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质问

林淮安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清醒了不少。

林松将周德厚请进屋里来。

周德厚一进门,脸上的怒气藏都藏不住。

他在柳河镇当了六年土皇帝,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欺负过?那道坝是他三年的心血,说炸就炸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张了张嘴,正要质问,却见那青年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先开了口:

“周大人这般怒气冲冲,怎地,因为周少不小心坠了河,拿我问罪?”

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德厚被噎了一下,脸上的怒气憋得更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道:“林少爷,你若不满这般招待,自行离去便是。本官好酒好菜供着,您怎么……怎么坏了我院子的风水呢?”

那可是他三年的心血啊!十几万两银子堆出来的园子,没了那道坝,园子里的池子、瀑布、流水,全都要干。

他想想就心疼得直抽抽。

林淮安歪了歪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了一下:“哦,那个啊……周公子掉河里了,那坝太危险,我替你除了这个隐患,不用谢。”

周德厚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那、那是本官的私产!您怎么可以——”

“砰。”

林淮安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茶汤溅出来,洒到他手上,他接过林松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他的笑容还在,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私产?”

他抬起眼,看着周德厚,一字一顿地道,“那道坝截的是官河的水,什么时候成你家的私产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德厚脸上的愤怒僵住了,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不安和惊恐在他脸上交替闪过,但他还是硬生说:“怎么会如此?那地儿是周家的地,那水坝也是周家出钱修的,如何成官家的了?”

林淮安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周德厚脊背发凉。

他抬了抬手,墨竹从身后递过来一摞纸张,厚厚的一叠,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淮安拿起最上面一张,慢慢念道:“彰德府柳河县县令周德厚,任内六年,私征田赋加派三成,计白银一万二千两。”

他翻过一张,继续念:“截留赈灾银两八千两,修私园、养歌姬、买太湖石。灾民饿殍遍野,周家园林花团锦簇。”

又翻一张:“私设关卡,盘剥商旅,六年计白银五千两。”

再翻一张:“强占民田三百亩,改建私园,百姓流离失所,状告无门。”

又翻一张:“纵子行凶,打死打伤百姓七人,死者家属被逼远走,不敢归乡。”

他一张一张地念,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寻常的文书。

可每一句话落下来,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周德厚身上。他的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贴在肉上,黏糊糊的。

“够了!”他猛地抬头,声音又尖又厉,“这些都是诬陷!是有人要害我!我、我要上告!我要见知府大人!”

林淮安没理他,又抬了抬手。墨竹从袖中掏出两本账册,往桌上一放。

周德厚的目光落在那两本账册上,瞳孔猛地一缩。那是他藏在书房暗格里的私账,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放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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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手指哆嗦得厉害,碰都没碰到,就被墨竹不着痕迹地挡开了。

他瘫软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被人抽走了。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和他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声低喘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可他没有认输。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射出最后一道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是朝廷命官!”他的声音嘶哑,却故意拔高了调子,“你一个秀才,有什么资格审我?我姻亲是知府,我同窗在省里,你动不了我!你若识相,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我、我既往不咎,还送你一份厚礼——”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因为林淮安从袖中摸出了两块令牌,不紧不慢地放在桌上。

一块是乌木令牌,古朴内敛,上头刻着一个“察”字。

一块是御赐金牌,在烛光下泛着沉甸甸的暗金色光芒,上头刻着一个“如朕亲临”。

周德厚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他看着那两块令牌,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你……你……”

林淮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面容还很年轻,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可此刻,那双眼里的东西,却让周德厚想起了很多人。

那些他见过的大官,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那些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人。

他不明白,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怎么会有这种眼神?

“我虽是个小小的秀才,”林淮安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却有圣命在身,监察百官。周大人若觉得冤屈,到了京城,圣上面前,再慢慢狡辩去吧。”

他收起令牌,朝门外扬声道:“来人。”

几个护卫应声而入。

“先把周大人带回县衙,关起来。任何人都不得见,等京城来人再说。”

护卫上前,架起瘫软的周德厚往外拖。他的两条腿像面条一样软,在地上拖着,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嘶哑的呜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林淮安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他转身对秦嬷嬷吩咐道:“嬷嬷,收拾行李,咱们住到县衙去。”

秦嬷嬷应了一声,出去张罗。

林淮安又对林松道:“让人去盯着,别让周家的人串供。那个知府,也得查。堂堂知府,纵容外甥横行乡里,这背后,怕是也不干净。”

林松点头,又问:“爷,沈姑娘想见见您。”

林淮安摆手:“不见。”

林松应声去了。

周德厚被关进县衙大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柳河镇。

第二天早上,周鸿就带着人来了,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有的拿着棍棒,有的攥着拳头,气势汹汹地堵在县衙门口。

“姓林的!你给我出来!”

周鸿扯着嗓子喊,“你凭什么抓我爹?你有什么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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