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62

陆云裳手上的动作一顿, 几乎要被她气笑:“殿下莫要胡说,迟了,怎能更迟。”

楚璃扬眉, 笑意更深。

弯腰将面巾浸入水盆, 动作娴熟自然。她从未被人真正伺候过。自小被幽禁于冷宫,吃喝都得自己想法子,更别提什么洗漱更衣。如今看见侍女那小心翼翼的模样, 她心底竟涌上一股不自在的疏离感。她宁可亲自动手, 也不想让旁人闯入这份难得的宁静。

于是,她干脆将侍女们都遣走, 只留两人独处。

“昨夜姐姐来时,天都快黑透了。如今天亮才要走,是怕旁人知道?”

陆云裳正系腰带,忽觉有人走近,抬眼便见楚璃递来一方面巾。那人笑盈盈的,神色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姐姐, ”楚璃语气带笑, “擦擦脸吧。”

陆云裳一愣,还是伸手接过来,低声道:“多谢殿下。”接着继续道:“我本就不该在此留宿。若让人误会, 岂不坏了你的名声?”

楚璃听着那句“坏了你的名声”, 眼底的笑意一敛。她走近几步,站在陆云裳身侧,低声道:

“坏了也无妨。反正——我愿意。”

这话轻得几乎像风, 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陆云裳心头一震,下意识抬眼去看她。楚璃的眸光明亮, 仍是少年人的清澈,却在那清澈底下,隐着一丝极浅的占有欲。

“你还小。”陆云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有些话,不可随口说。”

楚璃却不退,反倒靠近了些。她的目光没有闪避,甚至带着一点倔气:“可我说的都是真的。”

陆云裳被她那份笃定盯得心神微乱,只好别开视线:“殿下,我今日有课,得先走一步。”

楚璃靠在几旁,静静看着她那副逃命似的模样,眸底闪过一丝笑意。她并未如往常那样出声挽留,只是轻声应了句:“好。”

可就在陆云裳走到门口时,楚璃忽然像想起什么,连忙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件外袍。那外袍是银灰底绣暗纹的轻裘,做工极细,料子一看便是上等暖丝。

她走过去,自然的将外袍塞进陆云裳怀里,“这是前几日我替姐姐备的。原打算两日后让人送去女学。听说那几日考试不得离场,天气又凉,姐姐的伤还未全好,若是冻着了——我可要心疼的。”

陆云裳愣住,看着那件外袍,指尖轻轻摩挲过柔软的布料,楚璃这些日子虽然也得了不少奖赏,但这种好料子,定然不多,也不知那傻丫头怎得会想着全给了她,哪怕前世见惯了好东西,此刻心底也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最终,她只是轻声道:“……谢殿下。”

楚璃笑了,笑得极淡,眼角却温柔得如同晨光拂面:“姐姐若真想谢我,那姐姐可得好好考,我等着替你庆功。”

陆云裳愣愣的点了点头,她自然是会要好好考的,但如今楚璃这神态,似是在送要远行的‘夫君’般,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觉那声“姐姐”似乎被她喊得格外动听。

她掩饰般理了理衣袖,半响才道:“你也好好养伤。”

直到陆云裳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楚璃才慢慢垂下眼帘,指尖轻触着桌边那还带着她余温的面巾,唇角微微弯起。

......

等陆云裳赶到女学时,讲堂里早已坐满了人。堂上夫子正讲着《礼记》,她本就数日不曾上学,如今见又是她姗姗来迟,眉头立刻皱起。

“陆学子,”夫子语气里带着不满,“过几日便是殿试,如今尚敢迟到?”

陆云裳连忙行礼,低声道:“弟子知错。”

夫子叹了口气,摇摇头,也没再多说。如今殿试在即,再训斥已无意义。只是目光中那丝不悦,还是让陆云裳在众人注视下愈发局促。

她匆匆走向最后一排,坐下后才发现,那唯一空着的位置,正靠窗而设。风自缝隙间吹进,带着一丝晨凉,她下意识地裹紧了楚璃替她准备的那件外袍。

外袍暖意细密,几乎瞬间包裹住她微凉的身体。陆云裳抬眼,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袖口的暗纹上,绣线隐隐泛着银光。

她忽然有些出神。

那一瞬,她想到楚璃清晨递面巾时的笑,想到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藏着说不尽的温柔,她想她的计划可能要变了。

陆云裳深吸一口气,轻轻阖上眼,低声对自己道:

“考完之后,再说吧。”

贺清清和姚澄本就坐在陆云裳斜前方,课堂上虽各自埋首听讲,心思却早已飘向了她那边。贺清清心细,姚澄又向来爽直,二人几次交换眼神,终究没有打扰。她们知道陆云裳向来沉稳,若真有要紧事,自会在下课后说。于是她们也安静地听完这一堂,直到夫子离去,堂中喧哗声渐起,贺清清才起身,带着姚澄一同走向陆云裳。

“云裳,”贺清清轻声唤她,语气里透着抑不住的关切,“昨夜你没在学院吗?”

姚澄也附和道:“是啊,我们一早还去找你,以为你比我们早来温书,谁知寝舍空着一张床,把我和清清都吓了一跳。”

陆云裳怔了怔,有些不知道怎么解释,难道说她大晚上的跑到宫里,就为了见楚璃一面?那她才是真的说不清了,但是寻常谎话她也知道怕是骗不过两人,只好含糊道:“宫里还有些事没处理妥当,便又回了一趟宫里。”

贺清清听了,神色稍霁,叮嘱道:“若真有什么要紧的事,别独自担着。你我三人同窗多年,该出力的地方,总能帮得上。”

“对啊,”姚澄重重点头,“你别跟我们客气。再大的事,也有我们一同顶着。”

陆云裳一时说不出话,只得轻轻笑了笑,双手握拳,郑重的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学院内弥漫着一股紧张气息。窗下、廊前、石阶上,都是抱卷苦读的女学子。陆云裳也沉下心来,静静温书,不再被外事扰动。楚璃的影子虽时常掠过心头,却被她硬生生压在纸墨之间。

转眼,便到了月底殿试的日子。

大楚女学的殿试,仿照男子春闱而设。考场封闭三日,考生不得出殿一步。宫中重门紧锁,里外皆是侍卫与女官。虽说考舍布置比外头的贡院精致许多,但入秋后的风仍旧凉得刺骨。

陆云裳前世并未参加女学殿试,但也有过耳闻。每年都有体弱的女学子考至中途晕倒,再未能进殿复试。有人笑称这是“女中才子自折其笔”,可陆云裳明白,这三日考的不仅是才学,更是气度与心志。

“云裳!”姚澄将篮子一放,扬声道,“这是我让府上准备的干粮和温衣,多备了一份,给你带的。”

话音未落,贺清清便抢了句:“胡说!那是我准备的!你倒好,把我带的点心还偷了一半。”

姚澄一瞪眼:“你都说了点心是给大家的,哪来的偷?况且——这次我可是请教过我嫡姐,她前些年被圣人亲点入宫为女官,这备考的讲究,她最清楚不过!”

贺清清冷哼一声:“你嫡姐是你嫡姐,又不是你。你可别仗着这关系就自封‘女官之妹’。”

“那也比你强!”姚澄回怼道。

“胡说!我爹当年可是殿试第三名,翰林编修!你姐若见了,也得叫声‘贺大人’!”

陆云裳听着两人的斗嘴,忍俊不禁。那笑意从眼底漫开,竟让原本沉闷的气氛也明亮了几分,见再争下去都要错过考场入室时辰,连忙拦着两人道:“好啦,”她打断两人的拌嘴,语气温柔,“你们的心意我领了。等我考完,请你们喝桂花酒,好不好?”

贺清清一愣,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别到时候又推说宫务缠身。”

“我若不来,”陆云裳含笑,“任你罚我抄三遍《论语》。”

姚澄大笑:“一言为定!”

风起时,三人衣袂轻扬,明黄的宫门在晨雾中显得庄严又遥远。陆云裳看着眼前两人,也许若干年后,她们会各自奔赴不同的命运,有人登堂入仕,有人嫁入权门,有人终生不仕;可此刻,她知道,她们心中燃着同样的信念,也牵系着彼此的真情。

多日未露面的崔芷瑶远远在走廊看着正在欢笑的三人,露出一个冷笑,是啊,多带些东西,总是不会错,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不是每次都这么幸运。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睿思堂前的青石台上,已聚满了前来应考的女学学子。

纱帽、淡衣、书卷,一切都透着一股肃静的庄严。

三年一度的殿试,足以决定她们此后的人生走向——或入凤阁,或归平庸。

陆云裳、贺清清与姚澄三人并肩而立,哪怕陆云裳两世为人,头一次参加女学的殿试,心里也带着几分难掩的紧张。

“终于到了啊。”贺清清轻吐一口气,抬头望着那“睿思堂”三字,眼底流露出几分敬意。

睿思堂的殿顶覆着深青琉璃瓦,金脊两端雕着凤鸟纹饰。堂前一株古槐,枝干遒劲,据说正是当年睿思女史亲手所植。

“睿思女史……”姚澄低声道,眼中泛起微光,“若我们能有她一半的胆识,便也算不枉此生了。”

陆云裳微微颔首。她自然知道这段历史——杨睿思以一介女史之身,力挽边疆于危局之间。如今朝廷设此殿为女学殿试之所,既是纪念,也是一种鞭策。

三人刚走到堂前石阶,便发现殿门口人头攒动。大部分女学子都带着轻纱掩面,只露出一双眼,低声交谈,不敢抬头。

贺清清皱了皱眉,声音压低:“读书识理,却还要藏头掩面。我们好不容易得了念书的机会,怎还这般畏首畏尾?”

陆云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平缓:“人心未改,一朝之勇也难破陈规。能来此地,已是她们最大的勇气。”

贺清清闻言,只叹了口气。姚澄轻轻碰了她一下,调侃道:“别管了,先想着怎么把状元拿下吧。等你做了凤阁女官,再慢慢教她们抬头做人。”

三人相视而笑,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低喝——

“哎呀!”

贺清清被人从侧面猛地撞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的竹篮顿时摔在青石地上,里头的糕点、帕子和几张纸页滚落一地。

“清清!”姚澄惊呼一声,连忙去扶。

陆云裳心中一沉,直觉告诉她,这一撞绝非偶然。

周围学子纷纷转头,窃窃私语,目光纷纷落在地上的几张白纸上。门口的巡考衙役也听到动静,快步走来,语声沉稳却不容抗拒:“此处发生何事?”

贺清清刚稳住身形,心头一股怒气直冲上来,抬头四处张望,却只见一片面纱掩面的女子,身形衣色皆相仿,那撞她的人早不见踪影:“方才被人冲撞,此刻那人已不知去向。”

再看向被撞翻了的竹篮,贺清清更是气恼,姚澄皱眉道:“别气了,马上便要开考了,还是先将东西都捡起来,收拾一下。”

“诶,那是什么?”

人群里不知道谁发出一句疑问,众人也都好奇的看向地上的绢布,那绢布塞在了竹篮的衣物里,露出了半截,但是仔细看确实密密麻麻的小字,陆云裳只一眼便知大事不妙,方才那撞人的人果然是故意为之。

她心念电转,立刻上前一步,朝两位巡考官行礼:“两位大人,我这位好友方才被撞,衣裳都沾了灰,不知可否借处僻静之地更衣一番?”

巡考官冷冷道:“此地是殿试之所,岂可如府中一般任你们使唤?”

陆云裳神色未变,唇角仍带着得体的浅笑,只是那一瞬,她已察觉到两位官员的目光被引向自己,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她趁势上前两步,挡住了二人视线。

她身后,姚澄此刻也看见那绢布,拉了拉贺清清的袖子。两人视线落在了衣物上,又抬头看向彼此,心里都明白——此时若去捡,便是“此地无银”;若不捡,又恐被人冤为夹带。

只是树欲止而风不静,就在陆云裳以为能将此事盖过时,便有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那布上似乎写了字……莫不是夹带的小抄?”

此言一出,议论声顿起,果然将大部分人的视线又重新引到了地上的物件上。

陆云裳心头一沉,脊背微微一僵。她敏锐地捕捉到几道幸灾乐祸的目光,便知这是场蓄意的陷害。她清楚,贺清清与姚澄的心性都还未历过风浪,若在这时被吓乱了分寸,就算解释清楚,也会影响殿试的心态。

她暗叹一声,只怪她们过于松懈,这才让人有机可乘,

她深吸一口气,不待二人开口,先道:“这个竹篮是我的。若有问题,大人可先查我一人。烦请让其他学子先行入场,以免耽误殿试。”

“云裳?”贺清清与姚澄两人均是一脸诧异的看向陆云裳,这件事明明与她关系最浅,却偏偏是她主动揽了过去。

陆云裳回过头,眼神平静,声音很轻:“你们先进去。”

“可这东西不是——”贺清清急急要解释,却被陆云裳打断。

“清清。”陆云裳截断她的话,语气少有的严厉,“姚澄,带她走。你们若因我耽误了考试,三年心血都要白费。”

姚澄注视陆云裳片刻,目光深处闪过一丝颤动,似乎在权衡什么,目光一点点聚焦在她脸上,却终是点头。她拉起贺清清的手,声音低却坚定道:“走吧。”

“姚澄!你怎么能——”贺清清又惊又急,伸手便要挣开她的手。

姚澄靠着力气,将她拖到了远离人群之处,这才停下转身看向她,神情认真得少见:“你不信她吗?”

一句话,让贺清清愣在原地。

风吹过睿思堂外的回廊,青石板上落满光影。她望向不远处的陆云裳,那道纤瘦的身影站在竹篮旁,日光正从她肩头落下,照亮她平静的眉眼。

“……我信。”贺清清轻声道。

姚澄微微一笑,语气柔中带刚:“我们三人中,云裳最有主意。她让我们走,就定有法子。若她因我们受牵连,那往后,我们也要成她的依仗。”

贺清清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底已无怯意,只有决然。

“嗯。”

作者有话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