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吴向真指尖轻叩案几, 声声似敲在陆云裳心口。片刻,她忽地弯身靠近,烛火摇曳, 在她眼底映出一抹阴鸷的冷光。

“你倒是好算计。”她声音极轻, 却每个字都像寒刃般钉入耳膜,“只是,你以为楚璃那个刚被扶正的公主, 真能护得住你?”

话音未落, 案几上的烛影猛然一晃,仿佛随她的笑声一起吞没了空气里的温度。

吴向真话锋一转, 冷漠道:“这两日,你只需乖乖待在此处。那人毒发后,自有本官安排后续,你只管把该做的做好,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陆云裳心口“咯噔”一声,彻底沉了下去。

她立刻垂下眼睫, 遮去眼底的情绪, 面上慌乱惶恐, 语气里带着抖:“学生……不敢……”

然而惶恐只是面具,心中却飞快盘算着:早知如此,便不该急着去女学告假。

如今人人都道她要随楚璃北上, 谁会来寻她?而楚璃...她暗自咬牙, 一个待和亲的公主,的确也是翻不出什么风浪。

可无论毒杀成功与否,这都是个死局。

成了, 这便是吴向真手中永远的把柄;败了,她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况且她一个小小宫婢, 吴向真若只是将她当成弃子,丢了便是丢了,若是真心护她周全倒像是天方夜谭。

如何破局……倒是真让陆云裳犯了难。

吴向真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忽然低低一笑,慢慢起身,宽袖一拂,带起一阵冷风。

“陆云裳,本官劝你一句。”她语声不急不缓,却字字钉心,“莫要自作聪明,这宫内大小事情一切皆在我眼中。”

陆云裳心头一紧,猛地抬眸,目光在烛影交错的四壁间掠过,仿佛现下就有看不见的视线暗暗窥伺着自己。

但随即又在心里冷笑,难不成这吴向真还能知道自己是重生之人?狂妄之人,总会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吴向真看着陆云裳低垂着头,指尖轻轻理着衣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只管照做。两日后,那药粉落进左贤王的碗中,你安然无事;若是起了别的心思……你身边的每一步,都会有人盯着。”

话落,她并不急着走,反而在案几上缓缓摩挲着那只茶盏,似是漫不经心,眼神却锐利得足以将人逼到绝境。

“记住,本官能送你留在凤阁,也能让你明日尸骨无存。”

空气骤然沉冷,连烛火都仿佛被她的语声压得摇摇欲坠。

陆云裳只觉后背寒意直窜,双唇紧抿,伏低身子,装出一副恭顺受命的模样,颤声道:“可我若不回去,楚璃殿下怕是会……”

“此事本官自会安排妥当。”吴向真连眼角都没抬,轻声将陆云裳的话打断。

听吴向真这般说,陆云裳内心更加笃定,吴向真与楚璃关系非同一般,面上连忙应道:“是。”

吴向真这才满意地转身而去。

临出门前,她忽然顿住脚,似笑非笑地回头,声音轻柔:

“也别想着去求楚玥。她再如何受宠,也不会为了一个宫婢与凤阁撕破脸。你若识趣,两日后自可安然。”

言罢,她拂袖而去,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跳跃,映得陆云裳面色沉的快要滴水。

……

吴向真从殿内出来,神色已恢复一贯的冷肃。她抬手,吩咐随侍的小太监:“去,送一床被褥到议事殿里,让她在小榻上歇下。”

小太监一愣,怯怯应声而去。

吴向真又转头,低声吩咐另一名心腹宫人:“你亲自去清徽殿,就说陆云裳今晚在我这里,让楚璃不必多心。”

心腹应命,可神色间仍掩不住疑惑,迟疑半晌,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大人,末奴不明白……这下药之事,随便找个人也能办妥,为何偏偏要陆云裳?还要故意留下她,引人注意?如此大费周章,岂非多生枝节?”

吴向真听了,淡淡一笑,那笑意却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下毒的人,自然是谁都能换。但换一个宫婢,她不过是弃子,随时能抛。可若是陆云裳呢?”

她负手缓步而行,语声低沉冷厉:“这丫头如今是甲班一等,本就聪明谨慎,不似寻常宫婢。本官有意培养,可她却处处防范,甚至屡屡拒绝。”

说到此处,她目光微沉,语气森然:“越是这样的人,越要握在我手中。她一旦替我做下此事,这辈子就休想挣脱。”

心腹听得脊背发凉,却仍不解:“可若大人真看好她,为何要让她涉险?此举不是逼她走绝路么?”

吴向真轻轻摇头,唇边掠过一丝冷笑:“你不懂。正因为她聪明,才要逼她。她这样的人,单纯的笼络,她未必肯服;唯有让她心里生出惧意,再给她一线生机,她才会彻底归心。”

顿了顿,她眼神微敛,语声骤然转冷:“更何况——楚璃……不能出事。那丫头迟早要站出来,我这也是替她清路。楚璃掌不住陆云裳,我却能。”

心腹怔然抬头,愣愣看着她,心里这才隐隐明白,原来吴向真看中的,不止是陆云裳,而是借由陆云裳,去布下更深的一盘局。

夜风穿过廊道,卷起灯火微摇,映得吴向真那张冷艳的面孔,愈发森然。

门外脚步渐远。

议事殿烛火早已熄灭,只余窗外一轮冷月,将寂静的殿内映得一片清寒。

陆云裳合着眼,身子蜷在小榻上,呼吸均匀,仿佛已沉入梦乡。

可指尖却暗暗绞着衣角,半点睡意都没有。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被吴向真丢进局里的棋子。棋盘在对方手中,而她若无反制之法,便只会沦为弃子。

“左贤王……”她在心底默默念着这个名字,冷静地梳理着吴向真这步棋的目的。

若真让左贤王死在宫中,表面上是和亲破局,实则意味着更大的隐患。羯部定会借机声称“大晋背信”,要求偿还。

到那时,边境必然紧张,朝廷不得不派兵增援西北。

而西北有谁?陇西纪家军。

想到这里,她心底一凉。吴向真此计,不仅是借羯部之手牵动战事,更是借圣人之手削弱纪家。纪家军一旦远征西北,后方空虚,纪贵妃在宫中的地位自然受损。若战事不利,纪家的根基更要被动摇。

陆云裳心头微颤,暗暗想到:“一箭三雕。”

——羯部左贤王之死,使和亲彻底断绝;

——边疆紧张,圣人必削纪家之权,以安天下;

——纪贵妃失势,宫中权衡再起,吴向真所在的凤阁,也能趁机插手。

她甚至想到了更远一步……直到东方露出一丝鱼肚白,她依旧未曾阖眼。

直到宫殿里的晨钟回荡在空中,陆云裳才从小榻上坐起,虽睁着眼,但眼下明显带着一层青色,可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她却极快地敛去了神色,只在脸上挂着规矩而顺从的笑,像个听话的小宫婢。

殿门吱呀被推开,守夜的小太监探头进来,见她醒了,忙欠身道:“陆姑娘醒了?吴大人吩咐,今日殿内有人伺候膳食,你只需好好歇着。”

陆云裳连忙俯身,恭敬欠身:“多谢公公照拂。”

姿态不卑不亢,任谁看了都挑不出一丝错来。

可心里,她已如压在深渊边缘。若真听之任之,等到两日后,她便是个随手能被丢弃的弃子。

——要破局,便要主动。

不多时,送膳的小太监换班,有人提着食盒进来,另一个却要去其他宫传话。

陆云裳眼底闪过一抹光,忽然轻轻开口:“这路我熟,让奴婢替公公跑一趟吧。”

小太监愣了愣,倒也不疑有他,笑着摆手:“不敢劳烦陆姑娘,吴大人特意吩咐了你在殿里歇息。”

陆云裳垂下眼,像是小心翼翼地低声央求:“只是跑一趟罢了……我总在殿里闲着,怕吴大人嫌我多事,正好活动筋骨。”

小太监并不知道吴向真留人下来的目的,见她神色老实,不似作伪,犹豫片刻,终究没再拦,只随口叮嘱:“那就快去快回。”

“是。”陆云裳应得顺从,眼神却在低垂间迅速收敛冷意。

出了殿门,她抱着食盒,脚步却在拐角处一顿。她不慌不忙,将食盒托在手里,绕过一条偏僻的甬道,拐向宫城深处。

这里是她前世无数次走过的路。外人或许看似寻常,可只要走快半盏茶,就能从曲折的宫道绕到太极殿外。

晨曦渐渐明亮,宫人三三两两行走。

陆云裳垂眸低首,脚步从容,姿态像极了一个奉命传话的小宫婢,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她心口却跳得极快。

——若赌赢了,她能把命握回自己手里;若赌输了,便是此地当场暴毙。

就在陆云裳出殿门之时,便有消息传到了吴向真耳朵里。

吴向真皱了皱眉,厉声道:“哪个不长眼的放她离开的?”

“大人恕罪,是属下看管不力。”来人连忙跪下请罪。

吴向真挥了挥手,本以为昨日自己那番话便能让她安分守己,没成想陆云裳依旧不死心,她有些恼怒道:“是去了乐清宫还是清徽殿?”

“她…”来人有些不敢看吴向真的眼神,声音越来越低,“去了太极殿……”

…….

太极殿巍峨肃穆,金瓦在清晨的光里闪着冷意。殿前的御道静得出奇,只有几名执戟侍卫列立两侧,铠甲森然。

陆云裳抱着食盒,一路疾行而来,方才一踏入御道,立刻便被横戟拦下。

“止步!此处乃圣人清居,闲杂人等不得擅入。”为首的侍卫喝声冷厉,眉宇森寒,目光上下打量着这个突兀出现的小宫婢。

陆云裳心口一紧,却在眸底迅速压下慌乱,任由指尖微微颤抖,恰到好处地把自己装得心急如焚。

她俯身行礼,声音发颤:“几位将军莫怪,奴婢并非胡乱闯入!奴婢……是奉了楚璃殿下的托付,方才急急赶来。”

“楚璃殿下?”侍卫微皱眉,眼神立刻戒备起来。

陆云裳咬唇,仿佛心慌到不知该如何措辞,垂着眼帘,额角沁出冷汗:“事关……事关羯部左贤王!奴婢方才在殿中伺候,亲耳听到他言语轻慢,不仅将我大楚公主置若无睹,甚至——甚至口出狂言,说……”

她声音戛然而止,像是不敢再讲,神色又急又惶,硬是吊足了侍卫的疑心。

果然,为首的侍卫眯眼,戟尖微微收了些:“说什么?”

陆云裳屏住呼吸,眼角泛红,似乎一开口便要担罪:“他说……我大楚宫人尽可欺辱,连和亲公主不过是随手赐与的玩物……殿下怒极,才让我火速来奏明圣人!奴婢……奴婢实在不敢耽搁,若延误片刻,怕是惹殿下迁怒……”

她越说越急,几乎哽咽,声音虽低,却每个字都敲进人心。

那侍卫一听此话,神色顿时剧变。

羯部使节身份敏感,若真敢当面辱骂和亲公主,这事轻则外交生嫌,重则掀起战端。

空气里一瞬凝重,几名侍卫面面相觑。

陆云裳察觉时机,立刻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贴地,声音急切:“奴婢知道扰圣是死罪,但此事关系大楚体面,奴婢宁死也要把殿下的意思传到圣人耳中!”

殿门后的宦官闻声而来,见此一幕也不敢擅自决断,只能低声禀报。

不多时,内侍疾步而回,低声喝道:“带她入殿!”

陆云裳心口剧烈跳动,却仍伏身谢恩,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惶然又忠诚的模样,直到跨过殿门,才悄然在袖中攥紧手心,指节微白。

——赌赢了第一步。

太极殿内,香烟袅袅,金龙盘柱,威仪森然。圣人高坐御榻之上,神色淡漠,对陆云裳也算依稀有些印象。

陆云裳一跨进殿门,心口骤然收紧,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下:“奴婢该死,扰乱圣驾,万死难赎——”

殿内侍从屏息,不敢多言。圣人眸光如寒星,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小小宫婢,声音淡漠:“说,你擅闯此处,究竟何事?”

陆云裳抖着身子,半晌才抬起头,眼里全是惊惧与无措,话却小心翼翼:“奴婢……是奉楚璃殿下之命。方才羯部左贤王在殿中言辞放肆,口出狂言,不仅轻蔑我大楚公主,甚至……甚至说我大楚不过是一座空壳的江山,靠着羯部鼻息而存。”

殿中气氛陡然一紧。翎帝眉心微蹙,手指缓缓摩挲御案,未言声。

陆云裳心底一凛,明白这火候必须把握得恰到好处,她咬唇,声音愈发低下去,像是怕自己说得太多丢了脑袋:“殿下震怒,不敢直言,故令奴婢……冒死进殿。若有半句虚妄,奴婢愿受凌迟之刑。”

殿内一片寂静,身边内侍亦是将头低下,不敢出声。

陆云裳额头抵地,心中却暗自飞快转动思路。她知道,单凭挑衅不足以让圣人动怒,但若把矛头往羯部内部引——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又开口:“圣人……羯部自古多部落并起,内斗不断。今次左贤王嚣张无礼,未尝不是有意倚仗后方之势。奴婢斗胆献一策……”

“说。”圣人嗓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陆云裳伏地,声音轻却字字分明:“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若圣人欲削其傲气,不必真刀真枪。只需……令我等暗中布置,假作羯部王庭中人与左贤王有隙,派人夜袭,将罪迹留下,却故意失手,令左贤王活着被人救回。”

“如此一来,他疑心自身族人反叛;王庭也因他失势而分裂。羯部本就多心思,若彼此生嫌,纵然兵强马壮,也难齐心向我大楚。”

话音落下,她咬牙俯身,仿佛随时等着一声喝斩。

殿中死寂半晌,圣人终是抬眸,似笑非笑:“一个宫婢,竟能想出如此精彩的‘伐谋伐交’之策?”

陆云裳心里一紧,额头死死抵在殿砖上,声音发颤:“奴婢只是胆大妄言,若有不合,愿领罪……”

圣人却没有立刻喝斥,只在龙案后缓缓敲了敲折子。

殿中空气沉重到极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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