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但那抹冷色稍纵即逝, 眼角余光再次扫过那言辞利落、眉目未开的宫婢,眼底便浮起一抹讥色。

这宫婢倒是伶牙俐齿。可看着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黄毛丫头,真当自己这正统皇子会容她一而再地驳了面子?

他神情不动, 手指却轻轻一勾, 朝身侧一名随侍内侍使了个眼色。

那内侍年约二十,眼珠一转,便知楚贤是想要给那多嘴的小宫婢一点颜色瞧瞧。他不动声色地躬身应是, 手中抱着几卷书册, 故作要行过陆云裳身侧。御书房廊下气氛正凝,谁也没注意到这悄然的调度。

那内侍眼看就要路过陆云裳身旁时, 刻意步伐一错,身子猛地一倾,似是踩滑一般,连人带卷直直朝陆云裳那瘦小的身影撞去!

陆云裳此时刚满十一,虽说这些日子长高了些,但身量依旧矮小, 先前还在垂首候命, 未及反应, 冷不防眼前黑影如山压来。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内侍脚下一绊,身形顿失重心,直接膝盖着地, 一头砸在坚硬的青砖上, 书卷散落,手中都磕得血丝渗出,半边脸也红肿一片, 连牙齿似乎都磕掉了两颗。

一声闷响,如石入静湖。

周遭众人纷纷侧目, 连先前对峙中的崔瑄都微微一愣,目光警觉地向这边扫来。

楚玥微蹙了眉,眼底掠过一丝冷色。

站在一旁的大皇子率先忍不住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这御书房好生湿滑,叫人行不得个稳当。”

而三皇子脸上的笑意微凝,眼底闪过一瞬惊疑。他原是想命人暗中给那宫婢一点教训,怎料竟是自己的人扑倒在地,还摔得这样丢人现眼。

原地一阵尴尬寂静。

陆云裳后退半步,眼见身量比自己还小一圈的楚璃正站在自己身前,悄悄缩回脚,脸上一副“我才什么都没做”的乖巧神色,眼睛却偷偷瞥向陆云裳,嘴角扬着得意的笑。

陆云裳心中一暖,又好气又好笑,明明说了让她不要出声,这倒好,直接出了脚。

下意识便半侧身立在她前方,挡了她一半身子,将那小姑娘隐隐护在身后。回身弯腰替那摔得七荤八素的内侍将书卷一一捡起,神情自若:

“宫道滑,殿前风急,大人行走还需小心些,莫再伤了膝盖。”

她语气诚恳,偏生一点嘲讽都无,端得滴水不漏。

而那趴倒在地的内侍,脸色已是一片青白交错,嘴角隐隐渗血,膝盖处更是肿成一团。他扶着地缓缓抬头,咬牙切齿地指向陆云裳身后的楚璃,语带颤音:

“回三殿下……奴、奴才不是自己摔的,是、是她!她故意伸脚绊我!求殿下给奴才做主!”

话音甫落,殿中骤然一静。

众人这才注意到站在陆云裳背后的那个小姑娘。

楚璃才八岁,穿得极素,身上一件浅绯色夏衫,腰间系了根洗得发白的藤青布带,头上只簪了一支旧玉钗,整个人瘦瘦小小的,站在人群边角,偏那双眼生得极灵,黑白分明,见自己将人护住,此刻正悄悄瞄着陆云裳,唇角弯得快要藏不住。

陆云裳心头一紧,正待开口缓和,却只觉气场一冷。

三皇子原本站在一旁,看似温文不动,实则眼神阴沉。方才被陆云裳几句话堵得一时下不来台,心头早窝着火,这会儿听见自己的内侍指明了肇事之人,再看到那小丫头竟还笑得自在,不禁脸色更沉几分。

“哪里来的刁奴,”他眸光一寒,语声虽低,却像夏雷乍响般直压人心,“竟敢暗中使绊,伤人性命!”

殿中众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喝声惊住,纷纷循声望去。

原本低语的几名宫人连忙低下头,屏住呼吸,生怕这火落到自己身上。而站在众人边角的楚璃,却一动未动,仍抱着手,眼巴巴地望着陆云裳,神情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还没意识到事态严重。陆云裳下意识往楚璃那边靠了靠,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错,将她护得更实,眉心微敛,转头看向楚玥似笑非笑的神色,心中陡然一松,这一急她便差点忘了,楚璃真实的身份,可是公主。

三皇子见状只觉火气更盛,眉头紧蹙,嗓音压得极低:“来人,将这不知礼数的——”

“皇弟这是作甚?”

一道轻清少女音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楚玥缓步上前,衣角微曳,面上仍带着未散的笑意,只是眸光清冷,目不转睛地望着三皇子,语声温和:

“皇弟方才所言,可是要责打楚璃?”

那声音温柔婉转,仿若晨钟暮鼓,却叫三皇子心头“咯噔”一响,‘楚’?

他怔了一瞬,旋即回神,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从容的笑,仿佛方才动怒之人并非他自己。

“她暗中使绊,失礼在先,我不过是为皇姐清理门户。”他一边笑着解释,一边将食指慢慢收回袖中,指节不自觉地紧扣掌心,“若皇姐开口,臣弟自然听皇姐的。”

他说得妥帖,言辞中不着痕迹地将责任引向楚玥,既显体面,又不失立场。

楚玥站定,垂眸片刻,声音仍旧温和:“皇弟若要责,自也无妨。”

这句话刚落,三皇子唇角微勾,仿佛胜券在握。

“只是……”

“四皇妹虽年幼淘气,终究是我大楚血脉,乃父皇所出,莫要罚的太重才好。”

她语气未变,字字清晰。

三皇子楚贤原本正欲开口,听到这话却骤然顿住,面上笑容终于裂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是啊,她姓‘楚’,这哪里是什么普通宫婢能用的姓。

那一瞬,他仿佛未能听清楚。

他缓缓侧目,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那素衣小姑娘身上。

楚璃依旧站在原地,只不过脸上得意的神情已经收起,被陆云裳悄悄塞到了楚玥身后,她识趣的紧紧攥着楚玥的袖摆,一双清亮的眸子在阳光下泛着水光,让人觉得可怜极了。

三皇子的眼神一凝。面上强作从容,袖中双手却早已紧紧握拳,指节发白。

他前几日才与大皇子一同获准解禁,今日一早便赶来御书房,意在给楚玥一个“下马威”,所以并未注意角落里多出来的小丫头。

……四皇妹?

的确,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早年冷宫中病弱之人所出?听说夭折了,或是病亡了,确凿的消息也未流出过。他从未在宫宴或宗族礼仪上见过此女,若不是楚玥此刻当众提起,他几乎要忘了,自己还有这样一个皇妹。

可她怎么会……忽然出现在御书房?

三皇子脸色未变,依旧微笑,只是那笑意中多了一丝探究与犹疑。他再细细打量楚璃,只见她穿得极素,毫无皇家气派,却偏偏眼神清亮,唇角倔强,那分气质倒是与楚玥……有几分相似。

“原来是……四皇妹。”他低声呢喃一句,随即敛去眼中波澜,再抬眸时,面上已恢复如常,像是方才那一瞬错愕从未存在过。

此时,倒地的内侍仍呻吟连连,却早已无人顾及。

就在这僵局之中,大皇子似笑非笑地倚着朱漆殿柱,忽然“啧”了一声,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诮:

“啧啧,三弟好大的威风,连年幼的胞妹都要罚,这御书房怕是成了你的私刑堂。”

他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被殿内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三皇子脸色微沉,抬眼望向大皇子,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连声音都带着几分病弱的虚和:“大哥这是何意?规矩之内,不分贵贱。既是犯错,身份又何足以宽纵?”

他语调缓慢克制,毫无愠色。然那眼角深处,却藏着几分锋芒未敛的冷意。

“呵,”大皇子挑眉轻笑,神色散漫,眼中却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屑,“规矩?规矩二字你说得好听,不知是说给谁听的?父皇?当初那篇《论皇储应以仁孝敦本,持德以礼》的旧文可不是这么说的。文中高谈阔论,援引经典,句句仁义,字字孝悌,说得储君之选当以礼持德,恭谦慎重。我那时听了,也曾差点以为三弟你当真是个心怀天下的君子。可今儿个这一遭,倒叫我开了眼,原来这便是文中所说的‘仁孝敦本’‘礼义当先’啊!”

他不紧不慢地踱前一步,言辞越发不留情面:“但方才我可也瞧得清楚,是你的内侍先行冲撞,若非四皇妹机敏避让,怕是撞倒在地的就是她了。”

他声音微顿,忽地一笑,带着讥讽直击要害:“如今莫不是还是皇妹挡着你内侍的路了?莫不是皇弟觉得这皇宫都是你的吧?”

三皇子胸膛微微起伏,面上强撑着温文笑容,实则心火翻涌。

而大皇子却似未察觉,依旧慢悠悠补上一句:

“如今连皇妹都不认得就要动刑,若传出去,旁人还以为你不认宗族,只认权柄呢。”

三皇子连忙道:“皇兄莫要胡言,我何时说过这话!”

“哦?你没说?那刚才让人指着皇妹说‘刁奴’的又是谁?莫不是你那内侍?”他顿了顿,眉梢一挑,忽地语气一转,冷了三分:“倒也是,下人冲撞公主,确实该罚!”

楚贤这话说得分外冷利,几乎将三皇子逼上了墙角。

三皇子唇角一动,只低低咳了两声,掩在袖中,似病发之兆。

那内侍听得大皇子口风冷厉,顿时神色大变,哪还顾得伤痛?连滚带爬地扑到三皇子脚边,声音发颤:

“殿下饶命!奴才不是故意的,是那小丫头使绊,奴才才——”

话未说完,三皇子眼神一沉,眸中瞬时结了寒霜。

“冲撞公主,还敢强辩求主?”

见人这般愚钝,唇角再无温和之色,袖下猛然一挥:

“还不拖下去,杖责二十!”

内侍脸色惨白如纸,还未开口,便被两名太监堵了嘴拖了出去,只剩一串呜咽声消散在春日的御书房中。

楚弘负手站立,望着那道被拖走的身影,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向楚贤:

“三弟果然果决,罚得快准狠,倒是比之前写的《论皇储应以仁孝敦本,持德以礼》……要来得更爽利几分。”

三皇子神色一僵,却强撑着未接话,只是掩在袖中的指节已经绷得死紧。

他强作镇定地转回身,朝楚玥行礼,语气尽量维持克制,声线却带着微微压抑不住的低哑:

“皇姐,方才之事,是臣弟教下不严,失了分寸,惹皇姐烦忧,臣弟惶恐。”

楚玥神色未动,只轻轻伸手,摸了摸身边楚璃的发顶,语声温和:“今日不过是场误会,四皇妹年幼顽皮,那内侍也莽撞了些。咱们是兄妹一场,可莫为这点小事生了嫌隙。”

话语平和,却将体面还给了三皇子,也不着痕迹地将楚璃从“肇事者”转为“年幼无心”。

大皇子闻言,朗声一笑,眉宇轻松,神情却颇有几分幸灾乐祸:“误会也好,教训也罢,今日场面可真是热闹,我这还有些事在身,便不打扰诸位清谈了。”说罢,理了理袖摆,转身而去。

三皇子眼角微跳,却无可奈何,只能躬身一礼,低声说道:“臣弟身体微恙,也告退了。”

他语气谦逊,身姿却略显僵直,一句话没多说,便带着人匆匆离去。

崔瑄站在原地,脸色微变,眼看三皇子走远,也不好独自留下,只得行礼告辞,匆忙跟了出去。

御书房中人散去大半,空气仿佛都轻快了几分。

楚玥望向身后,只见身后的楚璃正悄悄往她身后又退了两步,像是知道自己方才惹了事,站得格外乖巧。虽然个头依旧不高,但这些日子跟着楚玥,饮食上好了许多,脸上也圆润起来,雪团似的小脸白嫩嫩的,眼睛又大又亮,偏那一双葡萄似的眼里,还藏着几分不安的小心思。

楚玥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语气微沉:

“你啊,往后不得再如此胡闹。今日若非机缘巧合,你若真惹出祸端,可就不是轻轻松松一句话能揭过去的。”

楚璃缩着脖子,眉眼弯弯,唇角一扬,露出两个小梨涡,笑得十分乖顺:

“皇姐教训得是,楚璃往后再不敢了。”

那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奶气,反倒叫人更心软了几分。

楚玥无奈摇头,又望向静静立在一旁的陆云裳,眸光一转,竟带了几分认真:“我这四皇妹倒是护你护得紧,但今日若非你机警应对,我未必能全身而退。”

她说着,从腕上褪下一串碧玉珠链,递与陆云裳,又吩咐内侍取来几样赏物。

“这是你应得的。”

陆云裳连忙俯身谢恩,语声清亮:“殿下言重了,奴婢身为宫人,本就当尽职守,只是,奴婢不求金银,只有一事想求殿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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