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公主府, 沁凉的内殿中弥漫着安神的白檀香。

陆云裳推开殿门时,天色已然大亮。

她站在紫檀屏风后,动作有些迟缓地解开绯色官服的盘扣。

厚重的朝服落地, 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 轻轻按了按右侧的手腕。

那里传来阵阵骨裂般的闷痛。

睿王楚明珩那武将出身的铁钳一握,生生在她冷白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骇人的紫黑色指痕。

她刚将亵-衣的袖口扯下盖住伤痕,“趿拉、趿拉”的细微脚步声便从屏风后绕了过来。

“姐姐……”

楚璃连鞋都没穿好, 踩着柔软的西域绒毯扑了过来。

她极其自然地双手环住陆云裳的腰, 将脸颊贴在那单薄的脊背上,嗓音带着刚醒的娇软:“怎么去了这么久, 朝堂上出事了吗?”

“无事,都解决了。”陆云裳背脊微僵,随后不着痕迹地将受伤的右手背到身后,只用左手轻轻拍了拍楚璃环在腰间的手背,“五皇子构陷当朝贵妃,已被陛下发配北疆, 永远禁足了。”

楚璃环在陆云裳腰间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眼睫低垂, 贴在陆云裳背上的脸庞未动, 眸光却有了一瞬间的失焦。

垂下的深色眼眸里,极快地划过一抹诧异。怎么会是五皇子?

她当初刻意将稳婆之事借机泄漏给吴才人,为的便是挑拨薛家与六皇子斗个你死我活。

没想到六皇子竟然顺水推舟做下反局, 让她反倒成了纪贵妃手里兵不血刃的一把刀。

“璃儿?”察觉到背后人的安静, 陆云裳轻声唤了一句。说话间,她微微侧过身,右肩却极为不自然地往下沉了沉。

楚璃蓦地回神。

她刚抬起头, 视线便精准捕捉到了陆云裳这丝僵硬的躲闪。

顺着那微侧的右肩一路下滑,只见陆云裳正一点点、极力将右手往腰后藏去。

楚璃松开环在腰间的手, 从陆云裳背后绕到身前。

那双原本澄澈的桃花眼,死死钉在了陆云裳刻意背过去的右手上。

“姐姐的手怎么了?”楚璃上前小半步,逼近了些。

她轻柔地伸出手,指尖微屈,想要搭在陆云裳的右侧小臂上。

还没等她的指尖触及那层素白的衣料,陆云裳的右半身便极轻地瑟缩了一下,右臂猛地往后撤了一寸。

楚璃伸在半空中的手蓦地一僵。她抬起头,直勾勾地撞进陆云裳躲闪的视线里。

下一刻,楚璃那只原本轻柔的手陡然加速,不再试探,精准且强硬地一把扣住了陆云裳试图后缩的右手腕上方。

动作看似轻柔,五指却死死卡住了腕骨以上的皮肉,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素白的绸袖被她用另一只手一点点往上卷起。那道横亘在皓腕上的紫黑色指痕,在透窗而入的明晃晃天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楚璃瞳孔骤然紧缩。

她呼吸猛地一滞,扣着陆云裳手臂的指节瞬间泛出冷白。

颤-抖的指尖悬在距离那道紫黑指痕半寸的地方,隔着空气虚虚描摹了一下,却不敢真的按下去。

“不小心撞的。”察觉到她情绪的异样,陆云裳眉心微跳,下意识将腕骨微转,试图往回抽离。

她略显苍白的唇角牵起一抹安抚的笑,“朝堂上人多眼杂……”

“撞能撞出五根手指的淤青吗?”

楚璃哑着嗓子打断了她。

她一把反握住那只手腕,却在指腹贴上肌肤的瞬间,像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卸去了所有力道,只虚虚地、牢牢地将其拢在掌心。

少女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了一层水汽。若非自己弄巧成拙,把稳婆的消息透出去,纪贵妃怎会借机做局?姐姐又怎会受这趟罪?

内疚如藤蔓般疯长,缠绞着细密的心疼爬上她的眉眼,让她眼尾都染上了可怜的薄红。

“我先给你上药……”楚璃吸了吸鼻子,牵着陆云裳在榻沿坐下。她翻出活血化瘀的药膏,顺势半跪在榻边,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蘸取药膏。

楚璃体温偏高,滚烫的指腹沾着沁凉的药膏,一点点、极其轻柔地在那片淤青上打着圈推开。温热与冰凉交织,在陆云裳的手腕上激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屋内极静,唯有蝉鸣声透过窗缝断续传来。

“疼不疼?”楚璃一边推着药,一边有些忐忑地抬起头去寻陆云裳的眼睛。

撞入眼帘的,却是陆云裳眼底深深的青影,和那因连日劳心而干涩苍白的唇色。楚璃心头狠狠一揪,连指腹的动作都跟着停顿了一下。

“不疼,别苦着脸了。”

看着楚璃满是疼惜的目光,陆云裳心底软成了一团。

她靠在榻上,连日来的筹谋与紧绷在这一刻化作了深深的疲倦,让她忍不住合上了双眼。

“是谁弄的?”楚璃低下头,凑近了那截手腕。她温热的呼吸如羽毛般扫过陆云裳的肌肤,一边往伤处轻轻吹着气,一边带着浓浓的哭腔软声问。

听出少女声音里的更咽,陆云裳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终究是放弃了隐瞒。

“睿王。”她闭着眼,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丝丝凉意与温柔,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为了安插咱们的人去北疆,总要演一场戏给他看。”

“一点皮肉伤换三十张勘合,值了……”

她喃喃着,尾音却越来越轻,像是被厚重的困意一点点吞没。

药膏的清苦混着楚璃身上浅淡的暖香,萦绕在鼻尖,成了这世上最好不过的安神香。

陆云裳本还想再宽慰这丫头两句,意识却在这极度安全、毫无防备的静谧中迅速昏沉下去。

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榻上的人便没有了动静,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确认陆云裳已经睡熟,楚璃给伤口吹气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

眼眶里那层楚楚可怜的水汽,在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楚璃抬起头,视线死死钉在那道紫黑色的指痕上。

那双桃花眼里翻涌起极其浓稠的暴戾与杀意,犹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楚明珩。

他怎么敢……用他那双碰过死人的脏手,去捏姐姐的骨头?

楚璃的指腹停留在药膏边缘,一点点收紧,直到指甲深深抠进自己的掌心。

日影微斜,殿内静谧。

楚璃着一袭素雪中衣,坐在榻沿。

微凉的指腹一遍又一遍,近乎痴迷地隔着那层薄薄的白纱,描摹着陆云裳腕骨上的轮廓。

“呼——”

窗棂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夜枭振翅声。

楚璃指尖微顿。

她极其小心地将陆云裳的手藏入蚕丝薄衾中,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这才赤着足,踏着柔软的绒毯悄无声息地绕过紫檀屏风。

角落的阴影里,青雀单膝跪地,肩头还带着落雁谷崖底未干的湿冷夜露。

“殿下。薛家长子的车架已坠入落雁谷,粉身碎骨。”青雀压低了嗓音,凛然回禀,“属下等已将首尾料理干净,勘验之人只会以为是山道泥泞、惊了畜生,绝查不出人为的痕迹。”

楚璃倚在黄花梨木的屏风边缘,漫不经心地缠弄着胸-前的一缕青丝。

“料理得这般干净,岂不辜负了这大好局势?”

青雀一怔,猛地抬首:“殿下的意思是……”

“上京这潭死水,总要彻底搅浑了,才好教那些豺狼虎豹自相撕咬。”

楚璃偏过头,目光越过屏风,遥遥落在榻上那截缠着白纱的手腕上。

眼底的缱绻瞬间褪-去,寸寸凝结成淬了毒的冰刃,“去,折返落雁谷。既然是无妄之灾,不如索性再添一笔‘人祸’的意趣。”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暗影中的人,语调依然轻柔,却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机:

“本宫记得,睿王手里握着的禁-卫神机营,私下里配有一批‘三棱透甲锥’。去寻半枚残簇来,死死揳进那拉车畜生的腿骨深处。切记,要藏得极深。越是费尽心机才刨出来的‘铁证’,薛家那群老狐狸,才会深信不疑。”

青雀背脊倏地蹿起一股森寒的凉意,瞬间顿悟。

当即深深叩首:“属下遵旨!”

热风穿堂而过。青雀的身影如鬼魅般散入殿外明晃晃的日光之中。

楚璃踅步回到榻前。她掀开薄衾的一角,轻手轻脚地伏在榻沿,将下巴轻轻搁在陆云裳的肩窝处。

目光贪恋地描摹着女子的睡容。

半晌,她像是不受控制般低下头,极其克制地、在距离那道淤青边缘堪堪毫厘的完好肌肤上,落下了一个轻若鸦羽的吻。

睿王既敢伤姐姐的手,她便要他连拔剑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

三日后,睿王府书房。

沉水香的烟雾袅袅升腾,却压不住满室肃杀的寒意。

案几上的窑变釉茶盏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声——竟是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生生捏出了裂纹。滚烫的茶汤顺着碎瓷渗出,那只手的主人却仿若未觉。

“拿嫡长子的命来做局……”睿王楚明珩随手将残盏掷在青砖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端坐在黄花梨大案后,幽暗的烛火映照着他那张深沉难测的脸,“薛家这帮老匹夫,当真是长进了不少。”

他的语调并不高昂,甚至称得上缓慢,却透着一股浸骨的凛冽杀意。

书房中-央,禁军副统领跪伏在地,骇得连额角的冷汗都不敢擦拭分毫。

“王爷……薛老太爷今日清晨在太极殿外,生生敲响了登闻鼓。他手里捧着那半截从崖底马骨里剜出来的‘三棱透甲锥’,哭天抢地,一口咬定是您……是您为了替六殿下铺路,暗下杀手,要断了薛家的根!”

副统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下御史台那帮言官闻风而动,弹劾您私调禁军、戕害重臣之后的折子,已如雪花般堆满了陛下的御案!外头都传疯了……”

楚明珩没有作声,只是垂眸把-玩着拇指上的极品翡翠扳指。

“本王前脚刚借苏才人之事反将一军,他们后脚便狗急跳墙了。神机营鱼龙混杂,薛家暗桩偷半枚残簇,揳进自家拉车的畜生腿里,借天灾做人祸……”楚明珩眼底的阴鸷渐渐凝聚成冰冷的算计,“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阴鸷,他还没去定那苏才人的罪,薛家那帮人竟还敢来攀咬!

他本就手握禁军,又暗中扶持老六,皇兄对他这个正值壮年的亲弟弟早已心生防备。

如今薛家这一招,分明是要在皇兄心里钉下一根“睿王拥兵自重、党同伐异”的死刺!这笔买卖,薛家算得当真精明!

楚明珩越想越觉得一切严丝合缝,可越是凶险,楚明珩反倒越发冷静下来。

“更衣,备马。”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硬,“本王要即刻进宫面圣。”

副统领猛地抬头:“王爷,此刻进宫,只怕言官会当廷为难……”

“薛家既然想玩‘死谏’,本王便去御前陪他们演一出‘负荆请罪、御下不严’的好戏。”楚明珩冷笑一声,掸开大氅披在肩头,“想拿死人做筏子褫夺本王的兵权?做梦!”

大雨初歇的上京城,再次被卷入了一场不见血的腥风血雨之中。

大雨初歇的上京城,再次被卷入了一场不见血的腥风血雨之中。

而在城东那座沁凉幽静的长公主府内。

楚璃正闲适地倚在窗棂下,玉指捏着一把精巧的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瓶中一枝开得正艳、却稍显碍眼的凌霄花。

“咔嚓。”

多余的枝蔓应声落地。她望着窗外长街上,那行色匆匆、直奔皇城而去的睿王府车马,嘴角轻轻挽起一抹纯真无害,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浅笑。

……

入夜,公主府偏殿。

墙壁上的铜檠灯被拨得极暗,外头隐隐传来巡城营甲胄碰撞的肃杀声。

白日里薛老太爷敲响登闻鼓的余波,已将这夏夜的上京城搅得风声鹤唳。

姚澄着一身利落的夜行劲装,指腹摩挲着桌面上那一摞盖着凤阁朱砂大印的空白勘合,倒抽了一口凉气。

“云裳,你当真要借睿王这股东风……”姚澄抬起眼,目光震动,“把咱们暗卫营的三十精锐,明目张胆地扎进独孤家的北疆大营里?”

陆云裳端坐在太师椅上,右腕已妥帖地缠上了干净的白纱。

“不入虎xue,焉得虎子。”陆云裳慢条斯理地撇去茶盏里的浮沫,眼神冷如霜雪,“这三十人,不争权,不冒进,只管往中下层军官里渗透。三年之内,我要独孤家的铁桶变成一张处处漏风的破网。”

姚澄定定地看了那朱红大印半晌,忽然将手按在文书上,嗓音微沉:“这三十份勘合,给我留一份。我要亲自去趟北疆。”

陆云裳拨弄茶盖的手蓦地一顿。

她蹙起眉,清冷的眸底划过一丝不赞同的诧异:“胡闹。北疆苦寒,处处皆是独孤氏的眼线。你堂堂一个暗卫统领,放着上京城的大局不顾,去边关军营里吃什么沙子?”

“云裳,我这几日连家都不敢回了。我娘正满京城地托冰人,变着法儿地给我相看人家。”

姚澄苦笑了一声,顺手将腰间的刀解下,重重拍在桌案上,“本朝太祖曾亲封女将,女子亦可入仕从军。可我偏偏生得愚笨,连考了三年女官都名落孙山,比不得你与青青满腹经纶。若再留在这上京城,迟早要被我娘锁进后宅,成个相夫教子的木偶。”

她握住刀柄,粗糙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却燃起一团灼人的火。

“我这身骨头拿不惯绣花针,只认刀枪。独孤家的军营难闯,可若能像当年穆家先祖那般在沙场上搏个出身……”

姚澄眸光微闪,脑海中忽地掠过那一抹总是温温婉婉的青色裙角,嗓音不由得放柔了几分,却透着斩钉截铁的执拗,“将来,我也能名正言顺地护住我想护的人。”

密室内静了一瞬。

陆云裳看着姚澄眼底那份破釜沉舟的决绝,终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同为女子,她太明白那种不甘被困于后宅的挣扎。

“刀剑无眼。”陆云裳将一份空白勘合推到姚澄手边,只余一句郑重的叮嘱,“活着回来。”

姚澄眼睛一亮,利落地将文书揣进怀里,抱拳爽朗一笑。

“放心!”她话锋一转,听着外头长街上急促奔行的马蹄声,幸灾乐祸地勾起唇角,“不过眼下,睿王怕是顾不上咱们了。今日他那般气急败坏地纵马入宫,满城都传遍了。薛家嫡孙死在落雁谷,马骨里还剜出了禁军的透甲锥……这上京城,算是彻底乱了套。”

陆云裳靠向椅背,眸色幽深如古井:“手法老辣,不留余地,且偏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疑心……是前朝的余孽在暗中推波助澜。”

姚澄一惊:“前朝的人?”

“他们蛰伏多年,便是想坐山观虎斗,看着咱们的世家与皇权互相攀咬,拼个两败俱伤。”陆云裳冷笑一声,却又话锋微转,“不过,此事倒也算是帮了我们一把,薛家如今像疯狗一样死咬六皇子与睿王。朝野上下的眼目都被牵制,公主府反倒成了一片清净地。”

提到“公主府”,陆云裳周身那股属于权臣的冷厉与杀伐之气,竟如春雪遇阳般,奇迹般地消融了个干净。

“稳婆的事,查得如何了?”她轻声问道,连带着嗓音都轻柔了许多。

姚澄拉开椅子坐下,笃定地摆了摆手:“干干净净。我带人把府里半个月的出入采买翻了个底朝天,连倒泔水的都查了。别说稳婆,连个生面孔的都没进过后院。”

“当真?”

“千真万确。我查了那稳婆的行踪,她死前确实在咱们这条街上出现过,但去的是街对面的典当行。”姚澄撇了撇嘴,没好气道,“赵铁柱那厮八成是眼花看错了人,害得你白白紧张了一场。”

听到这句话,压-在陆云裳心头整整两日的那块巨石,终于轰然粉碎。

“看错便好……看错便好。”

陆云裳闭上眼,紧绷的脊背彻底松弛下来。

昏黄的灯影落在她苍白却柔和的面容上,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泛起一抹极其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纵容的宠溺笑意。

“殿下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殿下啊,除了在暖阁里翻看你给她寻的游记,便是戴着帷帽在庭院里扑蝶。乖顺得像只猫儿,连大门都未曾迈出过半步。”姚澄如实答道。

陆云裳闻言,笑意更深了些。

“她生性单纯,胆子又娇气,夜里打雷都要往我怀里躲。”

陆云裳低声呢-喃着,指腹下意识摩挲着腕上的白纱。她眉眼微弯,语气里透出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炫耀:“前几日不过是多了几道瘀伤,她那眼眶瞬间红得像只兔子,非要将这胳膊缠起来,倒像是我碎了骨头一般……”

“嘶——”

姚澄听得指尖一颤,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位“娇气”的公主殿下在江南手起刀落、眼都不眨的修罗模样,只觉得后颈直冒凉气。

她搓了搓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没好气地打断:“停停停!我的陆大人,殿下那把见血封喉的刀,也就只在你才会说是只柔软可期的小白兔。”

陆云裳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理直气壮道:“实话实说罢了。”

姚澄看着她这副鬼迷心窍的模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本想再刺两句,可话到嘴边,心尖却冷不丁地也跟着一软。

那股被酸倒牙的劲儿褪-去后,脑海里不期然地浮现出另一抹执卷煮茶的青色裙角。

贺青青那双总是带着浅笑的温婉眼眸,像一汪春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了姚澄即将远赴苦寒之地的心。

这一去北疆不知要吃几年沙子,总得赶在离京前,再去见见那个人。

“不聊了!”姚澄猛地站起身,动作利落地将那张去北疆的勘合贴着心口揣好,一把抄起桌上的长刀,“再听你这般黏糊下去,我没死在独孤家的刀阵里,倒先被你齁死在这儿了。”

她转身就往窗边走,步履却比来时急切了许多。

陆云裳抬眸望着好友的背影,眼底浮起一抹了然的轻笑,慢悠悠地替她把心思挑明:“走得这般急,是要赶在宵禁前,去翻贺家的墙头?”

姚澄脚下一步踉跄,耳根瞬间爬上一抹可疑的暗红。

“……北疆苦寒,我去寻青青讨两副治跌打损伤的药酒,不行么?”她强撑着体面嘴硬道。

不等陆云裳打趣,姚澄赶紧转过身反将一军,促狭地眨了眨眼:“倒是你,明儿早朝切记把那金贵的手腕藏严实些。若再磕了碰了,殿下的金豆子,非把这上京城给淹了不可!走了!”

伴着一声掩饰般的爽朗笑意,姚澄如一头轻捷的夜豹般跃出窗棂,循着心底的牵挂,急不可耐地没入了深沉的夜色中。

密室内重归寂静,唯有残茶余香。

陆云裳望着空荡荡的窗户,失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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