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冷宫外院依旧破败, 一如多年来被遗弃的模样。

残叶枯枝堆在院角,无人打扫,石砖缝里生出野草, 蝉声在夜里聒噪不休, 仿佛连虫鸟都知这里不属于活人。

风一过,卷起细细尘土与干瘪叶片,拍打在窗棂上, 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响。

虽然来过很多次, 但这是陆云裳第一次在冷宫过夜。

这偏殿早年就被弃了,四壁斑驳, 门窗也漏风。

虽然楚璃房内陈设简陋,墙角也有旧日水渍难以褪去,但地面扫得干净,被褥也是新换的,香炉里燃着淡淡的艾草味,空气中混杂着夏夜草木的气息, 与屋外那股沉闷腐气截然不同。

这才让陆云裳好受些。

楚璃躺在床上, 面色因病而泛着浅白, 自陆云裳安静在她身边坐下,一双眼便睁得亮晶晶的看着她。

她枕着胳膊,靠在床边坐着, 肩膀抵着墙,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皮渐渐沉了,显然已倦意上头, 却还是维持着几分清醒。

“你就这样坐着过一夜?”楚璃见她明明困的狠了,却还强撑着, 终是忍不住先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我这床大,能睡下两人。”

陆云裳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确困倦了,也冷。可真要躺上那张床,与楚璃同榻而眠,多少还是让她心中抗拒。

“怕我吃了你?”楚璃像是看穿她的顾虑,轻笑了一声,带着点带病的沙哑。

陆云裳唇角未动,只将视线移向窗外:“你还没这个本事。”

“那为何不躺下?”楚璃撑起身子,发丝垂落在肩头,眼中闪着固执的光,“既答应陪我,却连近些都不肯?”

陆云裳终于垂眸,慢声道:“陪你,是答应你的事。但陪,和纵容,是两回事。”

楚璃眼神闪了闪,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你总是这样。话说得好听,心却永远藏着旁的事,让人看不透。”

烛火噼啪一响,陆云裳没接话,只是静静望着眼前这张因病憔悴却仍倔强的面容,目光如古井无波。

楚璃神情略有黯淡,却仍不死心:“这冷宫夜里漏风,你要是真在这儿坐一宿...”她故意顿了顿,“明日怕也要同我一般发热咳嗽。你不是还想着赶朝试?若是病倒了,可别赖我头上。”

陆云裳闻言,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

虽说楚璃住得干净,可到底是冷宫,白日还不觉着,但夜里寒气夹着夜风从破窗缝钻进来,阴凉如水。

这房里只有唯一的一张床塌,再往外,是尚未扫净的旧砖与死灰,确实无处可眠。

她沉默片刻,终还是轻声道:“只一晚,殿下明日便要搬去清徽殿。”

“好,”见陆云裳松口,楚璃连忙点头。

说完,陆云裳便也不再纠结,慢慢挪到床沿,和衣躺下。

但依旧与楚璃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楚璃看着她躺下,眸光中竟浮起一点小小的得意,嘴角一弯,似笑非笑:“你看,你还是信我的。”

“别得寸进尺。”

“好,不寸,不进。”

话虽这般说,但楚璃还是悄悄往陆云裳这边挪了半寸,发丝擦过枕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云裳没有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被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将两人中间堆起一面小墙。

楚璃见状,便也就此止住。盯着眼前那道挺直的背影,月光透过窗缝在那人肩头勾勒出一道银边。她忍不住轻声唤道:“陆云裳。”

“嗯?”

“你在这儿,我连做恶梦都不怕了。”

陆云裳背对着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丫头怕是不知道,若不是早知和亲之事必不能成,此刻她怕是早已有了杀心,是真将她想的太良善了些。

但心里这般想着,终是没露出什么其他神色。只将手藏进袖中,将眼闭上,也算是眼不见为净。

“睡吧,别说话了。”

楚璃唇瓣轻启,却在瞥见那人绷紧的肩线时噤了声。

许是今日已达到自己的目的,又或是知道自己已经将人得罪狠了,再多说.…..

她悄悄将半张脸埋进被褥,嗅着那人身上若有似无的沉水香,终是心满意足地阖上眼。

夜越沉,虫鸣也仿佛渐渐退去,整座冷宫像被夜色一点点吞噬,只剩榻上的两人呼吸微响。

陆云裳原本背着楚璃,身子贴着床沿睡着了。

可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朦胧中感到身后那股幽微的寒意渐渐贴了上来,像有什么细软的东西在慢慢靠近。

她蹙了蹙眉,刚要动,却听背后传来一声轻轻的鼻息。

她转头。

只见楚璃整个人缩成一团,已悄悄贴到她背后来。

那张白日还带着病色的脸,此刻藏在她肩窝旁,睫毛静静垂着,薄唇紧抿,像是怕惊醒她般小心翼翼,整个人瘦瘦小小的,靠得很近,却没有真的压上来。

“楚璃?”她低声唤了一句,音色里带着些不耐。

背后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鼻音,一只胳膊搭到她的肩上。

手触到对方皮肤的一刻,陆云裳怔了片刻,轻声道:“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楚璃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冷。”

“那你往我这儿贴什么。”

“……你身上暖。”楚璃语气像是在梦中撒娇。

陆云裳忍不住轻哼了一声,将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身子也往外挪了些位置。

可过了一会儿,再回头时,楚璃的手也不知什么时候再次搭上了她腰侧,像只病恹恹的小猫,呼吸均匀,眼角贴着她的衣襟。

陆云裳本能地睁开眼,正欲出声斥她“别闹”,却发现楚璃的脸正贴着她的后背,额发轻轻蹭到她肩前,鼻息在她脖颈处若有若无地拂动。

那张熟悉的小脸,眼睫颤颤,嘴角还带着点困倦的安宁。

……像是回到了最初见她的那一日。

那个坐在雪地里的小姑娘裹着半旧的棉袄,发梢沾着细碎的雪粒。她蹲在宫墙根下,正用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的红薯。抬头望来时,那双杏眼里盛着小心翼翼的欢喜,软软地唤了声‘姐姐’。

陆云裳心尖蓦地一颤,掌心下意识地一紧,指尖几乎贴到了那瘦削的脊背上,终究只是静静地收回了手。

晨光透过窗棂,在冷宫斑驳的地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楚璃迷迷糊糊醒来时,发梢还缠着陆云裳的衣带。她像只餍足的猫儿般蹭了蹭,将带着药香的额头抵在对方颈窝处,见陆云裳没有推开自己,更是得寸进尺地整个人都趴在了陆云裳身上。

陆云裳见状皱眉想将身上的人拉开:“殿下该起了,今日还要搬去清徽殿。”

楚璃却突然收紧手臂,死死抱住她的腰:“我不!”声音里带着晨起的软糯,却透着股执拗劲儿。

陆云裳手上使了三分力,这才将人从身上剥下来。楚璃被陆云裳疏远的态度弄得一怔,杏眼里闪过一丝受伤,“我要城南李记的话梅糖,”她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刻意的任性,“不然便不搬了。”

“冷宫的人出不去。”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却已经染上了几分不耐。

楚璃闻言忽然笑了。那笑意先从眼底漾开,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带着几分狡黠的碎光,“可姐姐会翻墙呀。”她歪着头,青丝顺着肩头滑落,“前两日我分明看见,姐姐夜里踩着东墙第三块松动的砖翻进来,”指尖轻轻点着下巴,作思考状,“落地时差点踩到那只花猫的尾巴呢。”

陆云裳眉心一跳,转身而起,连忙道,“殿下怕是看错了。”

“我认错谁,都不会认错你。”楚璃嘴角带着笑,直直看向陆云裳等着她继续说什么。

翻墙在宫内亦是大罪,陆云裳现在也保不准楚璃会做出什么疯事,倒也没再推脱,点头应下:“既然殿下想吃,那奴婢这便去买?吃完殿下可就愿意搬了?”

“自然。”

未免楚璃再生出其他事端,陆云裳连女学与尚食局都未去,便踏着第一缕天光出了宫门。

等她提着话梅糖回到冷宫时,推门便见楚璃伏在窗下的矮案前,日光斜斜地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少女正捏着两缕青丝,圆润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缠绕着,连有人进来都未察觉。

“给。”陆云裳将油纸包搁在桌上,话梅糖的酸甜气息顿时在室内漫开。她垂眸看着楚璃手中的动作:“这是做什么?”

“同心结呀,起身时在榻上寻到的。”楚璃依旧低着头,发丝从肩头滑落,“用姐姐的头发和我的,这样缠着……”她忽然抬起脸,阳光映在那双杏眼里,像是盛了一汪清透的琥珀,“就再也分不开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倾身向前,带着话梅糖的甜香扑进陆云裳怀里。“这样就算姐姐日后要杀我——”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也得先绞断自己的头发呢。”

陆云裳一怔,随即垂眸浅笑,指尖轻轻拂过楚璃发间那缕缠绕的青丝:“殿下说笑了,刀剑凶器,莫说沾手,便是想上一想,都是对天家威仪的大不敬。”她的声音温润如常,眼底却凝着深不见底的幽潭。

阳光在两人之间投下细碎的光斑,将纠缠的发丝映得近乎透明。

原来楚璃一直知道,自己是想杀她的,陆云裳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衣袖带起一阵微凉的风,那缕被编进同心结的发丝便轻轻飘落。

“糖要化了。”她转身去拾桌上的油纸包,指尖在案沿顿了顿,“殿下若再不吃,可要辜负奴婢的辛苦了。”

楚璃看着飘落的长发,蹲下捡起,将它放到方才准备的香囊里,歪头笑道:“姐姐买来的,就算是化了,也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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