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巡检随即一抬手, 语气倏然转缓,竟透出几分“体恤”之意:“罢了罢了,今日既是贵人大驾在此, 下官也不好叫场面太难堪, 多生事端。”

话音落下,原本已挽起袖口、迈步上前的几名衙役动作齐齐一滞,目光在巡检脸上扫了一眼, 又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随即心领神会,默不作声地向后退了半步, 重新垂手站定。

见众人识趣,巡检这才回身,对着陆云裳身后的马车深深一揖道:“公主殿下,官道这点小事,自有下官处置,必定料理干净, 不敢误了贵人正事。您看……是否这就启程?”

他说话时, 眼睛始终没往那几个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百姓身上瞧, 目光倒是不着痕迹地,一次又一次,朝那辆垂着宫缎车帘的马车瞟去。那眼神里, 殷勤底下压着的, 分明是急不可耐的催促。

车帘一动,楚璃已探出半个身子,秀眉微蹙, 眼看便要开口。

陆云裳不动声色地抬臂,往前侧轻轻一挡, 肩背随之微微一斜,不着痕迹地将她又挡回车内。她再抬眼时,脸上神情已全然不同,方才的沉静褪去,换上一副温吞局促的模样,唇角牵起的笑意也显得生涩,仿佛是个不惯应对场面的内宫女官。

“巡检大人辛苦了。”她声音不高,语气轻柔,“既如此,我等便不多叨扰。”

话音落下,她甚至微微颔首,像是急于离开这是非之地。

那巡检瞧她这般情态,紧绷的肩背顿时一松,脸上最后那点强装的殷勤也化作了实实在在的轻松,连声应道:“应当的,应当的。”

他即刻转身,提高声音喝道:“都聋了?还不快把路给殿下让出来!”

衙役们这才上前,象征性地挪了挪牛车,又将散落的麻袋草草堆到路旁。那动作敷衍得很,显然并不打算当场处置。

为首的汉子几次张口,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话未出口,便被身旁的人死死拽住衣角,只能低头站着,脸色灰败,连眼睛都不敢再抬。

车马重新整队。

陆云裳翻身上马,动作依旧显得不太利落,甚至险些踩空,惹得一名衙役下意识伸手,又很快缩了回去。

她策马经过巡检身侧时,忽然轻声道了一句:“大人处事周全,京畿治安,想来一向清明。”

巡检脸上的笑容却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才连忙陪笑道:“女官谬赞了,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宫中车马的影子一消失在雪雾里,巡检脸上的恭顺便像是被人一把撕了下来。

“啧。”

他啐出一口浊气,转身时,眼底已换上了毫不掩饰的轻慢与不耐,方才那点恭敬早已荡然无存。

“还当是什么厉害人物。”巡检冷笑一声,抖了抖袖子,“不过是个走了点运道、攀上高枝儿的女人。”

一名京兆府官差凑上来,压低声音:“大人,那女的看着挺谨慎,会不会——”

“会不会是什么?”巡检不耐烦地截断他,语气讥诮,“你没瞧见?肩膀缩着,说话跟蚊子哼似的,那股子没见过世面的怯懦劲儿,藏都藏不住。无非是仗着在贵人跟前当差,出来装装样子罢了。”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这种宫里出来的女人,最会看碟下菜,也最怕沾惹是非。稍有点风吹草动,跑得比谁都快。”

周围几个衙役听他这么说,绷紧的肩背顿时松了,脸上也浮起心照不宣的、带着些许猥琐的笑。

他说着,挥了挥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习以为常的冷漠:“把人带走。车、货,一样不留。”

那几个一直缩在路边的百姓,直到此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为首的汉子“扑通”一声扑跪在雪泥里,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在冻土上咚咚作响:“官爷!官爷您方才明明说了……”

“聒噪!”一个衙役抬脚就踹在他肩窝,将他踢得歪倒下去,“贵人?贵人早走了!还做梦呢?”

那妇人吓得连连倒退,死死搂着怀里孩子。孩子刚刚止住的咳喘,被这阵动静一惊,又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哭声尖利,刮在寒风里。

巡检早已背过身去,像是不耐再听这污糟动静,只从齿间冷冷掷出一句:

“都锁回去,慢慢问。该吐出来的,一个子儿也别想少。”

雪地上顿时响起一片推搡、喝骂与绝望的哭求声。

而此时此刻,南行的队伍已走出很远。

陆云裳坐在马背上,忽然轻轻闭了闭眼。

她几乎可以肯定,就在她们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那些人,必然已经换了一副嘴脸。

想到这里,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笑意却冷得很。

她轻轻一勒缰绳,让坐骑略缓了半步,与身后不远的姚澄并行。

“方才路边那几人,”她声音压得低,只送入姚澄耳中,“你可看清了?”

姚澄微微颔首,同样低声回道:“打扮是衙役模样,但气息步伐,不像寻常巡检司的人。”

陆云裳目光平视前方,语调平缓:“嗯。佩刀是制式,像是前年京兆府换装前的旧款。”

姚澄眉头倏然一紧。京兆府的官差,职权仅在京城之内,若无特令,绝无理由跑到这数十里外的官道上“巡查”。

“那巡检……”姚澄低声道。

“知情。”陆云裳冷静地接过话,“而且是在帮他们遮掩。”

她很快做出了判断。

猜测今日这场拦路,原本多半只是京兆府的人照旧行事,谁料撞上了宫中车队。巡检急急赶来,看似维持秩序,实则是怕事情闹大,惹出不该惹的人。

楚璃的出现,反倒打乱了他们的盘算。

陆云裳静默片刻,忽然开口:“你折返回去一趟。”

姚澄一怔:“现在?”

“嗯。”陆云裳语气平淡,却无转圜余地,“去看看那些人后来如何,尤其是那抱孩子的妇人。”

她略一停顿,声音又低了两分:“仔细些,别露了行迹。”

姚澄还未应声,一旁的贺清清已催马靠近,脸上透着不赞同:“我同你一道去。”

姚澄侧眸瞥她,忽地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惯常带着三分不正经:“可别。就你那骑马的本事,跟去是替我望风,还是给我添乱?”

贺清清被他一句话噎得眉梢倒竖:“姚澄!你这张嘴是拿砒霜浆洗过不成?你自己舔一下,不怕把自己毒死?”

“我这叫以毒攻毒,”姚澄煞有介事地点头,“专治你这瞎操心的毛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赶着话,倒把方才凝在队伍里的那股沉郁之气冲散了些许。

前头马车里,楚璃将后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在斗嘴的两人身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回到陆云裳沉静的侧脸上,眼中带着些微迟疑。

陆云裳却神色如常,显然早已习惯,低声解释道:“她们平日便是这样,嘴上不饶人,感情却好。”

楚璃闻言,眼底那点忧虑才渐渐化开,轻轻“嗯”了一声。

那头,姚澄已敛了嬉笑神色,正色打断贺清清还未出口的反驳:“行了,再扯下去天都黑了。事不宜迟,我一个人脚程快。”

语毕,她不再多言,猛地一扯缰绳。马头调转,四蹄扬起一蓬雪尘,人已如离弦之箭,顺着来路疾驰而去,顷刻间便成了官道尽头一个迅速缩小的黑点。

她勒马靠拢时,脸上已无半分玩笑神色,眉眼冷肃,唇线抿得发白。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陆云裳身侧,声音低而急:“查清了。”

陆云裳心下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说。”

“我们前脚刚走,后脚那巡检就换了副面孔。”姚澄语速快而清晰,字字透着压不住的寒意,“京兆府的人当场扣了牛车,以‘货物来路不明,需彻查’为由,将那几户百姓全数围住,一个也不让走。”

贺清清脸色骤变,上前半步:“人呢?他们想怎样?”

“要么当场交钱‘赎’车货,”姚澄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要么,就‘请’回府衙‘协助调查’。”

她将“请”与“协助调查”几字咬得极重。

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陆云裳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收紧:“那对母子呢?”

“妇人护着孩子,被推搡倒地,手里的药罐也砸了。”姚澄的声音又低了两分,寒意却更甚,“孩子咳得厉害,脸都憋青了,哭都哭不出声。”

贺清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混账。”

马车内传来轻响。

楚璃掀开车帘,目光扫过几人凝重的面色,最终落在陆云裳脸上。见她神色沉静如水,甚至近乎漠然,心头那点不安反而扩散开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云裳抬眸,与她视线相接。

只一瞬,她心中已有了计较。

此行南下,身负皇命,明面上是采买,实则暗查盐案,绝不宜在京畿之地与官府公然冲突,徒惹是非,授人以柄。更何况——

即便此刻折返,当场揭穿,以那巡检的做派与京兆府的盘根错节,最多不过小惩大诫,罚俸了事。于那些人而言,不痛不痒,风声一过,照样横行乡里。

念头转定,陆云裳缓缓吐息,再开口时,声线已恢复了先前那份略带拘谨的温软:“是出了些事,殿下。”

楚璃心口一紧,却见她已勒转马头。

“折回去。”陆云裳道。

贺清清一怔:“现在回去?只怕人早已散了。”

“他们既敢做,必料定我们已走远。”陆云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此刻折返,正可杀个回马枪。”

姚澄眼中寒光一闪,已然会意。

楚璃虽未全然明白其中关窍,见几人神色,却也悄然坐直了身子。原本以为离了京城便是枯燥旅程,没想到,这路才刚启程,便已不太平起来。

再回到官道上时,果然如姚澄所言。

牛车被拦在路旁,麻袋散落一地,几个百姓被迫站在雪地里,缩着肩膀。京兆府的官差神色不耐,巡检负手立在一旁,正在不紧不慢地“讲道理”,陆云裳在离几人不远处,便让楚璃的马车停下,只跟姚澄两人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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