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同僚之间, 出手阔绰。”驿丞说这话时,声音放得很低,语句却刻意放慢, “扬州城里常说一句话, ‘杜三钱请客’,只要是他张罗的局,从不寒酸。”

他说完, 下意识抬眼看了陆云裳一眼, 又很快垂下目光。陆云裳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只是伸手理了理袖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不长,却让驿丞背脊微微发紧,原本想补充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贺清清见气氛有些凝滞,开口问道:“那对底下人呢?”

驿丞这才接话,喉咙动了一下:“有功, 赏得重;有过, 罚得也狠。”他说完, 手指在衣襟前收紧,又松开,“所以底下人没人敢糊弄。”

陆云裳轻轻点头, 能做到这个位置的人多少有点手段, 这是她能猜到的。

她并未追着这个问题往下,只是抬眼看向驿丞,语气平直:“他可有什么忌讳?”

驿丞明显一愣, 脚下不自觉往后挪了半步,又立刻站住, 低声道:“不知怕鬼算不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又补充:“这是……江南都知道的。”

陆云裳露出些意外的神色,抬手示意他继续。

驿丞见状,反倒更紧张了些,说话也快了起来。

“那佛堂……不是寻常人家摆个供桌的规模。”他低声道,“就在杜府正院后头,占了整整一进院子。青砖铺地,檀木立柱,白日里香火不断,夜里也有人守着长明灯。”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抬手比划了一下,像是想形容那地方有多阔,又觉得不妥,便匆匆放下。

“堂中供的是一尊纯金观音,听说铸得极厚,光是底座就要几个人合抱。”驿丞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杜大人初一、十五必斋戒,从不间断。杜大人信佛,这是实打实的。”

陆云裳听着,神色始终平静,只在心底冷冷一笑。亏心事做得多了,才会夜不能安。若真有佛在天上看着,这满堂香火,怕是连一条冤魂都渡不了。片刻后,她才开口:“既信佛,想来心也软?”

“这个……”他含糊了一下,“杜大人对百姓,自有他的说法。”

他说这话时,目光闪了一下,并未与人对视。

“什么说法?”楚璃立刻追问。

驿丞喉头一紧,下意识往廊外看了一眼,这才压低了声音:“他说过一句话——‘灶户如盐,不用则融。’”

楚璃怔住,姚澄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陆云裳却像是听见了什么趣事,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嗯。”

那声轻得很,却让驿丞心里更没底。

她没有顺着这个话头往下,只像忽然换了个方向,语调仍旧从容:“那他家中如何?”

驿丞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过之后,连忙答道:“一个嫡子,两个庶子,三个庶女。”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都养得金贵。”

“这么说——”陆云裳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在江南,得罪他确实要命。”

这一次,驿丞沉默了片刻,终是没有答话。

话说到这里,已然够多。

陆云裳没有再追问,只微微颔首:“有劳。”

驿丞如蒙大赦,连连应声,退下时脚步都快了几分,仿佛多留一刻都会惹祸上身。

人一走,廊下安静下来。

楚璃这才侧过头,凑近陆云裳,压低声音道:“你方才……是在套他的话吧?”等驿丞退下,楚璃才低声开口:“你为何对这盐务有兴趣了?”

陆云裳笑了笑,正想着怎么解释,姚澄适时开口。

“殿下别多想。”她语气平稳,往前半步,恰好挡在两人之间,像是不经意地接过话头,“江南这一路,盐价、粮价都牵动民生。我们此行虽是采买布匹,可若连这些都不摸清,回头办差反倒处处受制。”

她说这话时神情自然,像是早就想好的说辞。

楚璃听完,眉心仍旧皱着,却没再立刻追问,只看向陆云裳:“是这样?”

“嗯。”陆云裳这才应了一声,语气不紧不慢,“路上听得多了,顺口问问而已。再说,盐价若真如他们说的那样,后头采买也得早作打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楚璃脸上,又缓了几分:“你这一路折腾得不轻,先去歇着吧。后头若真有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理清的。”

楚璃盯着她看了片刻,显然仍有疑虑,却终究没再追问,只轻哼了一声:“你最好不是瞒我什么。”

说完,还是转身随人进了内院。

不多时,廊下的人渐渐散去,脚步声远了,贺清清确认四下无人,这才轻轻合上廊门,低声道:“她信了吗?”

“半信。”姚澄道,“但她现在更累,没心思深究。”

陆云裳这才收敛了笑意,目光沉下来。她走到廊柱旁,伸手按了按木柱,像是在理思绪。

“江怀瑾的案子,”她低声道,“当年推进得太快了。快到不像是查案,倒像是……等着他往里跳。”

贺清清神色一凛:“你怀疑那账册和供词有问题?”

“至少不干净。”陆云裳道,“而杜衡之,正好坐在盐运这条线上,又在江南只手遮天。百姓不敢提旧案,多半不是怕死人,是怕活人。”

姚澄点头,神情已然肃了几分:“若真要查,咱们这一行人太扎眼了。”

“正是。”陆云裳看向她们,“所以你和清清先行一步。”

贺清清一愣:“我们?”

“你们两个目标小,又都是生面孔。”陆云裳语气果断,“先暗中摸一摸杜衡之的底细——他的盐仓、人手、近来走动的官员,还有扬州城里,谁替他说话,谁被他压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急着碰硬的,只听、只看。”

姚澄略一思索,便拱手应下:“明白。这样也不至于惊动他。”

贺清清点头,却还是有些担心:“那你这边?”

“我自有分寸。”陆云裳道,“明面上只当是公主南行,什么都不查。”

她说到这里,唇角微微一挑,笑意却冷:“查案这种事,最怕的就是让人知道你在查。”

她对这桩案子,其实并非全然陌生。

只是当年,她还不在凤阁。

那时她随侍太后左右,行止都在深宫之中,朝堂上的风浪传到她耳中,早已被层层筛过,只剩结论,没有过程。江南盐政,于她而言,不过是案牍中冷冰冰的几行字。

景和五年正月,江怀瑾奉旨抵扬州,巡查盐政。那时他声名尚可,出身清贵,行事严谨,在朝中被视作稳妥之人。这一度只是例行公事,很快便会北返。

陆云裳记得自己当时还在心里想过一句——

这样的人,最不该出事。

可偏偏,转年春天,一切都变了。

供词写得极详,年岁、地点、银两数目,一笔不差,声称江怀瑾多年间暗中收受盐商贿赂,早有往来。紧接着,几名盐商相继出面作证,呈上账册,说往来银钱有据可查,与老仆供词一一对应。

案子推进得极快。

证据齐备,舆论哗然,朝堂上很快形成共识,言官上疏,群情汹汹。

圣人震怒,一道旨意雷霆而下,便是盖棺定论。

陆云裳将人送出院门,目送她们的身影隐进夜色里,将人送走,脚步不自觉地往楚璃那边去。

走到楚璃门前是,她正想敲门,似乎是里面的人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原本还有些轻微的响动,忽地停住。

陆云裳唇角微弯,伸手叩门。

“进。”

声音清清冷冷,听不出情绪,陆云裳一听便觉出不对。往日楚璃唤她时,总会有着藏不住的笑意,今日却像是刻意收着。

陆云裳推门而入,反手合上门。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影柔和,楚璃坐在榻边,书搁在膝上,却半晌没翻一页。她抬眼看过来,目光在陆云裳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楚璃脸上几乎是明晃晃地写着——我不高兴了。

陆云裳走近几步,也不急着开口,只低头看她,语气温和:“还没歇?”

楚璃“嗯”了一声,合上书,却没看她:“你不是忙?”

这话听着平静,却偏偏少了称呼。

陆云裳心里一软。

她伸手将那本书从楚璃手里拿走,随手放到一旁,又俯身在她面前坐下,视线与她平齐:“生气了?”

楚璃这才看她一眼,眸色清亮,却藏着点不悦:“你们方才说话,避着我。”

不是质问,是陈述。

聪慧如她,自然看得分明。

陆云裳没有否认,只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去牵她的手。楚璃原本想抽回,却只迟疑了一瞬,终究没舍得。

“不是不信你。”陆云裳低声道,“只是这事牵扯深,我不想你一开始就被卷进去。”

楚璃指尖微紧,抿了抿唇:“可你们什么都不说,我反倒更不安心。”

陆云裳看着她,眼底柔和下来,忽然倾身,将她揽进怀里。

楚璃一怔,下意识抵了一下,却很快被那熟悉的气息包围。陆云裳的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呼吸落在鬓边,手臂收得不紧不松,恰好让人无处可逃。

“是我的不是。”她轻声道,“让你担心了。”

楚璃沉默了一会儿,额头慢慢靠上她的肩,隔着衣料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心跳。过了片刻,她才闷声道:“你总是这样。”

陆云裳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哄:“哪样?”

“总拿我当孩子。”

陆云裳失笑,胸腔微微震动,连带着她也跟着晃了一下:“谁拿你当孩子了?”

屋里灯火安静,烛芯偶尔噼啪一声。

楚璃仰着脸,眉眼就在灯影里,方才那点小别扭还没散干净,却被亲近一点点揉软了,眼神里多了几分依赖与不自觉的纵容。

陆云裳抬手,指腹沿着她的颊侧轻轻滑过,温度停留了一瞬。下一刻,她俯身靠近,一个极轻、极克制的吻落在楚璃唇上。两人额头轻轻抵着,呼吸交错,谁也没有再说话。

灯火被陆云裳抬手熄去,室内骤然暗下来,只余窗外一点夜色。衣袖落在榻边,发簪被随手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楚璃被她牵着坐下,又被带着向后,锦被微微塌陷,暖意漫上来。

帘帐垂落,风声隔在外头,驿站的喧闹仿佛都与这一室无关。

这一夜,谁也没有再提盐务,也没有再提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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