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哐!哐!哐!”

沉重的撞击声如雷鸣般响彻盐运司的前厅, 每一次撞击,都像是狠狠砸在杜衡之的心口上,震得他案几上的茶盏瑟瑟发-抖。

“顶住!都给我顶住!谁敢放一个刁民进来, 本官砍了他的脑袋!”

杜衡之早已没了往日的官威, 他披头散发,大氅不知丢到了何处,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在厅内来回踱步,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淌。

“账呢?还没查清楚吗?库里到底还有多少存盐?能不能先兑付一部分把这群疯子打发走?”杜衡之冲着从后堂跌跌撞撞跑出来的师爷吼道。

师爷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脸色比外面的晨雾还要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浑身都在打摆子:

“大人……查、查不得啊……”

“有什么查不得的!说!”杜衡之急红了眼,一脚踹在师爷肩头。

师爷顾不得疼,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您忘了吗?为了给京中大殿下筹措‘冰敬’和‘炭敬’,咱们这两年……早就超发了三倍的盐引啊!”

“三倍……”杜衡之脑中嗡的一声,脚下一软, 跌坐在太师椅上。

师爷继续补刀:“库里的实盐, 连两成都不到了!剩下的全是掺了沙的次等货……若是此刻开门兑换, 拿不出那么多盐来,那些商贾当场就能把咱们盐运司给拆了!这就全-露馅了啊!”

杜衡之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若是平时, 凭借他的官威和手里扣押的保证金,还能拆东墙补西墙地糊弄过去。可今日被四公主这么一闹,所有人都要现银、要现货, 这就像是一块遮羞布被猛地扯了下来,露出了下面早已烂透的疮疤。

“不能开门……绝对不能开门……”

杜衡之喃喃自语, 随即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股困兽犹斗的狠厉:

“钱!只要有钱就行!只要有现银,就能先稳住那些大商贾,把这关口挺过去!”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令箭和私章,塞进心腹管家的怀里,嘶吼道:

“快!从后门出去!去‘广源号’、‘汇通庄’!不管是哪家票号,只要能调来现银,利息随他们开!就说本官用盐运司未来三年的税银做抵押!快去!”

管家拿着令箭,连滚带爬地往后门跑去。

看着管家消失的背影,杜衡之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眼中闪过一丝侥幸。

扬州繁华,各大钱庄票号的存银堆积如山。他杜衡之掌管盐政多年,这点面子,这群商人不敢不给。

只要银子到了,这局,还有救。

……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茶楼雅间内。

苏婉站在窗前,看着杜衡之的管家鬼鬼祟祟地从后巷溜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转过身,看向正在慢条斯理剥着橘子的陆云裳,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陆大人,第一步‘引蛇出洞’成了。这第二步,叫‘釜底抽薪’。”

苏婉语速加快,眼中闪烁着属于商场杀伐的精-光:“光有百姓挤兑还不够,那是皮外伤。要让杜衡之死,就得断了他的根,让他在这江南,一两银子都借不到。”

陆云裳将一瓣橘子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炸开,她微微眯眼:“各大钱庄唯利是图,杜衡之毕竟是朝廷命官,若他以官威相逼,难保没人动心。”

“商人重利,但也最怕折本。看着吧,杜衡之派出去的人,只会碰一鼻子的灰。”苏婉自信一笑。

“我已动用苏家在江南的所有人脉,联手七-大钱庄。即日起,凡是拿着‘盐运司具结的银票’来兑换现银的,一律‘折色’支取,此刻若愿意给杜衡之还钱,便是亏钱。”

陆云裳动作一顿:“票号折色?好一招杀人诛心。”

若是连钱庄都觉得盐运司的银票不值钱了,要打折才能换银子,那在老百姓和商贾眼里,盐运司手里的东西,就彻底成了废纸。

这不仅是断了杜衡之借钱的路,更是直接宣告了盐运司的“信用破产”。

苏婉轻笑一声:“不仅如此。我已经让人放出了风声,就说盐运司亏空巨大,连咱们苏家的钱庄都开始催收杜大人的旧账了。这时候谁敢借钱给他,就是把银子往水里扔。”

……

半个时辰后。

扬州最大的“广源号”钱庄后堂。

杜衡之的管家刘三急得满头大汗,将那枚象征着盐运司最高权力的私章“啪”地一声重重拍在紫檀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王掌柜!你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我们大人说了,只要五万两!三天后连本带利奉还!”

刘三指着桌上的印信,唾沫横飞,试图用往日的官威压人:“睁开你的眼看清楚!这可是盐运司的印信!见印如见官,难道还怕我们赖账不成?”

那王掌柜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慢悠悠地转着两颗核桃,眼皮都不抬一下。

面对那枚平日里大家都得供着的印信,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诚惶诚恐地双手捧起。

相反,他眉头微皱,从袖中抽出一柄折扇,用扇骨的一端抵住那枚印信,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充满嫌恶地将其一点点拨回了刘三面前。

“哎哟,来人呐。”

王掌柜甚至没看刘三一眼,只对着身旁的小伙计扬了扬下巴:“拿块湿布来,把这桌案好好擦擦,别坏了咱们店里的财运。”

“你——!”

刘三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王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造-反吗?!”

“刘管家,消消气,生意归生意。”

王掌柜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圆滑却冰冷的假笑:

“非是小号不借,实在如今这世道……盐运司的信誉,它不值钱了啊。”

他指了指外面喧闹的大堂:“您听听,全城的商户都疯了似的来取现银。咱们打开门做生意,讲究个风险。今儿个行里有了新规矩,凡是拿盐运司的票子或者印信来兑钱的,那都得——折色。”

“折色?!”刘三咬着牙,“折多少?九折?还是九五折?我告诉你,顶多……”

“九折?”

王掌柜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恰在此时,外头大堂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紧接着是伙计高声报牌的声音。

王掌柜侧耳听了听,随即转过头,用一种极其遗憾、却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刘三,伸出的手指缓缓弯下两根:

“刘管家,您这话若是刚进门时说,或许还能是个九折。”

他指了指外头刚刚挂出的新水牌,语气凉薄得如同一盆冰水:

“可惜啊,您来晚了。就在刚才,苏家大掌柜传话下来,几大票号联手调了价。现在的行情是——”

“八五折。”

“什么?!八五折?!”

刘三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跌坐在地上,“一百两银子瞬间少了十五两?你们这是明抢!这是趁火打劫!!”

“嫌少?”王掌柜冷笑着收起折扇,“那您大可出门左转去别家看看。不过我好心提醒您一句……”

他凑近刘三惨白的脸,压低声音道:

“再过半个时辰,若是盐运司的大门还不开,这行情怕是连八折都保不住了。”

“若是杜大人真急着用钱,要不您去别家问问?不过我估摸着……”王掌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全扬州的行市,怕是都一样。”

刘管家脸色瞬间惨白,如遭雷击。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连钱庄都不信盐运司了。

这消息若是传回盐运司门口那帮红了眼的盐户耳朵里,那就不止是砸门了,怕是要把杜衡之生吞活剥了!

“完了……”刘管家抓起桌上的印信,手抖得像筛糠,“这下全完了……”

……

茶楼之上。

苏婉看着那些疯狂砸门的商贾,她原本慵懒的神情忽然微微一凝,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一般,眼底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不对劲。”苏婉忽然低声道。

陆云裳正要去拿茶盏的手一顿:“怎么?”

“反应太奇怪了。”苏婉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因激动而产生的微颤,“陆大人,咱们这般闹腾,无非是想逼他拿现银出来平事。可杜衡之宁愿做那缩头乌龟,任由门外翻了天,竟连个出来安抚的大掌柜都不派。”

她指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语速极快: “若是库里真的有盐,他大可打开仓门,让大伙儿瞧一眼那堆积如山的盐包。只要盐在,人心就定,银子的事儿总能拖个三五日。”

“但他选了最蠢、也最绝的法子——死守。”

“你的意思是……”

苏婉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 “他不是不想开,他是不敢开。他那库里——怕是早就空了。”

陆云裳眸光猛地一闪,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你是说,他不仅挪用了银子,还盗卖了库里的官盐?”

“十有八九。盐运司这只硕鼠,贪得比我们想的还要狠。这库里的底子,怕是早就烂透了,只要一眼就能露馅!”苏婉断言道。

“真是天助我也……”陆云裳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案上重重一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可若是如此……大皇子必会为了保住他连夜调现银来这江南!”

若是库盐之事捅破,莫说这头顶的乌纱帽,怕是这杜衡之的项上人头都不保,陆云裳意识到此事严重性连忙朝贺清清道:“清清,让你的人立刻改口风。不要再喊‘还钱’了,银子没了还能去借高利贷,若是让他借到了钱平息事态,这局就白做了。”

“那要喊什么?”

苏婉立刻接话道: “要喊——‘不管银钱,只要现盐’!另外逼他‘开仓验货’!”

贺清清眼睛瞬间亮了,她虽不懂大买卖,却懂这市井中最朴素的道理:“我明白了!百姓怕没钱,但盐商怕的是没货!若是‘没钱’,杜衡之还能赖账说是周转不灵;但若是‘没盐’,那朝廷怕就会把盐运司的大门给拆了!这盐户便是真的血本无归!”

“正是。”苏婉点头,眼中寒芒闪烁,“这一招,在行话里叫‘逼仓’。既然他卖的是空头许诺,那我们就逼他交出实物。这时候,谁手里握着盐引,谁就是他的活阎王。”

“行!我这便去,让那些不识字的小民、卖菜的贩夫走卒也都跟着恐慌起来。不给他周转的机会,到时候,就算商贾们想停,这满城的流言蜚语也能把杜衡之给淹死。”

苏婉闻言,忍不住抚掌大笑:“妙!真是妙极!贺妹妹这招‘攻心’,比我的‘折色’还要毒辣三分!”

陆云裳看着眼前这两个眼睛发亮的姑娘,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准了。”

她轻声道:“去办吧。今夜之后,我要让这扬州城,无人敢信杜衡之。”

……

黄昏,残阳如血。

盐运司朱红的大门紧闭,上面已经布满了乱民砸出的坑洼与脚印。

门外的喧嚣声持续了一整日,此刻虽然稍微低落下去了些,但那股压抑的怒火却像即将爆发的火山,更加令人窒息。

门内。

杜衡之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他在等,等各大钱庄的银子,等那一根能救命的稻草。

突然——

原本嘈杂的人群中,莫名出现了一瞬诡异的死寂。

紧接着,一道清脆、稚嫩,甚至带着几分欢快童趣的歌谣声,穿透了厚重的门板,清晰地钻进了杜衡之的耳朵里。

那是总角孩童特有的嗓音,干净得不染纤尘,却唱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词:

“杜家票,鬼画符,十两进去九两无——”

杜衡之猛地直起身子,瞳孔剧烈收缩。

门外,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骑在石狮子上,一边拍着手,一边晃着脏兮兮的小脚丫,笑嘻嘻地冲着那群满脸焦虑的大人们唱道:

“盐运司,大窟窿,抱着银票喝西北风!”

“喝——西——北——风——喽!”

这一声拖长的尾音,在暮色中回荡,伴随着踉踉跄跄爬进门的管家,宛如来自地狱的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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