。”

陆云裳将头埋得更低,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权势敲打后战战兢兢的臣子。

“殿下明鉴,臣从江南携回了杜衡之的私账,如今又于大理寺寻获那伪造的验尸格目。两两相证,沉冤昭雪之算已是十拿九稳,这才急于来找江……殿下禀告。”

陆云裳身形又退半寸:

“微臣绝不敢逼砚卿姑娘抛头露面。然案情至此,如同盲人摸象。微臣只求殿下开恩,容臣私下向砚卿姑娘讨教几处昔年的细枝末节。哪怕只得只言词组的指引,也好过微臣在外盲人瞎马地横冲直撞,随时沦为刀下亡魂。”

大殿内安静了下来。

楚玥冷哼了一声,看着陆云裳那副伏低做小的模样,心中的疑虑稍稍打消了几分。

思虑间,站在楚玥身后阴影里的江明砚,却忽然抬起了头。

那双独一无二的深琥珀色眸子,越过楚玥的肩膀,深深地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紫檀木珠,又看了看殿外模糊的太监人影,最后,定格在陆云裳那看似恭顺、实则如深渊般不可见底的眼眸。

楚玥没看懂,但这个在逃亡中历经生死的聪慧少女,在这一刻,却隐约猜到了陆云裳刚才那场“声东击西”的谋算。

“殿下。”

江明砚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语速缓慢,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坚定,主动走出了楚玥的庇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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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问吧。奴婢……也有些话想对陆大人说。”

“阿砚!”楚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眉头死死拧紧,眼底满是不赞同。

殿内死寂,唯余窗外初春的夜风穿堂而过,裹挟着冰雪初融的湿冷,拂动了屋内烛火。

楚玥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透过来。

那是这五年来,唯一给过江明砚真实庇护的暖意。

然而,就是这抹暖意,在料峭的春寒中,宛如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狠狠扎进了江明砚千疮百孔的心脏。

江明砚低垂着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晦暗。

她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摩挲过腕间那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那是景和七年,云隐寺大雪初遇时,楚玥亲手褪下赏她的。

这三年朝夕相处,楚玥待她极好,好到让她这颗死在刑场上的心,竟生出了几分连自己都恐惧的贪恋。

可这份见不得光的真心,在江家七十二口人斩首时的滔天血海面前,终究太轻了。

轻到她必须狠下心,把自己连同这份贪恋,毫不犹豫地推上祭坛。

“殿下……”

江明砚抬起头,那双深琥珀色的眸子对上楚玥的眼睛。决绝、悲哀,与一丝被死死压抑的眷恋交织。

她手腕微转,不顾指尖因常年心悸而产生的病态轻颤,一根,一根地,将楚玥温热的指节自自己腕上狠心剥离。

“奴婢,早已退无可退。”

江明砚的声音在微微发-抖,眼神却异常清醒且疯狂:“从景和六年秋,大雨里的菜市口开始……奴婢这条命,就只剩下一个活法了。”

楚玥的手僵在半空。

乍暖还寒的夜风顺着破损的珠帘灌入。楚玥怔然了一瞬,但身为天家血脉的矜傲与城府,瞬间压过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被背叛的刺痛。

楚玥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起食指上的墨玉扳指。

她没有如江明砚预料中那般勃然大怒,反而极其缓慢地、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女。

那目光中不再有护崽的盲目,而是褪-去了温情,多了一抹深不见底的权衡与凛然。

原来,她养在乐清宫的,从来不是什么温顺的狸奴,而是一头早就磨利了爪牙、随时准备反噬的孤狼。

“好,好得很。”

楚玥忽然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她将那华贵的绯色广袖猛地一拂,带起一阵冰冷的沉香。

她甚至没有多看陆云裳一眼,只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江明砚,嗓音中再无半点温度:“路是你自己选的。今夜过后,你是粉身碎骨,还是万劫不复,本宫只当没看见。”

“滚去内殿说。本宫嫌吵,不想陪你们发疯。”

说罢,楚玥毫不留恋地转身,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高昂着头颅走入了层层帷幔深处。

伴随着沉重的紫檀木雕花门被合上,空旷的偏殿内,终于只剩下了陆云裳与江明砚两人。

没了外人在场,江明砚缓缓转过身。在这个转身的瞬间,她整个人的气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那个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的宫女“砚卿”消失了。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那是江南大儒林婉教出的清流风骨,是巡盐御史江怀瑾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滴傲骨血脉。

两个同样背负着秘密、同样在刀尖上跳舞的女人,在这一刻,目光毫无遮挡地撞在了一起。

“陆推官,当真好手笔。”

江明砚注视着那一袭绯衣的陆云裳,苍白的唇角极轻地挑动了一瞬。

她以唯有二人方可领会的音调,一针见血地戳破了陆云裳方才那场“装疯卖傻”的诡局:

“以我的性命为饵,逼真凶狗急跳墙、自露马脚。你便不怕,这大鱼尚未收网,香饵倒先被这满池子的水底恶鳖给撕碎了吞吃入腹?”

陆云裳凝睇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锋芒如刃的孤女,清冷的桃花眸底,终是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惊才之色。

江怀瑾的独女,果真非池中之物。

她非但一眼堪破了自己的诛心毒计,更心甘情愿、万分清醒地咽下了这枚连着淬毒霜刃的倒刺鱼钩!

“身为血饵,自当要有粉身碎骨的觉悟。”

陆云裳索性不再演了。她长身而立,方才那副战栗不胜的伪饰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操戈夺杀的料峭与狂傲。

她大步踏前,绯色官袍恍若一团烈火燎原,直逼江明砚身前。

“但本官亦可立誓——”

陆云裳身形微倾,眸光灼灼,直直刺入江明砚那双琥珀双瞳的深处,一字一顿,金石掷地:

“在那群恶鳖将你生吞活剥之前,本官的刀,定会先一步蹚平那潭浑水,将他们的甲壳,连皮带肉活活褫下来。”

二人相距不过咫尺,吐息交杂间,尽是同类互嗅的致命试探与嗜血结盟。

“江小姐,寒暄到此为止。”

陆云裳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眼神锐利如鹰:

“现在,该你把江大人留下的底牌,掀开给本官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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