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屋外晨钟传来, 是内城各学宫的点名钟声,清清朗朗,穿过重檐飞瓦, 悠悠响进殿内。

听见钟声响起, 陆云裳连忙拿起案台旁的深青色女学春服外袍,指腹拂过腰间那枚镂花青玉制成的腰牌,上刻“甲班”二字。那是女学中最上等的班列, 只有寥寥不足十人能列其中。

再过月余, 便是她四年女学生涯的最后一役——朝考。

她回头望了楚璃一眼。

“殿下,我该出宫了。”她声音温和, 朝楚璃微微拱了拱手。

楚璃怔了怔,有些不开心道:“这就要走啦?”

陆云裳点头,提了提衣袍下摆,略一整束:“点名钟一响,再迟就要记过。”

“那你能不能……”楚璃话到嘴边,又像自己先察觉不妥似的, 小声改口, “嗯, 那你路上小心。”

“殿下放心,”陆云裳弯了弯眼眸,顿了一下, 却还是俯身轻声道:“殿下也别偷懒了, 如今昭宁公主已不在御书房读书,没人能替你背书,你得自己学会应对。”

“我才没偷懒。”楚璃鼓起腮帮, 像是被戳中了软处,顿了一下, 又低声问,“你说,皇姐真的不准备嫁人了吗?”

陆云裳一怔,抬眸望向窗外,目光不自觉落在晨光之中远远可见的乐清宫方向。

楚玥如今已年二十,早不再于御前温经读书,而是执掌着宫中内帑、典仪、内学三司诸务,虽名为二公主,却已有实掌中宫的意味。

这一世,她并未如前世那般出宫养病,翎帝自然也没有如前世那般拘着她,也正因此,她的命运轨迹悄然生变,这些年陆云裳明里暗里的帮扶让她在宫里得了不少赞誉,性子也沉稳了许多。

世人皆说她是翎帝最疼爱的掌上明珠,更得太后宠爱。是故许多权贵之子、朝臣之门都将目光盯在她身上,觊觎那一个“驸马都尉”的空位。

可时至今日,楚玥依旧未议婚嫁,翎帝亦未曾应允旁人提亲。

她执掌中宫,却不言婚配,所有人等得心焦,连御史都暗中递了折子。

陆云裳却很清楚——

这位殿下,不是不懂风情,也不是不识世事,她只是早已看透这后宫与庙堂间的筹码罢了。

她轻轻答道:“世间之事,哪有定数。但只要昭宁公主一日未允婚嫁,旁人就一日不能逼她。”

楚璃低了头,她又怎会不懂,只是借着由头打探陆云裳的想法罢了,见陆云裳转身准备离去,手指悄悄攥紧了袖角。

她其实对这些《中庸》、《大学》也没什么兴趣,何况时不时还要受六皇子楚昱刁难。但为了每日能见陆云裳,她竟也是风雨无阻,就连邓才都不免夸她勤奋。只是可惜,这翎帝和太后都看不见她这号人物,尤其是这几年翎帝又添了几个皇子公主,她在这堆人里就显得更加微不足道,甚至连个愿意认养她的嫔妃都没有,宫内也就由着她,一直混在冷宫里住着。

“咦?你怎么又赖在这儿?”

尖细的少年音打破清晨的寂静,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骄横。

楚昱一袭朱边襕服,风风火火踏进廊下,一见楚璃站在阶前,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比楚璃小两岁,如今也已十二,却惯常骑马射箭、舞刀弄剑,自诩“皇子当如是”,最是看不得楚璃这样温顺不争、却偏又日日来得早、处处讨喜的模样。

楚璃见陆云裳走了本就烦闷,偏这会楚昱又来招惹。

她这憋着的一股着气正愁没地方发,心念一动,本不想搭理对方。

但这会却是他主动撞了上来。

楚璃调整了一下表情转过头,看似不经意地转身,袍角一动,脚边那颗小石子也随势轻轻一勾,悄无声息地滚向楚昱脚边,见计划顺利唇边漾起一点温婉的笑:“六弟今日也来得早,少傅定会高兴。”

“我才用不着你来说嘴。”楚昱撇了撇嘴,语气不善,正欲往前走,脚下却忽然一滑。那枚石子正绊在脚尖,他重心一歪,整个人朝阶下一扑,“哐当”一声,撞得水缸作响,跌了个满身污泥、灰头土脸。

“哎呀——六皇子!”

随着动静传出,殿中一道人影快步走出,正是少傅邓才。他虽是一国名儒,却也知道皇子金贵,不敢太过失礼,声音虽重,却仍保着礼数:“皇子殿下,您这般急躁鲁莽,若是叫圣人瞧见……成何体统?”

楚昱又羞又怒,站起来就要开口辩驳。

“六弟你没事吧?”她语声细细,仿佛在忧心忡忡,“我方才也瞧见你脚下好像有点不稳……是不是昨儿又练剑太久,伤了脚筋?”

楚昱一口气憋在胸口,说不是吧,等于认自己蠢;说是吧,又落了个虚张声势、手伤脚伤都捂不住的笑柄。他张了张嘴,瞪了楚璃一眼,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这堂还上不上了?”邓才见他不作声,脸色稍霁几分,又叹了口气,“皇子纵有万金之身,也得守规矩。你是殿下,先得做榜样。”

这话虽有责备,却说得极讲分寸,既不直斥其非,也未太失体面。

楚璃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袖间微握,唇角柔柔,眸中波澜不起。若非她自己心知肚明,旁人只当她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哪会想到这一切皆出自她一脚细算、一脸柔顺。

等邓才转身入内,楚昱甩袖离开时,她才似无意般回首,目光掠过不远处的水缸边。那枚不起眼的碎石早已淹在尘水之中,谁也不曾注意。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回廊,神色乖顺,一如既往。

......

陆云裳步出殿门,晨风拂起衣摆,衣角如水波微动。一路行至南苑宫门,再由宫门步入御道,取道直入国女学。

宫人们都悄悄避让,目光复杂。没人想过这个从尚食局下院出身的宫婢,竟能一步步走到今日女学甲班之位,距“女秀”只差一场朝考,眼看便要走入官籍。

说不眼红是假的,但上赶着讨好的人,也不在少数。

毕竟女学自大楚立朝以来,虽以“开女子入仕之途”为名,但真正能念完四年、还登甲班者,十不足一。不是因为才学,而是门第。

男子寒门犹可苦读得功名,女子却不然。女学只收品行家风清正之女,且一年学资极高,须四年不辍,食宿课业皆自理。许多官宦嫡女尚未必能来,更莫说出身低微之人。

宫婢入女学,本就是凤毛麟角之事。

陆云裳,尚食局下院出身,前世便就无缘此路。

但好在她重生归来,十一岁那年,得楚玥举荐,十二岁考入女学从丁班一路升至如今的甲班,一年一级,四年间无人不识“甲班陆云裳”之名。

但也正因如此,外人看她,不过是楚玥身边一颗走运的棋子,天降青云、得了主子赏识的奴婢罢了。

只有陆云裳自己知道,她为此筹谋了多少。

国女学正门已近,朱漆门额上“承德毓才”四字苍劲古朴,晨光下隐隐泛出金色。学门前的榉木正新抽嫩芽,一派春意盎然。

陆云裳才步入门廊,便有几道熟悉的身影从斜廊而来。

“云裳——早啊。”

为首开口的是姚澄,一个出身五品郎中之家的嫡次女,眉眼间自带几分不羁的爽朗。她今年十八,虽比陆云裳年长两岁,入学却晚两年。今朝亦已登甲班,与陆云裳同行共学。若旁人听见这等直呼其名的亲昵,定要错愕,但陆云裳只笑着颔首,毫不避忌。

姚澄,是她前世麾下左庶长史,在陆云裳为紫衣宰辅时,屡有奏功,忠厚仗义,乃少有可倚之人。后来因她获罪抄家,姚家也被牵连,家道中落。

这一世,她提前与姚澄相识,早早编入自己的人脉之中。

“陆姐姐,昨晚你让人送的书签我收到了,好精巧,是你亲手绣的吗?”

贺清清也笑:“我让巧枝照着绣了一只,结果她绣得那朱雀……像极了咱们静安堂后院那只肥鸡。”

几人相视一笑。

“说起来,”姚澄忽然一拍脑门,“昨儿我去铺子时,秦掌柜说茶叶又卖断了一批。你那配的‘静安香饼’,如今在内城茶坊都抢疯了。要不是清清家中看管的严,我都想把清清也调去帮着看账了。”

贺清清低头笑笑,掩不住眉眼间的几分自豪:“还是澄姐姐管得好。如今静安堂月里收支都稳妥,我也不再像前两年那样提心吊胆了。”

陆云裳听她们说得热络,目光却落在廊下光影间,语声淡淡而温柔:“你们辛苦了。若不是你们在前头顶着,我也不敢轻易扩收。那群孩子虽小,却个个心气不低,若一时照拂不周,怕是反倒寒了她们的心。”

“你倒是惯会说重话。”姚澄笑着摇头,“你是主心骨,我们不过是搭把手。再说了,就这几年的事,等你考过朝试,堂子里才是真正撑稳了。”

“嗯,”陆云裳轻声应下,步履未停,“静安堂还太小,眼下不过容得下二十人,若要在几年内撑出一个女子也能谋身的去处,还得靠你们多操心。”

她顿了顿,看向贺清清:“前几日你说想把机关术加进新课表,可有成效?”

贺清清点头,神情认真:“有几人确实很有天赋,阿杳、春生、还有那新来的巧玦,手快心细,就是不太懂文义,得慢慢引。”

“那就按你的意思做。”陆云裳道,“她们若能掌出好器,便是堂中自有吃饭的手艺,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姚澄一挑眉:“你又在琢磨什么主意?要我说,你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把这朝考过了,到时候‘女秀’之名在手,谁敢说你不过一宫婢出身?”

陆云裳闻言轻轻一笑,衣袖微动,晨光穿过琉璃瓦顶,落在她眼角,明亮清润如水。

她看着远处巍峨的讲堂之门,心知——

前世她一身荣光,最后却众叛亲离,今生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不再赌命,也不再仰望恩赐。

静安堂不是慈悲,是她的根。

姚澄与贺清清不是同窗,是她的锋。

这一步棋局,她已不再是那颗被人推搡的棋子,而是执棋者。

作者有话说:

准备铺感情线了,古代结婚早,但是未成年还是要好好读书,不能越界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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