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夜色深沉, 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连空气都透着股燥热。

楚璃慵懒地侧卧在罗汉榻上,单手支着下颌。

她面上端着一副冷酷无情的架子, 可那双桃花眼却一刻也未曾从被红绸缚在床榻上的人身上移开。

陆云裳见她铁了心要给自己个教训, 深知今夜这通脾气是轻易哄不好了。

她无奈地阖上眼帘,本想暗自调息,可随着先前那股强撑的精神逐渐卸去, 身体深处压抑的寒意却如跗骨之蛆般, 成倍地反扑上来。

地窖搏杀时浸-透官袍的冰冷泥水,外加一路骑马狂奔的彻骨寒风, 到底还是伤了底子。

如今这极热的内殿与极寒的体表在身体里激烈交锋,陆云裳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沉重,意识也一点点坠入昏沉的泥沼。

罗汉榻上,楚璃听着那逐渐微弱下去的声息,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苦肉计?陆大人这招,在本宫这里可不管用。”

她赌气般地翻了个身, 背对着床榻。

可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身后却静得可怕, 只有偶尔断续的、压抑的呓语漏出纱帐。

“阿璃……别怕……”

“冰水……冷……”

楚璃半信半疑的转过身子,轻声道:“姐姐……”

见无人回应,猛地坐起身。

“姐姐!”

她连罗袜都顾不上穿, 赤着脚踩在地砖上, 飞奔至床榻边。

只见陆云裳眉头死死蹙着,原本因情动而泛着绯-红的脸颊,此刻竟透着一股病态的惨白与不正常的酡红。

楚璃伸出微颤的手, 指尖刚一触碰陆云裳的额头,便像被炭火燎到了一般——烫得惊人!

“姐姐!你别吓我!”

楚璃彻底慌了神, 眼底那层高高在上的冷酷瞬间碎裂,化作极度的恐慌与懊悔。

她手忙脚乱地去解那死死缚在紫檀木柱上的红绸,看着那雪白皓腕上被勒出的刺目红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碎。

“来人!秋水!快去传女医!立刻去!”

……

翌日,晨光熹微。

当陆云裳再次挣扎着掀开沉重的眼皮时,入目是熟悉的鲛绡纱帐 。

头疼欲裂,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把粗砂。

她本能地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却发现自己并未如记忆中那般被悬空缚着。

一双重获自由的手,正安安稳稳地被裹在柔软温暖的锦被中,手腕的勒痕上,也已敷了一层散发着清凉药气的药膏。

陆云裳迟钝地转过头,视线在触及床榻边那一抹身影时,蓦地定住了。

楚璃坐在脚踏上,半个身子趴在床沿边,身上胡乱盖着一件厚重的白狐披风。

那张明艳无双的脸庞此刻透着深深的倦意,眼下是一片熬了整夜的乌青,连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茍的青丝,也散乱地垂在肩头。

烧得还有些迷糊的脑子,让陆云裳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她下意识地从锦被中探出手,想要去碰一碰那人的脸颊。

指尖刚一擦过披风的边缘——

“你醒了?!”

几乎是在陆云裳动弹的瞬间,楚璃便如惊弓之鸟般猛地惊醒。

她甚至比陆云裳这个刚退烧的人反应还要快,猛地直起身子,一把反握住陆云裳停在半空的手。

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尚未褪-去的红血丝与仓惶,哪里还有半分昨夜的恶劣与愤懑?

“是不是还难受?头还疼不疼?是我不好,气过了头,你要不要喝水?我去给你倒水!”

楚璃的声音哑得厉害,温热的掌心紧紧贴上陆云裳的额头去试探温度,眼底那不加掩饰的心疼几乎要将人溺毙。

陆云裳反手握住楚璃的手腕,将那只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苍白的脸颊上眷恋地蹭了蹭,虚弱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温柔:“臣没事了。殿下……不生臣的气了?”

楚璃手指一僵,眼眶猛地一酸。她咬着牙,眼底又气又疼,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再敢烧成那样试试!”

“臣不敢了。以后,臣此生就守在殿下身边,哪儿也不去。”

陆云裳撑着绵软的身子坐起,将守了一-夜的楚璃拥入怀中。

然而,就在这满室温情即将化开料峭春寒的刹那……

“砰砰砰!”

内殿紧闭的紫檀木门突然被人极其急促地拍响,力道之大,连门框上的浮雕都在震颤。

“殿下!陆大人!出事了!”

门外传来阿蛮粗犷且焦急的嗓音,“老赵今早奉命在玄武门外接应,竟接到了重伤昏迷的苏婉姑娘!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封带血的密信!”

此言一出,榻上相拥的两人同时一僵。

前一刻还在病后温存的陆云裳,眼底那抹虚弱与缱绻瞬间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推开锦被,属于大理寺推官那种极度冷厉、犹如刀锋般的眼神,瞬间重回眼底。

楚璃也极其默契地收起了所有的儿女情长,扯过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严严实实地披在陆云裳的肩上,随后冷声对外喝道:

“滚进来回话!”

“吱呀”一声,阿蛮推门而入。

她手里不仅捏着一封染血的信笺,还用素帕包着一枚淬着幽绿毒液的极细银针。

“主子,苏姑娘左肩中了一记毒针,人已经高热昏迷了,属下刚把她安置在偏院。”

阿蛮单膝跪地,将东西呈上,“宫门夜间落锁,她中针后硬是躲在御花园的假山洞里熬了大半宿!直到今晨宫门刚开,才借着殿下给的腰牌,混在采买出宫的队伍里逃了出来,刚出玄武门便毒发倒下了。”

楚璃脸色铁青。

皇宫大内,宵禁森严,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在里头躲了一-夜才逃出来,这其中凶险,可见一斑!

她一把抓过那封染血的密信。

信纸上,是苏婉用凌乱的字迹、甚至混着血水写下的短短几行字。

随着楚璃一目十行地扫过,她眼底的震惊与怒火越来越浓,随后一言不发地将信递给了身旁的陆云裳。

陆云裳接过信笺,目光锐利地扫过。

苏婉在信中写道,这两日她借着送衣物的由头,本想暗中寻个机会去见江明砚。

可谁知,昨夜丑时,她缩在乐清宫偏殿的横梁上时,竟发现一个极其眼生的小太监,借着添炭火的浓烟掩护,偷偷在一碗热着的安神汤里下了毒!

苏婉知道自己是楚璃夹带进宫的“黑户”,一旦暴露,不仅会给自己招惹杀身之祸,更会牵连四公主府。

所以,她没有声张,更没有惊动乐清宫的守卫。

她像只野猫般从梁上悄无声息地扑下,在黑暗中死死捂住那太监的嘴,徒手打翻了那碗毒汤!在缠斗中,她被太监袖中暗藏的毒针刺中。

但她硬是强忍着剧痛,用随身携带的迷-药将那太监药翻,随后将其拖进乐清宫后院的枯井里藏了起来。

自始至终,乐清宫里的江明砚,怕是连一丝异响都未曾察觉。

“民女自知身份卑贱,绝不敢连累四殿下。昨夜之事已被民女抹去痕迹,这枚毒针便是凭证。暗中投毒之人手段通天,竟能渗透皇家内苑,恳请陆大人与四殿下以此顺藤摸瓜,揪出幕后真凶,护江姐姐周全。”

然而,信的最后一段,字迹却忽然变得极其颤-抖,仿佛写字之人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酸涩与释然:

“这两日伏于梁上,民女见二殿下亲手为江姐姐熬药试温,见江姐姐看二殿下时眼底的鲜活……民女方知,这五年的苦寻,终究是大梦一场。江姐姐已有极好的归宿,民女的出现,徒增负累。”

“相见争如不见。待民女伤愈,便自行返回江南。此生山高水长,惟愿她岁岁平安。”

内殿阒然无声。

唯余地龙吞吐着猩红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沉闷的噼啪响。

没有怨怼,亦无纠缠。

那个在江南商场上八面玲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精明商女,为了心上人挡下致命的毒针,为了不连累公主,竟硬生生在滴水成冰的假山洞里死熬了一-夜。

却又在看清那人眼底有了别人后,连一句质问都不曾留下,带着一身深可见骨的毒伤,极其体面、且决绝地黯然退场。

楚璃死死捏着那枚淬了幽绿毒液的银针,指节因极度的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良久,她方自惊惶震怖中回过神,嗓音沙哑,满是压不住的怒意:

“她不想连累本宫……这呆子!若非她命大,怕不是那毒针在假山洞中便发作取了她性命!”

楚璃猛地闭了闭眼,胸膛剧烈起伏,“还有那些刺客,竟敢在本宫和二皇姐的眼皮子底下,将淬毒的手伸-进内廷……当真是胆大包天!”

陆云裳静静地凝视着她。

自然没有错过楚璃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那双桃花眼底难以掩饰的唏嘘、后怕与复杂。

陆云裳从厚重的玄色大氅下探出手,微凉的指尖极其自然地分开了楚璃死死攥紧的五指,与她十指交扣。

陆云裳自厚重玄色大氅下探出素手,微凉指尖轻缓掰开楚璃紧攥的五指,与她十指相扣。

那双深不可测的丹凤眼敛尽锋芒,只剩几分无奈纵容。

她半是宽慰,半是调笑,轻声开口,语气间竟有几分局外人的云淡风轻:

“臣犹记,昔年南下江南时,这位苏大小姐为护江明砚,心肠何其狠辣。祸水东引,借刀杀人,竟将那批亡命刺客,尽数引至殿下与臣的居所。”

陆云裳指腹轻摩挲着楚璃手背,感慨道:“那一役,臣险些殒命,殿下更是怒极红了眼,拔剑便要抄斩她苏家满门。如今见她这般狼狈重伤,连心上人都未能留住……殿下当年在江南郁结于心的滔天-怒意,今日瞧着,总该消了吧?”

这番刻意递来的台阶,令楚璃浑身一震,原来陆云裳知道。

当年陆云裳江南为她挡刀,满身浴血倒在她怀中的画面,是楚璃最触不得的逆鳞。

她本就不是什么好心,而是故意带苏婉进宫,想让她亲眼瞧着自己最爱的江姐姐已是自己皇姐的人,可却不曾想过……

她垂落眼睫,目光再落于那刺目血书之上。

末句“惟愿她岁岁平安”,如一根细毒针,猝不及防刺入她心底最软之处。

本以为见这昔日险些害了心爱之人的商女落魄,定会畅快淋漓。

可真到此刻,楚璃只觉喉间似堵了一团浸血棉絮,酸涩难当,竟无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

“出什么恶气……”

楚璃轻叹了一声,颓然松了指尖的力道,将那封血书妥帖地折好。

往日里对苏婉的那股恨骨钻心的杀意与嫌隙,在这一刻,终是如同晨曦中的残雪,彻底消融。

她摇了摇头,语调里透出几分悲悯,又夹杂着深深的怅惘:

“本宫原以为,她是个阴狠毒辣、满心算计之人。谁曾想,这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毒骨头里,竟藏着这般飞蛾扑火的孤勇。”

楚璃反握紧陆云裳的手,抬眸望向窗外熹微晨光,幽幽长叹:

“罢了,她既已豁出性命,这笔险些害了你陈年血债,本宫今日便与她一笔勾销。去吩咐医女,府库房中的吊命灵药任她取用,务必保她活着返回江南。”

“可惜了……这般深情算计,终究是个撞了南墙亦不肯回头的痴人。”

“殿下宽厚,痴人自有痴人的业障。”

见楚璃的情绪终于从当年的梦魇与今日的震撼中平复,陆云裳极其缓慢地合拢了五指。

当她再次抬起眼时,那双深邃狭长的丹凤眼里,方才的温存与病态的虚弱如潮水般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两世权臣自尸山血海里淬炼而出的森寒杀机。

“阿蛮。”

陆云裳冷冷地拂开肩头的大氅。她背脊挺得笔直,嗓音犹如碎玉击冰,带着令人胆寒的杀伐决断:

“即刻传信大理寺,暗中封-锁玄武门与内廷各司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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