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陆云裳站在冷宫外, 身形隐于夜色,目光沉静地望着那扇紧闭的角门。

夜风夹着草叶摩挲声拂过耳畔,远处内侍的梆子声隔着重重宫墙传来, 模糊而沉缓。她静静听了片刻, 确定四下无人,她摸上冰凉粗糙的墙头,指尖一扣, 身形一转, 衣袂无声掠过墙檐,轻巧地落入院内。

落地的一瞬, 她脚下轻轻一沉,似是踩到了什么。

“喵——!”

一声刺耳的猫叫倏然破空而起,划破死寂。陆云裳眼神一敛,面色未变,只是偏头望去。一只漆黑的野猫从她脚边飞窜而过,金色竖瞳在月色中一闪, 随即没入草丛。

她微微收紧掌心, 却并未动作慌乱。稳了稳气息, 低声道:"该死。"旋即踱步至一株老槐树后,凝神观察周围。

冷宫多年荒废,院中杂草疯长, 残破的瓦片嵌着泥土, 屋檐下蛛网横陈。可她目光所及处,西侧厢房的一扇窗,还透出微弱灯光。

陆云裳眸色微沉, 静静望了片刻。

——难道楚璃还没离开?

清徽殿的旨意是今日午后传下,太医院也派了人前去轮诊。按理说, 楚璃该已搬出冷宫。

可窗里那一盏灯还亮着。

陆云裳站在树后,眯眼看了片刻,抬手压了压兜帽。风刮过瓦角,吹得她衣摆轻响,她却没动分毫。

她原本不该再来。她向来理智,不愿陷在模糊不清的情感里。

只是,楚璃与世家的联系,正在照着她最不愿面对的方向推进。她怎么也没想到,楚璃竟会旧计重施,对于她而言,楚璃无疑就是借助世家的手段,获取帝心。

她低头呼了口气,将目光从那扇透着微光的窗子上移开,转头看向屋檐下垂落的残败瓦片。

就在这时,一阵咳嗽从屋内骤然响起。

不是寻常的咳嗽,而是那种咳到肺腑撕裂的声音,像有人用刀刮着肋骨,一下接一下,带着沉重而急促的回声。陆云裳身体比意识先动了一步,她几乎是鬼使神差般地向前迈了一步。

随即,她猛地止住脚步,眉心一跳,克制住那道冲动。

“又来了。”她在心里轻声自嘲。

情绪,从来不是她无法掌控的东西。它该像刀鞘里的刃,何时出鞘、何时藏锋,都由她决定。

可一旦是楚璃,她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住,拉不断,扯不脱。不是不想,而是扯得越狠,反而缠得越紧。她低头望着自己伸出的那只脚,脚尖正对着那扇亮着灯的窗,她眉心微蹙,这种本能反应让她感到莫名烦躁。

恰时,屋里又传来几声咳,断续而急促,她那只原本收回的脚,最终还是踏了出去一步一步,悄声靠近窗下。

陆云裳低头呼了口气,靠着墙,一点点贴近窗棂。窗纸早破了,风一吹就掀开一个口子。她偏头,从那道缝里望进去。

烛火晃了晃,照出楚璃趴在案上的身影。她没梳发,乌发披在肩上,身上盖着薄被,抖了两下才止住咳。

陆云裳盯着她,眉头微蹙。青槐不是说翎帝下旨给她赐了宫婢,此刻也该是有人伺候、有人候诊,怎么此刻屋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御医呢?宫人呢?哪怕是一碗热水也没有放在手边。

那点担心还没彻底压下,心头忽然一跳。楚璃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抬头望向窗户。陆云裳动作极快,立刻蹲下身,背紧紧贴在墙根。

“谁在那里?”

楚璃的声音从窗里传来。

陆云裳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叹息,随后椅子磨地的声音响起。

她再次侧头偷看。

楚璃扶着桌角,撑着站了起来。她走得很慢,肩背弯着,手扶墙一步步挪向床榻,像被风吹一下都能倒。

陆云裳盯着她,神色平静,眼中却没一丝温度。

烛火忽地一闪。楚璃走回床边,将案上的灯一手拢熄。

光一下暗了,室内归于沉寂,只余她低低几声喘息。黑暗里,她似是直接躺倒了,再无动静。

陆云裳皱了皱眉,原本打算趁夜查探一番,看楚璃是否与世家有往来证据,可如今她已警觉,再多停留也查不出什么。

况且——她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窗棂,心中暗叹一声。此时的楚璃,未必真无防备;只怕,她比谁都清楚该藏好什么,才不会让她找到。毕竟从前她日日送膳,也从未发觉过破绽,如今楚璃又怎会给她留下把柄。

陆云裳不再耽搁,转身隐入夜色。脚步无声,风吹起衣角,在幽冷的宫墙间拂过,像从未来过一般。

片刻后,那本该沉入床榻的人影却缓缓坐起。楚璃捂着口鼻轻咳几声,咳得不算重,却像是故意按住了喉咙不让声音传出去。

她侧头望向窗子,眼底的疲惫与阴翳未散,神情却极清明。屋外的脚步轻得几不可闻,但她仍捕捉到了细微的衣角拂墙声。

楚璃慢慢起身,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一步步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窗缝,冷风灌入,扑得她衣角微颤。

她没有功夫在身,但对陆云裳的呼吸、步伐、衣袍摩擦的节奏,早已烂熟于心。这个人即便披着夜色,在她耳里也从不陌生。

她目光落在远处的墙头。一个黑影正从墙角消失。楚璃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抵着窗棂,声音低到只她自己能听见:“还是来了啊。”

陆云裳冷漠、疏远,甚至对她动疑,对她有所隐瞒,甚至在那个最关键的岔路口——选择了楚玥。

可她偏偏就恨不起来。

明知那人眼里分明藏着刺,还想凑上去拥她,甚至想一辈子把她困在自己怀里,哪儿都不许她去。

“你还是太仁慈了,陆云裳,”楚璃轻声说,眼里沉着浓重的执念,“可我不会。”

......

羯部使臣入京的第五日,朝中终于传出风声:和亲之议,已被翎帝提上日程。虽尚未下诏,但京中皆知宫中已开始操办款待之事。当日午后,宫宴设于承光殿,款待羯部首领一行。

翎帝命尚食局精心筹备,东西南北四膳房连夜加紧预备,膳品一道一道过手过眼,不容有失。羯部首领年高体弱,又远道而来,楚玥特命陆云裳主理药膳,掌全案调度。

当日正午,宫中钟鸣三响,宴席即将开场。

陆云裳亲捧主盘入殿之时,正值朝阳斜洒,金辉穿过重重檐角洒落殿门。承光殿中香烟袅袅,丝竹未起,一众文臣武将已各就各位,胡服汉冠交错而坐。

她一身月白宫衣,神情肃然,步履沉稳。至主位前三步停下,缓缓跪地,将手中玉盘高举过顶,沉声启口:

“奴婢奉命主理药膳。此为雪莲清汤,佐西域白参与宫中鹿茸熬制,润肺养元、祛风解热,最适羯部尊使舟车劳顿、气郁体虚之症。请圣人御览。”

说罢,双手恭敬呈上。

翎帝浅浅点头,身边伺候的李昌善连忙道:“上膳。”

“谢圣人。”陆云裳再度叩首,动作沉稳。

随后,她执盘上前,步履不疾不徐,缓缓将玉盘安放至主位前案几。动作落定之刻,她轻轻抬首,正与殿上不远处一人目光相撞。

是楚璃。

她今日难得束了发髻,玉簪斜插,素色宫装将那清瘦的身形衬得更为清冷。她面上仍带着几分病色,却坐姿端正,她没有看她,只在众人目光未及处,朝她轻轻掠过一眼。陆云裳仿佛未见,垂眸微福身,将食盘稳稳放下,退后一步行礼。

楚璃也未开口,仿佛那只是个普通的内膳宫女,连一丝熟悉都不存在。

两人就这么平静地擦肩而过,像两个从未相识的人,可无人看到,楚璃袖中藏着的手指,已悄然收紧了几分。

待最后一道主菜由陆云裳亲手奉上,宴席终于缓缓启幕。宫女们鱼贯而入,丝竹声自殿角响起,轻歌曼舞随之而来。

殿中流光飞动、香气浮动,华服交错,笑语轻起,一时殿中热闹非常。

然而主位一侧,那位羯部年长首领、素有“左贤王”之称的乌勒罕,却始终面色冷淡。他一身厚重的黑貂毛氅未曾卸下,坐姿桀骜,眼神在大楚文武之间缓缓掠过,最后,落在楚璃身上。

他忽然嗤笑一声,开口道:“听闻大楚就是打算派这位公主与我羯部结亲?”

说的是通用官话,却每个音节都拽得生硬,尾音卷着浓重的北地口音。他举起酒盏,状似无意地看向翎帝:“大楚果然钟灵毓秀,连女子都生得这般清俊温顺。若真来了寒漠,怕是连我帐中诸妾也要自愧不如。”

群臣听罢勉强陪笑,场面一时微窒。

翎帝笑意不改,只轻轻点头,似未放在心上。但乌勒罕眼中寒光微闪,话锋一转:

“不过——”他声音拉长,眸中带着不屑,“我羯部虽粗野,却也不养花草娇儿。这位公主若真远嫁,怕是未踏入我王庭,便先倒在风雪之下。届时……莫怪我等护不周全。”

席间气氛骤然一冷,怕是这外邦也听说原本要和亲的人选从受宠二公主换成了不知何处冒出的四公主,心中不满,这才在殿上挑衅。

翎帝眉头轻蹙,眸光微寒,未及开口,楚璃却已缓缓起身。

她不疾不徐地执盏而立,神色沉静,身姿纤细却不见怯意。

“左贤王言重了。”她语声清淡,却含一丝寒意,“若说风雪艰难,大楚边军自开国以来,世守北疆,从不曾惧寒。若说粗野难驯,我大楚嫁女为盟,求的是边境安稳,而非图享安逸。”

她顿了顿,目光定定看着乌勒罕,嘴角扬起一点淡淡的弧度:“至于我——”

“我生在冷宫,长在风雪,自幼便知‘娇气’二字有多不堪。左贤王以为我扛不起异族之苦,却不知,大楚女子不是为取悦谁而生,而是——”

她微倾身形,举盏一敬,语气平静却铿锵:“为天下百姓,能赴九死之地,也敢迎霜踏雪,饮下这盏雪水浸骨的酒。”

言罢,楚璃仰首,将盏中酒水一饮而尽。

殿中众人皆是一静,乌勒罕盯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重新打量的意味。他沉默片刻,忽而哈哈一笑,声音粗哑中带着爽利:“好一句‘敢迎霜踏雪’,楚四公主果然胆识不凡。”

说着,他转头看向高座之上的翎帝,似是调侃,又似感慨:“若将来真有这般巾帼入我王庭,我等粗人,自当肃然以待。”

翎帝端坐上方,闻言唇角微扬,终于不再掩饰神情中的几分欣赏。他目光落在楚璃身上,神色淡然却不再疏冷,抬手,将酒盏举高,轻轻一振,饮尽杯中余酒。

片刻沉静之后,楚璃轻轻放下酒盏,似不经意地一笑,语声温婉却带着些调皮的试探:“方才膳食味道极好,尤其那雪莲清汤,清润可口,暖胃不腻……女儿自幼胃气虚寒,来日若真要远赴北漠,只怕饮食不调,恐成累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立于一旁的陆云裳身上,声音含笑却恳切:“不知可否将这次主膳的宫婢一道带去,既熟药膳,又知我体质,往后调理也方便些。”

陆云裳立于一侧,本只是如常侍立,冷眼看着这场宫廷应酬,未曾动容。可那句“将这次主膳的宫婢一道带去”,却像一道平地惊雷,将她从从容中硬生生震了出来。

她猛地抬头,目光不可置信地望向楚璃,一时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没想过楚璃竟敢做得这般决绝,甚至……狠绝。

而楚璃仿佛全未察觉她的反应。

她站在殿中,仪态端凝,微垂眼睫,像极了一个温顺得体、体恤左右的宫中女郎,甚至脸上还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可陆云裳却看得清楚,那一笑之下,藏的分明是一种——“你跑不掉”的固执和偏执。

翎帝看了陆云裳一眼,见她神色端肃,姿容清隽,站姿有度,倒不像一般宫婢那般局促。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语气宽和:“你既觉她妥帖,那便一道随你。此事朕准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已是极大的恩赐。

楚璃立即起身,屈身一拜:“谢父皇恩典。”

陆云裳胸中一口气憋着,几乎要当场开口驳斥。

可她终究没动。

翎帝已然点头应允,御前钦口,无人能改。陆云裳心道,她一定是疯了,才会觉得楚璃是只没有獠牙的小羊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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