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陆云裳微怔。

她望着少女眼神里的期待, 轻笑着点了点头。

“好。”

两人一前一后,夜风掠过回廊,烛火摇曳, 照得楚璃的侧影明暗交错。

她偶尔回头, 看陆云裳是否跟上,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那种新鲜而笃定的欢喜,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陆云裳见状, 心中无奈又柔软。

她自前世重来, 对每件事都游刃有余,唯独面对楚璃时, 总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待入殿,伺-候的宫女们早已候在门边。

见楚璃回来,纷纷行礼。

只是,当她们的视线落到跟在殿下身后的陆云裳时,神色微微一滞,神情间不免浮出一丝讶异——毕竟, 除了少数近侍, 极少有人能在夜里陪着公主同行。

只是这群人被楚璃“调-教”得极好, 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敢露出。

楚璃目色一转,淡淡扫了众人一眼,那点笑意一收, 气势立时不一样。

宫女们立刻垂首, 语声齐整:“殿下安。”

“都退下吧,”楚璃语气淡淡,“再吩咐人备些热水。”

“是。”宫女们垂首应声, 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很快退了出去。

陆云裳转身, 看着那扇合起的门,心里轻叹,没成想几日的功夫,这些人便都被楚璃教的这般乖巧,从前还真是她小瞧了楚璃的手段。

楚璃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在宫中学会了如何以目光驯人。

她以为无忧无虑长大的楚璃,原来并不是她想象中那般单纯,或许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早已懂了宫里的生存法则,那一瞬她有些怜惜,更多的是有些心疼。

楚璃回过身,眼中已没了先前的冷意,反倒带着几分亮晶晶的笑。

她走近,将陆云裳方才松开的手重新握住,指尖微凉,却带着一股缠人的温度。

“这些人虽听话,”她轻声道,语调却有些撒娇的味道,“可都不及阿裳在冷宫时待我那般细心。”

她一向沉稳,可此刻被楚璃靠着,也不免觉出几分局促。

还未来得及开口,楚璃已往前一步,眼里亮得几乎要滴出光:“阿裳,待会儿热水备好,你我一同沐浴可好?我现下就想时刻与你待在一处。”

陆云裳呼吸一窒,指尖微微蜷起。

那一声“热水”,听在陆云裳耳里,却似带了别的意味,她懂的比楚璃多得多,前世所见也不是没见过女宠与贵人间的情态,此刻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脸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只是她很快压下那股情绪,声音略低:“璃儿,夜深了,殿里人多眼杂,此事不妥。”

楚璃歪着头看她,不懂有何不妥,水光潋滟的眼里全是委屈:“阿裳莫不是后悔了?眼下便开始烦我了?”

陆云裳怔了怔,正要解释,楚璃却已轻轻倒在她怀里,脑袋蹭着她的下巴,她只得立马将人接牢。

两人的衣袖相触,温度从布料间一点点渗透到肌肤。

少女的气息清甜,夹着些未褪尽的稚气,让她的心越发不受控地乱了拍子。

“就算你后悔了,”楚璃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带着某种占有的执念,“我也不会放你走了。”

陆云裳听着对方孩子气的话,心中一软,伸手替她拂去鬓边的碎发,只得轻轻摇低声道:“你还小,有许多事不懂。”

“阿裳总是说我小,”楚璃枕着她的肩,仰头看着她,像藏着几分赌气,“可你明明也比我大不了几岁。”

说着,似是想到什么,唇角轻轻一扬,笑意带着点娇气,“若不懂,我可以学。阿裳教我,好不好?”

陆云裳心口一紧,听着楚璃这看似无心,实则骇人的虎狼之词,心底方才平息的火又一点点窜起。

陆云裳轻笑着摇头,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襟,像在安抚一个闹情绪的孩子。

“璃儿。”

她轻声唤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你可曾想过……若我们要长长久久地在一起,该怎么办?”

楚璃抬起头,一双眼还带着未散的水光,茫然又认真地看着她:“不就是这样吗?你在我身边,我就能一直看着你。”

陆云裳微微一笑,那笑意温和,却藏着一点不忍,“可你知道,如今的宫里,不是谁想要什么就能留住什么的地方。”

楚璃愣了愣,眼底的光有些微黯,眨了眨眼又重新抬头望向陆云裳笑道:“那阿裳教我啊,教我怎样留住你。”

陆云裳不自觉地避开那目光,声音低了几分:“宫中势力错综,三皇子虽被废,大皇子一派却日盛。你虽得了公主之号,背后并非没有人打着主意。”

陆云裳沉了口气,换上平静的语调:“璃儿,你聪明,我知道你明白这些。若真想我们能安稳地在一起,就必须有能让人忌惮的力量。”

楚璃垂下眼,她怎不知陆云裳说的这些,指尖缓缓滑过陆云裳的手背,语气温软:“阿裳是怕我们被拆散?”

“我怕的,”陆云裳答得极轻,“是有一天,你会被他们逼到不得不放弃我。”

楚璃闻言,抬起头,那双眼一瞬间亮了起来,却不似单纯的情绪波动,更像是某种兴致被点燃。

她上前半步,笑意轻浅:“那若我不放弃呢?若我反倒先动了棋,让他们都跪在我脚下呢?”

陆云裳微愣。

她盯着楚璃,仿佛第一次认真地去看这个看似温顺的少女——她的眸子里有光,清亮却不纯净,是冷静而精密的光。

“璃儿,你——”她刚要说什么,却被楚璃打断。

“阿裳,”楚璃伸手轻触她的发丝,语气温柔得近乎哄人,“我知道你有你的抱负。你要入仕,要改旧制,要做那些连男子都不敢碰的事。但我不同。”

她顿了顿,声音低而柔,却带着锋:“我不想改天下,我只想掌控自己的命运。”

陆云裳心头一震,那种感觉像是冷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却又被楚璃那双亮得近乎迷人的眼眸生生融化。

“璃儿……”她轻声唤,语气里多了一分不确定。

楚璃却笑了,那笑柔得像风,却偏偏让人心惊。

她轻声道:“你不必怕我。若阿裳要天下新政,我便替你护住朝局。若阿裳要太平,我便让人不敢乱。可若有人要动你——”

她的话到此一顿,轻轻抬手,指尖滑过陆云裳的下颚,温度细腻得几乎让人忘了呼吸,“那我便让他连名字都留不下。”

烛焰微晃,陆云裳心中一阵颤意。她明白这并非空言。甚至有一瞬间,她以为楚璃也重生了,那般睥睨天下的神态,藏着的是她前世未曾察觉的锋刃。

她伸手,稳稳地覆上楚璃的指尖,似乎不怀疑,楚璃的决然,因为她前世便是女帝。

虽然因她的重生,改变了很多事,但陆云裳此刻已然觉得,前世之所以能够登上高位,或许并不是完全因为运气。

“璃儿,若真有一日-你登高位,我希望那座位不是用鲜血堆成的。”

楚璃低声笑了笑,眉眼间的光几乎要滴出蜜来:“阿裳便这么信我?信我能去赢过皇兄皇姐?”

陆云裳望着她,心头忽然酸软,半晌才轻声应道:“因为,你总让我感到惊喜。”

她说着说着,目光又回到楚璃脸上,神色柔和得近乎怜惜,心中却不禁忐忑,若那一日真到了,那时的你,还会如现在这般吗?

楚璃看着她,半晌没说话,忽然伸手将她的手握紧。

“若我登得那位,”她轻声道,笑意浅浅,“阿裳,便做我身边唯一的人。”

陆云裳看着她那一脸笃定的模样,忽觉这句天真的承诺沉如千金。她缓缓伸出手,回握住楚璃的指尖,两人相顾言,却已是心领神会。

恰时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帘外的宫女柔声道:“殿下,热水已备好,请殿下沐浴。”

楚璃回过头,眼底还带着那层未散的光。

她正要拉着陆云裳一同起身,陆云裳却微微侧身,笑意浅浅地按住了她的手。

“璃儿,”她低声道,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克制,“你先去吧。”

楚璃微怔,眸中浮起几分不舍。

陆云裳眼见对方似要无赖,连忙道:“若沐浴都同孩童般让人陪着,我岂能信你将来能主宰天下?”

楚璃抿了抿唇,没再多言,只是有些不服气的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眼里有着少女的柔情,也藏着一丝陆云裳看不透的深意。

过了半晌,她才轻轻叹气,伸手环过陆云裳的腰,低声道:“好,那我便快些洗,让她们再给你备些热水。”

陆云裳心口一颤。

那一抱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像将她整个人都包进了楚璃的心思里。

“好。”她应得极快,连忙将怀里人也推到门口道:“快些去吧,等会水凉了。”

楚璃这才慢慢松开,步伐轻缓地走出殿外。

烛光映着她的背影,袍角曳地,映出几分若隐若现的金纹。

她的步子不快,仿佛仍在等陆云裳叫她回来。

可直到走过廊下,她听见房门合上,也不见那人挽留,轻声道了句:“不解风情。”

静寂再次笼罩。

陆云裳静静地坐在案边,看着人影消失在视线里,抬起手,指尖轻触自己的唇。

那一瞬间,呼吸像是被谁偷去了。

似是唇上残存的温度还在,带着楚璃呼吸的余韵,混着淡淡的檀香。

她轻轻闭了闭眼,她素来自持,懂得进退,

却在方才那样的气息间,险些被楚璃那双眼逼得几乎忘了理智。

半晌,她失笑,弯了弯唇角,笑意却透着几分冷静的清明。

楚璃是她心里的柔处,却不是她全部的心。

烛火映着她的脸,柔和的光线下,她的神情渐渐收敛,眉宇间的温软被一寸寸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克制。

“宫里本就是大皇子与三皇子最得圣心,如今三皇子断了腿……大皇子这位子坐的也太稳了些。”她低声自语,指尖轻敲案面。

她的眼神沉了几分。

前世,她亲眼看过大皇子入主东宫,拥世家势力为臂膀,将朝堂变作一潭死水。

那些读书明理、志在天下的年轻人,皆在那一潭水中溺亡,实在不堪为君。

而今,她重得此身,又得楚璃信任,便也不必再走前世那遭,让百姓受苦。

“先从江南盐税下手。”她低声道。

大皇子派系的几位世家重臣,正掌着那一带的运输权。她若能在其中做出文章,不仅能削弱他们的根基,也能让自己在朝中先攒下些人情。

“得用官盐引线,再以私盐为柄。”陆云裳喃喃,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带着几分冷冽的锋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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