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清晨的清徽殿, 天光才微微透亮,淡白的晨雾尚未散尽。殿中却已忙乱起来,宫女们弯腰收拾昨日留下的残局, 宫女们便已在殿中忙碌。有人搬走断裂的桌椅, 有人拎着水桶反复擦拭石阶与帷幕,血腥气虽被熏香遮掩,却依旧若隐若现。

陆云裳推门入内, 脚步放得极轻。她昨夜几乎未眠, 本是要一早去女学探探昨日的风声,可临行前还是绕到内殿, 想亲眼看楚璃的伤势。

榻上,楚璃半倚着锦枕,不知是起的太早还是一夜没睡,小臂缠着厚厚的纱布,袖口鼓起,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瘦弱。

陆云裳看在眼里, 心口一紧, 神情却仍克制着温和。她上前几步, 先欠身行礼,柔声请安:“我原想着你还没起,殿下可好些了?”

楚璃原本想装作若无其事, 可在陆云裳的注视下, 倔强的神情很快就松动了,她垂下眼,唇瓣轻轻一抿, 声线压得极低:“……比我想的,要痛些。”

说完又偷偷瞟了她一眼, 眼角因压抑而微微泛红。

陆云裳心口猛地一揪,暗骂自己昨夜没能护得更周全,深吸一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披衣,语气淡淡,带着一点叹息:“御医呢?今日可说何时来换药?”

楚璃闻言,眼睫轻颤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苦意。她低声道:

“太医院的人来过一趟……只是说今日怕是不会来了。”

陆云裳指尖一顿,眉心不自觉皱起:“怎会如此?你受了伤,岂能耽搁?”

楚璃却偏生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带着点自嘲:“在冷宫时,哪里有人问过我吃穿冷暖?伤风病痛,也是自己熬过去的。如今不过是手臂受了伤,倒也算不得什么,姐姐不必忧心。”

她说得极轻,语调却极平静,仿佛真是早已习惯。只是说到“冷宫”二字时,眼底闪过一瞬阴影,随即被她小心翼翼压下。

陆云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像被人重重捏住,半晌才缓缓道:“昨日三皇子受伤,左贤王遇刺,宫里必然乱成一团。或许御医被拖住了,不如我去太医院一趟,也好顺道替自己取些药。”

楚璃眉心微蹙,语气里带了点小女儿家的执拗:“不行,你自己还受了伤,怎么能再去折腾?等他们送来便是。”

“宫里乱成这样,怕一时半刻送不过来。”陆云裳沉稳应声,像是早已看透局势,“我走一遭,心里也能踏实。等会我还要去一趟女学,探探此事风声。”

楚璃愣了愣,轻声道:“女学……我从未去过。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我也想看看。”

陆云裳愣了愣,本想拒绝,却见她目光执拗,竟像个生怕被落下的小孩。陆云裳心里微微一动,目光一瞬不易察觉地柔和下来。她抬手替楚璃整了整衣襟,淡声道:“那便一同去吧。”

楚璃见她松口,眉眼间立刻多了几分亮意,两人略作收拾,便并肩出了清徽殿,先往太医院的方向而去。

甬道上晨光倾洒,照亮青石板,也拉长了她们的影子。

宫人来来往往,神色恭谨,看似寻常。

然而走出数十步,陆云裳便察觉到不对。

她脚步稍缓,余光一扫,发现身后始终有几名年轻太监,不远不近,眼神却过分专注。若非她心中有数,几乎要以为只是寻常随侍。

楚璃也觉察到什么,指尖攥紧了袖角,轻声唤:“姐姐……”

陆云裳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缓,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莫慌,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便是。”

楚璃听了陆云裳的话,咬了咬唇,佯装镇定地继续同陆云裳往太医院的方向拐去。

太医院院门外的早风夹着尘土味,果然如陆云裳所想,院内确实忙的不可开交,甚至比宫里还要忙乱几分。

几名小太监匆匆通报,几个熬药的灶口还在冒烟。陆云裳牵着楚璃的手进了院子,脚步沉稳,目光在四周一一扫过,一开始跟着自己的那几名太监,此刻也在不远处徘徊,姿态越发耐人寻味。

陆云裳心中冷笑,这些人哪里还是暗中监视,只能算是明晃晃的尾随了,也不知是哪个蠢人安排的这些人。

院中正中,刘院使正与几位太医低声商议。见人来,刘院使连忙起身,行礼有礼,却掩不住神色的匆忙与局促:“四公主殿下,怎得亲自来了?今日……今日确实多有耽搁,昨夜左贤王与三殿下皆受惊伤耗,我们太医一夜未歇,还需回去复核药方,恐怕——”

他话未尽,便见其他太医也纷纷作揖附和,语气里带着同样的推脱。有人低声添道:“此次要救治的人多,御医日理万机,殿中过去自当送来几味急用之药,若要更细的处方,须稍候。”

陆云裳听着表面客气的话,眉心一点一点紧了。她看向刘院使,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昨夜事发于清徽殿,本是伤亡最重之处,亦不该延误。况且公主金枝玉叶,刘院使当真连送药的时间都没有?”

刘院使微微一愣,回避开她的目光,手中掌纹泛白:“药房……药房那边昨夜亦是乱了套,今晨尚在盘点,若要临时用药,确实有些难以立刻调齐。”

楚璃站在陆云裳身侧,眼神有些不安,却尽力板着面色不让对方看出太多。陆云裳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你且在此处安坐,莫要乱动。”

她回身对刘院使道:“既然药房盘点中,何不先拿些通用的草膏与冰敷来?你们若忙不过来,我也可自去取来。”她都这般说了,对方还是推辞,定然是什么人放了话,不想让人给楚璃送药。

话语间虽冷峻,但她还是强压住了怒气,刘院使被逼得无可奈何,只得命下人去调取常用药膏。

几位太医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中有耳语溜到门外,她的嘴角微微一动,继续道:“你们先把最常用的药草拿来,若有更详的方子,待我回宫再带人过来换药即可。”

刘院使忙应诺,吩咐下人。

药膏取好,冰敷敷上,楚璃的脸色稍稍缓和,但陆云裳的目光却越发锐利。她扫过院内几处角落,那几名早先若隐若现的太监仍旧站在暗处,姿态虽恭顺,却死死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看来事情有些麻烦。”陆云裳低下头,脑中灵光一闪,压低声音对楚璃说道,“我们还是早点去女学打听消息,弄清昨晨宫里的风声。”

楚璃点了点头,虽然手臂还疼,却还是小心地跟在她身侧,仿佛这一刻将自己交给了她。陆云裳深吸一口气,目光一扫院门外的动向,轻轻扶了楚璃一把,低声提醒:“走。”

两人从太医院赶去女学时正值晨课散学,几名女弟子在廊下说笑。陆云裳衣衫素净,走过去轻声与其中一位熟识的学子打了个招呼,刚想询问贺清清两人在何处,便远远瞧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廊下走出。

贺清清手里还拎着书卷,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姚澄则略显羞涩,跟在她身侧。

看到楚璃与陆云裳同行,两人都愣了愣,贺清清嘴角微微抿起,露出一丝惊讶:“陆……陆云裳,这是?”

陆云裳简单向两人介绍道:“此乃四公主殿下。”

“你竟然带殿下来女学?”贺清清语气里满是意外。姚澄虽有猜测,但也怔了下,但很快微微欠身,低声道:“殿下……早。”

楚璃看着两人,神情微微紧张,手轻轻捏着衣角,低声道:“我……我只是随姐姐一起来看看。”

陆云裳在一旁,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安抚,她轻轻拉了拉楚璃的手,低声道:“你不用紧张,她们都是我的好友,没事。”

贺清清见楚璃面色微白,却依旧保持恭敬,弯腰行礼:“殿下,久闻大名,今日一见,实乃清清之幸。”声音里没有平日打趣的调侃,只是恭敬与温柔。

楚璃微微点头,当是回礼。

贺清清扶了扶发髻,眼神里带着些许好奇,又有几分关切:“云裳,今日怎么会来女学?你不是说这几日都要......”说着看了一眼楚璃道:“陪着殿下?”

陆云裳微微一顿,扫了一眼楚璃,看她眉眼间还带着一丝倦意,便轻声解释:“昨日宫中有刺杀之事,三皇子受伤,左贤王也遇刺。今日宫内乱作一团,我来女学,也是想打听些消息,不知你们是否有所耳闻。”

楚璃听着,微微蹙眉,见两人不过比陆云裳大上几岁,也是少女模样,身着素色外袍,并不显贵,不知面前两人究竟是何身份,又是否真的知道什么消息。

但她依旧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在旁边陪着,想着等回了清徽殿再问姐姐。

贺清清轻轻咬唇,神情凝重了些:“昨夜宫中真有这般事?若是真的……女学内的消息,恐怕也只有少数能知晓。”她瞥了眼姚澄,两人低声交换了眼神,显然在衡量是否要当着楚璃的面说。

陆云裳看懂两人神色,只轻轻点了点头,贺清清神色微顿,便也知晓的陆云裳的心思,这才压低了嗓音:“今日殿上,圣人震怒,说有人行刺羯部左贤王,崔相借机奏请,要治罪四殿下,说是刺客潜入她宫中,宫禁不严,才致使左贤王受惊。早朝闹得不小,许多清流大臣也呼应……殿里,怕是风声要紧了。”

陆云裳心口微微一紧,连忙看向楚璃,却见楚璃似乎并没太大反应,只是追问道:“可有说要处置我身边其他人?”

陆云裳自然懂,这个身边之人指的定然是自己,贺清清看了一眼姚澄,姚澄摇了摇头道:“这其中细节,我们也不太清楚。”

楚璃还想再问些什么。

偏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哟,这不是清徽殿里最受宠,要陪着公主和亲的‘陆女官’么?”

崔芷瑶着一袭浅青襦裙,眉眼精致,笑意却冷冽。她几步上前,目光从头到脚打量陆云裳,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与挑衅,“你倒是安闲。可惜啊,昨夜有人行刺羯部左贤王,今晨殿上闹得不小——据说是出在你家主子宫里?”

四下窃语骤起,几名女官暗暗对视,气氛微妙。

陆云裳心底一紧,面上却神色温婉:“崔姑娘此言何意?昨夜之事,圣人已有定夺,岂是我等后辈可妄议的?”

崔芷瑶冷哼一声,唇角勾起:“你说得轻巧。可我表兄还躺在床榻上动弹不得!陆云裳,你该不会以为那冷宫出来的主子真能护得住你吧?如今和亲一事定然作罢,你若还有命也只能重新滚回那个冷宫!如今还敢在这里与我争辩,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楚璃紧紧挨着陆云裳,心里微微发冷,却强忍着不出声,只低低咬住唇瓣,生怕自己真的牵连陆云裳。

偏这时,一道娇俏的声音插了进来:“崔姑娘这话就偏颇了吧?昨夜究竟是谁的错,圣人尚未开口,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定论?”

说话的是贺清清,她挽着姚澄,眉眼间满是不忿。姚澄虽然沉静,却也点头附和:“学宫是讲理之地,不是斗口之所。若真要问责,也该等朝廷定夺。”

崔芷瑶眉梢一挑,眼底寒意更重,却被贺清清的插话打断,场面一时僵持。

就在这时,吴向真缓缓自廊角而来。她一身月白衣衫,步履从容,眸光一扫,正看到了手上还包着纱布的楚璃,原本不想掺和,也不得不皱眉站了出来:“怎的才一清早,便像是在吵架?”

她的声音带着天生的镇定与压迫,几句话下去,气氛立刻一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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