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那名驿卒凄厉的嘶吼, 犹如一道惊雷,瞬间将京城这几日好不容易粉饰出的太平撕得粉碎。

千里之外的江南,已然化作一片极其狂热的颠覆之海。

逃出京城的苏砚, 终于在这片富庶的水乡, 彻底褪-去了“大楚户部郎中”那层温良恭俭让的皮囊。他换上了一袭象征着前朝大梁皇室的素白斩衰,立于太湖之畔,开启了他那场极其疯狂的“造神”大戏。

连日暴雨, 太湖水位暴涨。

在苏砚的暗中操纵下, 数百名纤夫于狂风骤雨中,竟从太湖底的淤泥里, 生生拽出了一尊极其庞大、面目狰狞的“独眼石人”。石人的背上,赫然刻着八个滴血的篆字——

“楚德已衰,梁运当兴!”

这还不算完。三日后的一个雷雨夜,太湖江面大雾弥漫。无数百姓与驻军亲眼目睹,云层深处竟有一条散发着幽幽白光的“白龙”盘旋吐息,伴随着隐隐的雷鸣, 仿佛是上天在为大梁皇孙的降世而震怒。

在那个极其敬畏鬼神的年代, 这种“天降祥瑞”的视觉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一时间, 南方数省的地主豪强、绿林草莽,甚至对大楚朝廷心怀不满的驻军,皆以为天命真在苏砚。短短半月, “墨龙”残部像滚雪球一般集结了近十万叛军, 打出“奉天讨逆”的大旗,直逼长江天险!

……

太极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天降石人……白龙现世……这、这是天要亡我大楚啊!”

礼部尚书跌坐在地, 浑身抖如筛糠。殿内的一众文武百官更是面无人色,刚刚平息了五皇子之乱的朝堂, 马上又被这股骇人的“神权天命”压得喘不过气来。

“慌什么?”

高高的云龙丹陛之上,代替老皇帝监国视事的护国公主楚璃,一袭白底九翟朝服,冷冷地俯视着阶下群臣。她的手极其自然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帝王之威已初见端倪。

“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江湖戏法,就把你们吓破了胆?!”

“殿下!那可是十万人亲眼所见的白龙啊!若非天命所归,苏砚一介……”

“呵。”

一声轻笑突兀打断了老臣的悲鸣,透着嘲弄。

满朝文武回过头,只见站在百官之首的陆云裳,正缓慢掸了掸绯色官袍的宽袖。那双清寒的丹凤眼中没有一丝对天命的敬畏,只有将那点鬼蜮伎俩踩在脚底的蔑视。

作为重生之人,前世的她,曾在权力巅峰见过太多生造出来的“祥瑞”。苏砚这一套,在别人眼里是天机,在她眼里,不过是拙劣的杂耍。

“白龙吐语?天降石人?”

陆云裳负手出列,绯色官袍于空旷大殿中拂出一道凌厉弧度。她声若裂帛,掷地有声,瞬息间击碎满殿震惶:

“诸位同僚饱读圣贤之书,莫非连这等障眼之术都勘不破?那所谓破水而出的独眼石人,不过是苏砚大半年前便命人暗中雕凿,裹以水草淤泥,早早沉入太湖的死物罢了!至于那背上的八个大字,更是不值一哂——只消以浓糖水书于石背,沉江前引鱼虾竞相啃噬,水滴石穿,自然便能留下宛若天成的刻痕!”

大殿之内顿作死寂,群臣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陆云裳冷眼环视百官,唇畔讥诮更甚:“至于那雷雨之夜的所谓‘白龙’……更是滑天下之大稽。那不过是用极轻薄的鲛纱,糊成盘龙之状的硕大天灯,其表涂满西域商贾贩售之‘磷粉’!此粉遇水雾而燃,逢黑夜便生出惨白幽光。苏砚不过是借着浓雾掩护、雷声遮掩,命死士以粗大纤绳在江心孤岛将其放飞。尔等堂堂朝廷命官,竟真将其奉为神明降世?!”

“苍天若果真要亡我大楚,降下一道紫雷劈了这太极殿便是,何须在江南的水面上故弄玄虚!”

陆云裳字字铿锵,若惊雷般震溃众人心头阴霾。

那荒谬绝伦的神权外衣,被陆云裳以这等清醒冷酷的格物之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生生撕烂!

那些原本以为大楚气数已尽的朝臣如梦初醒,随之而起的,是被反贼愚弄于股掌的滔天愠怒。

“此等装神弄鬼、妖言惑众的逆贼,当真该千刀万剐!”有老臣怒斥出声。

陆云裳霍然转身,面朝丹陛,绯袍翻飞间,已单膝重重跪地。清越的请战之声,回荡于太极殿的九重穹顶:

“臣陆云裳请命!恳请殿下以北疆将领姚澄为帅,御林军悍将阿蛮为先锋,统御收编之十万北疆锐士与京营铁骑,兵分两路,饮马长江,南下平叛!臣要让苏砚睁眼看清,在我大楚赫赫铁骑与森森寒刃面前,他那点见不得光的朽土与妖粉,究竟挡不挡得住这煌煌天威!”

“准奏!”

楚璃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定于阶下那抹绯-红身影之上,毫不犹豫将半块调兵虎符掷下丹陛:“十万王师即刻点兵南下!孤要苏砚的项上人头,高悬于京城九门之上,以儆效尤!”

……

三日后,秋风肃杀,京城南大营。

十万大军集结完毕,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姚澄一身银甲,端坐马上,眉宇间尽是肃杀之气;身侧的阿蛮扛着两柄宣花大斧,犹如一尊黑面煞神。

点将台旁,陆云裳一袭素雅青衫,立于风中为二人饯行。

她未出半句激昂的壮语,只平静地从袖中取出三个火漆封死的锦囊,交予姚澄手中。

“陆大人,这是……”姚澄面露疑色。

“苏砚此人,自诩算无遗策,最喜在人心与地利上做文章。”陆云裳遥望江南,清寒的眸底流转着洞穿宿命的幽芒,“他自以为在江南占尽天时地利,但这三个锦囊,已将他往后要走的每一步,算得明明白白。”

她修长的指尖拂过锦囊,缓声道:

“第一个,遇长风渡水战时拆开,可破其连环火船;

“第二个,抵蜀地隘口时拆开,可反制其绝谷伏兵;

“至于第三个……”

陆云裳唇角微牵,勾起一抹料峭的冷诮:

“等你们将他逼至退无可退的绝境时再拆。那里头,有我为这位‘大梁皇孙’准备的一口体面棺材。”

姚澄紧握着那三个轻薄却重若千钧的锦囊,望向眼前这清丽绝伦的女官,心底不禁生出一股深深的敬畏。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不是装神弄鬼的逆贼。而是如陆云裳这般,谈笑间便将敌人死xue捏在指尖的执棋者。

“末将定不辱命!”姚澄将锦囊贴身收妥,猛地调转马头,长枪直指苍穹:“大军启程——南下平叛!”

苍莽的号角声撕裂长空,十万铁骑宛如黑色洪流,挟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浩浩荡荡杀向江南烟雨。

……

半月后,千里之外,江南长风渡。

秋水长天,江面上却翻滚着惨烈的浓烟与焦臭。

点将台上,一袭白衣的苏砚紧抓木栏,那双向来温润如玉、运筹帷幄的眼眸,此刻却布满震骇与绝望。

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毫无还手之力。

昨夜,他料定江南十月必起罕见的东南妖风,便以上百艘装满硫磺火硝的连环火船,借大雾突袭王师水寨。此计若成,十万大军必将葬身江底。

可当火船方驶入江心,那东南风竟犹如鬼神操弄般,生生逆转成了西北风!

而对岸的姚澄,竟如未卜先知,不仅早将水寨后撤,更在沿岸设下万张涂满火油的神臂弓。漫天火箭如流星雨般反噬而来,铁索连环的叛军船队瞬间化作一片烈火地狱。

“为什么……她连这百年难遇的风向异变都能算准?!”

苏砚咬碎银牙,眼底尽是血丝。水战大败,他只得退守蜀地险渊,在最险峻的卧龙谷布下重重伏兵,企图诱敌深-入,瓮中捉鳖。

可姚澄的十万大军到了谷口,竟扎营不前了!

大军不仅不入谷,反而听从陆云裳的第二个锦囊,刁钻地掘断了谷口两端的水源,更在上风口日夜焚烧毒草烟熏。不过短短五日,谷中叛军不战自溃,为了一口浊水,竟爆发了惨绝人寰的营啸与哗变!

一步错,步步死。

苏砚自诩能算尽天下人心,可对岸那个远在京城、甚至未曾踏足半步战场的女官,却犹如一只拨弄岁月的无形巨手,精准无误地掐灭了他所有的生路!

……

十日后,蜀中天荡崖。

三面是绝壁,脚下是万丈深渊与奔腾怒吼的江水。

苏砚披头散发,那一袭象征大梁皇孙的素白斩衰早已被鲜血与泥污染成了斑驳的灰褐色。他身后,仅剩下不足百人的“墨龙”死士,个个带伤,穷途末路。

崖前,姚澄率领的数万玄甲铁骑如黑云压城般步步紧逼,将这方寸之地围得水泄不通。

“铮——”

长枪林立,弓弩上弦。只要姚澄一声令下,这群前朝余孽瞬间便会被射成筛子。

然而,姚澄却抬起手,止住了大军的攻势。她从怀中取出陆云裳临行前交给她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锦囊。

姚澄拆开锦囊,里面没有排兵布阵的军令,只有两样极其古怪的东西。

她将锦囊绑在一支无簇的羽箭上,搭弓拉弦。

“嗖——”的一声,羽箭破空,精准钉在苏砚脚边的岩缝中。

苏砚浑身一震,缓慢弯下腰,将其拔出。

囊口解开,滚落出一小包粗糙的干茶叶,与一张薄如蝉翼的薛涛笺。

那茶叶,正是他常年于户部衙门熬煮、苦涩如吞沙的“雾顶茶”;而那纸笺上,唯有陆云裳以瘦金体清寒写就的十二字:

“雾顶苦寒,大梁已朽。晏殊词绝,殿下当归。”

轰——!

看清字迹的瞬间,苏砚如遭雷击,身躯剧烈震颤。那双向来阴鸷算计的眼底,所有的野心、疯狂与伪装,在这一刻犹如被抽去脊梁,轰然坍塌。

她知道。

陆云裳什么都知道!

她不仅算死了他的兵法,拆穿了他的神权,更早早看透了他用来压抑仇恨的“雾顶茶”,看透了他自诩风-流的“晏殊”皮囊,看透了他不甘长埋地底的大梁复国之梦!

在那个远在千里的女官眼中,他穷尽一生、搭上无数性命布下的大局,不过是一场底牌尽褪的困兽之斗!

“哈哈哈哈……”

悬崖之巅,寒风怒号。苏砚仰起头,爆发出凄厉癫狂的大笑。笑声里有被碾压的绝望,有棋逢对手的痛快,更有大势已去的苍凉。

“好一个陆云裳!好一个大理寺卿!”苏砚笑得眼角溢出血泪,遥指京城嘶吼,“我算天算地算人心,终究算不过你这妖孽般的未卜先知!我大梁百年江山,竟败在了一个女人手里!”

笑声渐歇。

苏砚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严阵以待的十万铁骑。他平静走到崖边青石旁,盘腿坐下。

掏出火折子,就着崖边冷泉,架起红泥小炉,将陆云裳送来的那包“雾顶茶”仔细虔诚地烹煮起来。

水沸,茶香四溢,却透着刺鼻的苦涩。

苏砚端起深绿茶汤,自嘲地勾起嘴角。他从容地从袖中摸出瓷瓶,将一滴见血封喉的鸩毒滴入盏中。

“主子不可——”身后的死士泣血悲呼,齐刷刷跪倒在地。

苏砚却置若罔闻。

狂风吹散长发,他举起毒茶,遥遥敬向京城方向,那是大楚的皇城,也是曾经属于他大梁先祖的皇宫。

他轻扣青石,在敌军围困中,凄凉而傲骨地吟唱起晏殊的绝唱。嗓音清润如初,却透着化不开的血泪: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茶水入喉,苦涩与剧毒瞬间撕裂五脏六腑。一道刺目黑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

苏砚踉跄起身,面朝万丈深渊张开双臂,宛如即将折翼的孤鹤。

“无可奈何花落去……”

他咽下喉头腥甜,闭上眼,嘴角浮现一抹解脱的微笑,轻声吐-出最后七字:

“似曾相识……燕归来。”

话音落。

那抹素白身影,犹如被秋风撕碎的落叶,带着前朝大梁最后的执念,决绝跃入万丈深渊!

“主子——”

悬崖之上,百余名墨龙死士目眦欲裂。他们没有任何犹豫,齐齐拔出腰间长剑,极其悲壮地横剑自刎!

不过瞬息之间,天荡崖上血流成河。前朝余孽,尽数覆灭,无一降者。

姚澄握着马缰的手心满是冷汗。她看着那空荡荡的崖顶和满地伏尸,耳畔似乎还回荡着苏砚坠崖前那凄厉的词句。

一代枭雄,未死于千军万马的刀剑之下,而是死于陆云裳千里外的一杯苦茶,一句诛心之语。

“大军听令……”姚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撼与敬畏,长枪直指苍穹,“叛贼已诛!即刻班师回朝,向护国公主与陆大人……报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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