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夜里, 楚璃又端着药去了清徽殿。

她原想着同白日一样,亲手扶着陆云裳坐起,一勺一勺耐心喂下。

可陆云裳刚见她进来, 神色却微微一滞, 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我自己来吧。”她轻声说道,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想去伸手接过药碗。

“可……”楚璃见状,低头并没有将药碗送到陆云裳手上, 而是往前走了一步。

陆云裳见状身子立刻后仰, 与楚璃拉开一丝距离。

楚璃愣了愣,眉头轻蹙, 不知缘由。但见陆云裳确实不想自己喂药也没有强求,只是低声道:“那姐姐好好歇息,按时服药,不可逞强。”

她替她掖好被角,依依不舍地看了她一眼,终是将药碗放在床边, 轻步退出。

见楚璃出门, 陆云裳也轻轻呼出一口气, 差一点,差一点自己这张老脸又该丢人了……

楚璃方才踏出殿门,夜风扑面而来, 凉意中带着未散的药香。

可她甫一踏入廊下, 便听见廊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

她心头骤然一紧,脚步停住,唇-瓣刚要启开喝问, 帷幕后便有人影缓缓走出。

来人一袭墨衣,头戴黑色帷帽, 面容半隐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步伐轻缓,楚璃心底微微一震,几乎在瞬间认出,来人竟是吴向真。

这是楚璃生平第二次与她这样面对面。第一次,还是在楚璃初入冷宫、邢克日日送来饮食,她百般不肯,硬生生饿了三日。

最终,是吴向真亲自现身,以她母妃边白秋的画像作引,才说服她顺从。

那一幕至今深深刻在楚璃的记忆里。

“吴大人?”楚璃低声唤,神情紧绷,眼底的戒备分明到近乎敌意。

吴向真缓缓抬手,将帷帽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半张素净却带着几分憔悴的面庞。

她抬手合上门扉,目光紧紧锁住楚璃,声音低沉而缓慢:“此处已无旁人,殿下何必如此防备老臣?你该明白,这些年我所做的一切,始终是为了你好。”

楚璃眼神一动,心下却已沉了几分:“为我好?那逼迫陆姐姐替你办事,她伤成那样,差点没命……这也是为我好?”

吴向真眼神骤然一沉,盯着楚璃,语声低缓:“殿下何必为了一个宫婢如此?臣从未想过要害她性命,若非她自作聪明,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哪怕真用她的命,换你免去北上的困局,换你平安留在大梁——难道不值吗?再说,若羯部因此生乱,你自可借机脱身,谁还能逼你远嫁?”

楚璃呼吸陡然一窒,掌心紧紧攥住衣角。

她眼底隐隐泛红,却竭力克制怒意:“所以你不仅打的她的主意,还想借她来引出战乱?吴大人,你可知若羯部借此开战,流血的将是无数百姓!我楚璃一人,不值那么多人来陪葬!”

吴向真怔怔地盯着楚璃,那张稚嫩却固执的面庞,在摇曳的烛火下,一瞬间与多年前的记忆重叠。

那双倔强的眼眸、那股不肯退让的神情,简直与当年的边白秋一模一样。

她眼底闪过一丝恍惚,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位女子在殿中挺直脊背,冷声拒绝她的规劝:“若要以无辜性命为筹,我宁愿自己去死。”

当年的边白秋,宁愿背负骂名,也要护住她想守护的人。只是她的坚持最终换来的,却是满门失势,身死宫中。

即便多年过去,吴向真每每想起,胸口依旧仿佛被尖刃扎穿。

而如今,站在她眼前的楚璃,何其相似!

甚至连说话时那股不容置疑的坚韧,都如同从白秋口中重现。

只不过,不同的是,白秋的选择是为了家族与至亲,而眼前的楚璃,却为了一个区区宫婢陆云裳。

吴向真心头骤然翻涌,既是愤怒,又是讥讽。

“呵……你倒真是她的女儿。”她盯着楚璃,声音低沉,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左手抚着心口长呼一口气,才勉强将那抹悲痛懊悔压下,沉声对楚璃道:“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性子?”

楚璃顿了顿,的确,比起心怀家国天下的母妃,她更像冷酷无情的楚翎帝,只要能活着,她不在乎其他人的生死,但她知道,陆云裳在乎,既然是陆云裳在乎的人,她自然也同样珍视。

更何况,陆云裳受伤了……她哪怕不知吴向真要陆云裳具体干什么,但心中也断定是极度危险之事。

见楚璃不语,吴向真还以为她想通了,缓和语气耐心劝道:“你真的以为大楚让公主和亲,羯部便会老老实实待在北地吗?与其眼睁睁看着你被送去做和亲的牺牲品,不如先手为强,打乱他们的阵脚!”

楚璃才不管这些,声音清亮的回道:“是,从前我性子淡漠,如今依旧不懂你们口中那些所谓的家国天下大事,可若要以陆姐姐的命来换我茍活,那我宁愿去!吴大人,你说是为我好,可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殿中蓦地陷入死寂,只余楚璃急促而凌乱的呼吸声,在昏暗中愈发清晰。

吴向真静静盯着楚璃,初时语声尚算克制,带着几分耐心与长辈的苦口婆心,如今却已有些不耐:“殿下,你太天真了,你怎知那陆云裳就不是利用你?顺势而为,才能保全自身,不然将来你必定追悔。”

然而她越说,心底却越急躁。楚璃唇线紧抿,眼中那份固执的光芒丝毫不退,吴向真胸口一窒,眼神骤然冷厉,声音也忍不住拔高:“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卑微的宫婢,与我翻脸?楚璃,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楚璃闻言心头一震,依旧紧抿着唇,没有回答,态度已然明确。

吴向真看着跟眼前此人跟边白秋相似的眉眼,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死死攥紧袖口,语气却愈发冷厉:“好极了!若你要学你母亲的那一套,那便随你去吧。但你记住——固执没有好下场!”

她猛然甩袖,重新戴好帷帽,转身离去,脚步凌厉,似是要将心底翻涌的情绪一并甩开。

殿门在夜色中“砰”的一声合拢,烛影随之摇曳。

殿内只余楚璃一人,她的双腿微微发颤,她明白,吴向真说的没错——自己如今毫无依仗,确实稚嫩得可笑。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无法改变心意。指尖因为攥得过紧而泛白,片刻后,她才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望向殿中昏暗的烛火,心口被愤怒与无力交织着,暗暗攥紧拳头:

——无论如何,她都要护住陆云裳。

……

清徽殿内的日子总算安静地过去了两日。

白日里,楚璃按时守在陆云裳身边,要么借着端药,要么借着陪她解闷的由头。

两人间最初那点尴尬,倒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消散不少。

楚璃依旧会因陆云裳的一抹笑而心跳微乱,而陆云裳也不再像那夜般对她避之不及,而是恢复了往昔的从容与温和,眉目间也多了几分熟悉的亲近。

陆云裳虽说表面静养,但真正要筹谋的事,却都借着楚翎帝暗中派来的人手都安排妥当。

第三日清晨,天光才亮,便有宫人匆匆送来消息:圣人要在清徽殿设宴,款待羯部左贤王与随行使臣。

楚璃接到消息时,手中还捧着一碗亲自熬好的药粥,热气氤氲中,她的眉头紧紧拧起:“宴席?姐姐你伤还没好透,怎能随便走动?我让别的宫人去布置便是,你只管安心歇着。”

她说得斩钉截铁,药勺还举在半空,像是随时要堵住陆云裳的嘴。

然而,陆云裳却已淡淡掀开锦被,神色平静:“殿下,已歇下两日,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陆云裳望着楚璃,面色严肃,还真担心楚璃关键时刻犯轴劲,温声劝道:“清徽殿头一次设宴,此事若交给旁人安排,未必妥当。此事事关羯部来使的体面,也是殿下的颜面。”

楚璃听着陆云裳明明伤还没好全,偏要逞强替她撑起场面,只觉得这分明是陆云裳在为她撑腰,心头一酸,药粥的香气在鼻尖萦绕,却似乎全都淡了。

她望着陆云裳略显虚弱的身影,眼底越发心疼,语气也不由放软道:“可你如今这样……要是再累坏了身子,我该如何是好?”

陆云裳被她盯得一愣,并未全然摸透楚璃那少女心思,只当她是担心自己,随即轻轻摇头,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说的是体面与大局,也不是单单为了你。”

楚璃却像是只挑自己愿意听的那部分,只听到陆云裳那句‘为了你’,心口猛地一热,眼底瞬间亮了几分,几乎没去理会前半句话。

她看着楚璃那副认真到近乎笨拙的模样,语声柔和下来:“殿下既亲自熬药粥送来,就是想让我好得快些。我如今多出去走走,对伤势也有好处,再者这宴席办好了,也算是戴罪立功,您觉得呢?”

“可是……”楚璃有些犹豫道。

“殿下就放心吧。我知道自己的分寸,不会勉强自己。”眼底笑意更浓,终是无奈地伸手想要立下保证。

楚璃见状忙把手里药碗搁到几案上,动作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搀扶她,语气里满是郑重:“好好好,既然姐姐心意已决,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要是撑不住,立刻告诉我,哪怕只多走一步,也得让我背你!”

陆云裳微微怔住,随即忍俊不禁,唇边浮起一抹浅笑:“殿下说笑了,若真背我去,怕是羯部使臣见了,第二日便会传得整个大楚都知道,说大楚公主竟纡尊降贵去背一个宫女。”

楚璃耳尖瞬间泛红,唇-瓣紧抿,半晌才闷声反驳:“那……他们见了,总归会敬我一份情义,不敢小瞧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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