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园林

不多时,一个青年从后堂转出来,二十出头,生得倒是不差,只是眼底青黑,脚步虚浮,一看便是酒色过度的模样。

他见了林淮安,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上前拱手道:“这位就是林公子?久仰久仰!”

林淮安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冷笑,面上却不露,只淡淡点了点头。

周德厚在一旁道:“犬子不才,在镇上帮衬着做些事。公子若不嫌弃,让他给您带路。”

林淮安站起身,摇着扇子往外走:“那就去看看吧。”

周鸿连忙跟上,殷勤得很。

周德厚跟在后面,脸上堆着笑,心里已经在盘算——这位林公子,来头不小。

若攀上了关系,往上升一升,离开这个破地方,岂不是指日可待?

一行人出了周府,坐了马车朝着周家园林而去。

周家的园子,确实不一般。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太湖石堆成的假山,高低错落,曲径通幽;一池碧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然地摆着尾巴;回廊曲折,雕梁画栋,檐下挂着精致的竹帘,风一吹,沙沙作响。

园子里种满了花木,正是春季,桃花、杏花、海棠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粉的白的红的,热热闹闹地挤在枝头。

暖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落在水面上,随波荡漾。

林淮安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在前面,目光在园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这园子,比他在江南见过的那些也不差什么了。

太湖石、锦鲤池、雕花回廊、名贵花木——哪一样不要银子?哪一样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养得起的?

他笑了笑,漫不经心地道:“周公子这园子修得不错啊。”

周鸿跟在后头,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他指指点点地介绍着,语气里满是炫耀:“这太湖石,是从苏州运来的,,这锦鲤,是杭州的品种,一尾就要五十两;这花木,是特意从洛阳移植过来的牡丹,开起来的时候,那叫一个富贵……”

林淮安听着,点了点头,忽然叹了口气:“可惜了。”

周鸿一愣:“可惜什么?”

林淮安没回答,反而似不经意地说:“我方才从外头过来,看见那些田地里干得都裂了缝,老百姓连口水都喝不上。你这里倒好,花红柳绿的,水也多得很。”

周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是他们没本事。这天旱,是老天爷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这园子里的水,是从河里引来的,又不是从他们地里抢的。”

林淮安挑了挑眉:“哦?从河里引的?”

周鸿得意地道:“家父在河上修了一道石坝,把水引到园子里来。这点水算什么?园子里有池子、有假山、有花有草,哪样不要水?”

他赶忙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们也没绝了他们的路,还给留了条小河,奈何老天爷不下雨,这点水确实不够用。”

林淮安摇着扇子,没接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他朝身后的墨竹使了个眼色。

墨竹会意,脚步慢了下来,落在后头。他见旁边站着个小厮,便凑过去,捂着肚子道:“这位大哥,请问净房在哪儿?我这肚子突然不舒服……”

那小厮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虽是小厮打扮,料子却比自己好得多,心里先有了几分计较,连忙殷勤地道:“小的带您去。”

墨竹跟着他走了一段,拐过一道弯,见四下无人,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那小厮手里。

“这位大哥,我跟您打听个事儿。”

那小厮捏了捏银子,眼睛亮了,连连点头:“您问您问。”

墨竹压低声音:“你们这园子,修了多少年了?”

小厮道:“三年了。老爷花了老鼻子银子,从苏州请的工匠,从杭州买的石头,从洛阳运的花木……光这些,听说就花了十几万两。”

墨竹咂舌:“这么多?那银子哪儿来的?”

小厮嘿嘿一笑,声音也压低了:“这您就不知道了。咱们老爷在柳河镇六年,光那些田赋、商税、人头税,一年就不知收多少。”

“还有那些告状的,想打官司的,想免徭役的,哪个不得孝敬?前两年闹旱灾,上头拨了赈灾银子,落到老百姓手里还剩几个钱?剩下的,都进了老爷的口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还不算大舅老爷那边。大舅老爷是知府,上头有人,咱们老爷在这镇上,那就是土皇帝。”

墨竹点点头,又问:“那这园子里的水,真是从河里引的?”

小厮道:“可不是。老爷在河上修了道石坝,把水全截到园子里来了。下游的百姓,连口水都喝不上。”

“去年有人去县衙告状,被老爷打了板子,撵出去了。后来还有人想去府衙告,被大舅老爷压下来了。打那以后,就没人敢提了。”

墨竹又问了几句,把该问的都问清楚了,才捂着肚子道了谢,匆匆回去。

这边,周鸿已经领着林淮安到了园子正中的水榭。水榭临池而建,三面环水,一面连着回廊。池中锦鲤悠游,岸上花木扶疏,景致极好。

周鸿请林淮安坐下,又吩咐人摆酒。

不多时,酒菜便流水般地送了上来。山珍海味,满满一桌。

周鸿又拍了拍手,丝竹声起,一队舞女从回廊那头鱼贯而入,水袖轻扬,身姿婀娜。又有几个丫鬟端着酒壶,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伺候。

林淮安靠在椅背上,摇着扇子,目光懒懒地扫过那些舞女、歌姬、丫鬟,忽然顿了一下。

人群里,有个丫鬟端着托盘,正低头往桌上放酒壶。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发髻梳得整齐,低眉顺眼的,和旁的丫鬟没什么两样。

可林淮安认出了她——沈芸娘。

她垂着眼,把酒壶放在桌上,她抬眼的瞬间,目光与林淮安撞上。

那眼神里,有幽怨,有哀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林淮安面不改色地移开目光,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沈芸娘垂下眼,退到一旁,和那些丫鬟站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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