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千秋大业?”

陆云裳低声重复了一遍, 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的暗纹,唇角轻轻一勾,冷笑道:“殿下说得, 倒是动听。”

她不行礼, 不应承,只站在那里,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却又嫌弃至极的货物。

楚贤眼底一沉。

他盯着她, 忽然也笑了。

那张常年浸泡在药汁中、透着病态苍白的面庞上, 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在御阶底下的温吞与恭顺?

那双狭长微挑的凤眸中,正毫不掩饰地翻涌着对权柄的极度渴求, 以及对陆云裳这尊“朝廷新贵”志在必得的贪-婪。

“真人面前不说暗语。”

楚贤姿态闲适,眼里透着算计,“如今大哥与五弟皆已出局,东宫虚悬。六弟尚幼,不堪大任。”

他略微前倾,声音压低, 带着几分引诱与算计:

“本王背后有清河崔氏与天下清流, 而大人圣眷正隆, 手段过人。你我若能同舟,共谋此局……”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自负的笑, 仿佛下一句话, 已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恩典:

“本王惜才,深知大人胸有丘壑,绝非寻常内宅妇人可比。只要你肯点头——他日大业既定, 正妃之位虽需留与世家以稳朝局,但侧妃之位, 必为你留。”

“你仍可着官袍,行走朝堂。待本王登基,前朝权柄,后宫凤印,皆有你一席之地。”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云裳轻轻“哦”了一声,语气似真似假地带出几分迟疑:

“殿下竟舍得,将这前朝后宫一并许与微臣……倒叫人受宠若惊。”

听出她话里的“动摇”与“权衡”,楚贤眼底的得色愈发浓郁。

他自负地勾起唇角,只当是这素来高傲的女官到底是个女子,终究还是向这泼天的权势与恩宠低了头。

“良禽择木而栖。大人是有大才之人,本王自然舍得。”楚贤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贪-婪,“只要大人一句话,你我……”

陆云裳未等楚贤说完,便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殿下这话,说得倒像是已经坐在龙椅上了一样。”

她缓缓抬眼,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值一提的器物。

“微臣十年寒窗,九死一生才挣得这身绯色官服,跪的是天地君亲师,行的是大楚的律法。”

陆云裳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底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三殿下口里的‘侧妃’,说穿了,不过是个连正门都走不得的皇室妾室。您就想拿这么个玩意儿,让本官在这朝堂上为您粉身碎骨?”

“你——!”楚贤脸色骤变。

“殿下是拿微臣当了目不识丁的蠢物,还是将这天下士人的风骨,看得与您后院里的脂粉一般廉价?”

陆云裳根本不给他还嘴的机会,此刻因楚璃被太后拉走的怒火与急躁化作了对楚贤最锋利的刻薄。

“再者,殿下轻言大统,怕是连大楚的《宗礼》都忘了翻。自古帝王,皆需‘体貌丰伟,毫无微瑕’。”

她的目光如刀子般寸寸下移,极其放肆、极其嘲弄地钉在了楚贤盖着薄毯的膝盖上,字字见血:

“大楚开国至今,殿下可曾见过哪个身有残疾、连太极殿的门槛都迈不过去的皇子,能克承大统的?”

“陆云裳,你放肆!”楚贤的瞳孔骤然紧缩,温雅的面具“咔嚓”一声碎了个彻底,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陆云裳已然直身后退一步,避开他失控的气息。

她神色淡淡,甚至带了几分厌倦:

“微臣天生骨头硬,受不得委屈,更担不起殿下的‘厚爱’。”

说完再不看他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大袖一挥,冷冷抛下最后一句话:“臣只怕这从龙的云梯太陡,非但压弯了微臣的脊梁,再把殿下这双好不容易才保住的腿……给生生折了。告辞。”

言罢,她步履生风,毫不留恋地没入重重花影之中。

假山后,死一般的寂静。

“咔嚓”一声闷响,楚贤硬生生掰断了轮椅扶手上的一角木雕,指甲缝里渗出刺目的血丝。

“妾室……残疾……”楚贤死死盯着那抹远去的绯-红,面容因极度的羞愤与屈辱而扭曲如厉鬼,“她竟敢如此折辱本王!”

假山深处的暗影里,谋士崔瑄悄步而出,眼底闪过一丝狠辣:“殿下息怒。陆云裳恃才傲物,又这般不识抬举。若不能为殿下所用,来日必成心腹大患。”

“既然拉拢不了,那便彻底毁了她!”

楚贤猛地一捶扶手,眼神阴鸷得仿佛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对,既然拉拢不成,那便将她折断、踩碎,逼她低头就范。

“崔瑄,去将那副‘醉春风’备好。”

楚贤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渣,冷酷到了极点,“想个法子,下在她的茶水里!本王倒要看看,等她清白尽毁、生米煮成熟饭,只能仰仗本王鼻息茍活之时,她陆云裳的骨头,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硬!”

“属下遵命。今日这上林苑内人多眼杂,正方便行事。”崔瑄阴冷一笑,拱手退入阴影中。

……

高台之上,明黄的纱幔被风高高卷起,又悄无声息地落下。

太后倚在秋香色的引枕上,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拨弄着那串百年老紫檀佛珠。“咔哒,咔哒”,在空旷的高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转眼,你也成了大姑娘了。”

太后半阖着眼,满是褶皱的眼角慢慢挤出一个慈爱的笑,“今日这上林苑里,世家公子都在。你且跟哀家透个底,方才在席间,可有瞧见哪个合眼缘的?哀家替你做主。”

楚璃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眼圈瞬间红了。她慌乱地摇着头,发间的步摇剧烈晃动,珠翠相撞,泠泠作响:“没、没有……孙女……不敢看……”

“男大当婚,有什么不敢的。”太后嘴角的笑意纹丝未变,“哀家定会为你挑个显赫的门第。只是,你这般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性子,将来到了公婆家,如何管家理事?”

风似乎停了,高台上的青烟凝滞在半空。

太后的手缓缓伸出,指尖停在矮几上那个装有尚宫局对牌的紫檀木匣上,护甲在木纹上轻轻一划。

“不如这样。哀家先把这尚宫局的对牌拨给你。这六宫的账册,你拿去学着看看,权当出阁前练练手。有哀家兜底,你,可敢接?”

“哐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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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璃的手肘猛地撞上了矮几。成色极好的羊脂玉茶盏砸在青砖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她像是被这权柄烫了手,双腿一软,直挺挺地从绣墩上滑跪下去,膝盖重重砸在碎瓷片上。

“皇、皇祖母……”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手背上,楚璃脸色煞白如纸。她整个人伏在地上,单薄的后背抖得像深秋的枯叶,“孙女笨……算不清的……”

“有哀家提点,你怕什么?”太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便不想立威,不再受人轻贱?”

“不、不想!”

楚璃猛地抬起头,毫无仪态地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声音完全变了调,满是惊恐的抗拒,“娘娘们……会生气的……孙女害怕……”

她慌乱地向前膝行了半步,语无伦次地哭求:“皇祖母开恩……孙女、孙女想跟玥姐姐一样……不嫁人……”

“放肆。”

极轻的两个字,却重似千钧。

太后手里拨弄的紫檀佛珠戛然而止。

那张原本挂着慈爱假面的脸,瞬间覆上一层寒霜,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毫不掩饰的阴沉。

高台死寂。

“楚玥”这个名字,像是一根极其刺耳的刺。

太后冷眼看着瑟缩成一团的楚璃,心道果然还是冷宫里爬出来的下-贱胚子,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若是真把这六宫的权柄交给这样一个怯懦蠢物,不仅拿捏不住前朝,反而平白辱没了皇家的颜面。

太后眼底的最后一点幽光冷了下去。

那只原本搭在紫檀木匣上的手,不留痕迹地收了回来,拢进了宽大的袖管里。

“哀家乏了。”

太后半阖着眼,指尖在引枕上轻轻点了点。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她没有再看地上的人,只淡淡开口:

“退下吧。”

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

像是连多说一个字,都嫌多余。

地上的楚璃身子一颤,额头几乎贴在地面。

“是……孙女……告退……”

声音细碎发-抖,像是被惊得连气都接不上。

她双手撑地,几次用力才勉强站起身来,膝盖微微发软,险些再跪回去。

一旁的小宫女连忙上前扶住她。

楚璃却像是受了惊似的,下意识缩了一下肩,才任由人搀着。

她始终不敢抬头。

更不敢回望。

就这么半倚着人,一步一晃地退下玉阶。

裙摆拖过光滑的石面,带出一线细微的声响。

一步。

两步。

她走得极慢,像是生怕哪里再出差错。

直到——

跨出高台拱门。

初夏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楚璃依旧低着头,帕子死死按在脸上,肩膀轻轻发颤,像是在强忍着哭。

小宫女小声劝着:“殿下……您别难过……”

话未说完。

楚璃忽然停了一瞬。

摆了摆手,似是压抑着情绪道:“你先退下吧。”

“是。”小宫女轻声应诺,缓缓退远。

直到远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楚璃身上那阵细微的颤-抖,才像水面被抚平般,悄然止住。

像水面被抚平。

她仍旧遮着脸。

却慢慢直起了背。

缓慢地整理好衣襟,随手将那块擦过“眼泪”的帕子丢进了花丛里。

那双原本“惊惶无措”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浓稠的暗流与冰冷的精明。

方才在高台上演那出苦肉计,不过是为了打消太后的猜忌。她太清楚,若是自己真的一口应下那烫手的宫权,等待她的绝不是什么泼天的富贵,而是成为太后手中随时可以丢弃的挡箭牌,更是将自己和陆云裳置于诸位皇子与后妃的明枪暗箭之下。

“装蠢”,才是她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最好的保命符。

楚璃步履轻快地穿梭在曲折的游廊中,目光在交织的花影间急切地搜寻着那一抹熟悉的暗绯色。

姐姐去哪儿了?

方才在席间,她分明看到了陆云裳隐忍的怒意和几乎要冲上来的决绝。一想到那向来清冷自持的人,竟为了自己差点在御前失仪,楚璃的心头便涌起一股病态的甜蜜与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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