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三年

这一走,就是三年。

他走过了荒原,走过了戈壁,走过了雪山,走过了草原。

他看见过牧人在风雪里赶着牛羊,看见过农人在干旱的地里刨着希望,看见过商队在驼铃声中穿越沙漠,看见过士兵在边关的城墙上望着故乡。

他住过牧民的帐篷,喝过马奶酒,啃过硬邦邦的干粮;他和猎人一起追过黄羊,和淘金人一起筛过沙子,和采药人一起爬过悬崖。

他见过的风景,比他从前在画册上看到的还要多;他听过的事,比他从前在话本里读到的还要离奇。

他也遇到过很多人。

有好官,清贫得像一块石头,守着几亩薄田,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官服,却把该做的事一样不落地做了。

也有贪官,狡猾得像一条蛇,银子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笑脸堆得比谁都厚,可那双眼睛,藏不住贪婪。

他渐渐明白,不是所有的贪官都该杀——有的人贪,是为了上供;有的人贪,是为了自保;有的人贪,是因为身边的人都贪,他不贪就站不住。

他也渐渐明白,不是所有的清官都好——有的人清,是因为没机会贪;有的人清,是作秀给上头看.

还有的人,他贪,却把这份贪重新回归百姓。

水至清则无鱼。这话他从前听过,不懂。如今懂了。

他从十六岁走到十九岁,从少年走到了青年。个子高了,肩膀宽了,脸上的棱角也开始变得分明。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可里头装的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学会了很多事,也明白了很多道理。可有些事,他始终没想明白。

比如,为什么每次陆昭明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心会跳得比平时快。

那人在京城,他在西北,隔着千山万水,一年也见不了几回。

可每回见面,明明握着他的手时,掌心的温度比从前高了些。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位置,好像不太一样了。

这三年,陆昭明从京中大老远地跑来,跑了好几趟。

头一回是送信,顺便带了京城特有的糖果。

第二回是查案,顺路拐了个弯。

第三回没什么由头,只说“路过”。

林淮安那时候在甘肃的戈壁滩上,晒得跟条咸鱼似的,看见他从风沙里走出来,手里的马鞭都没拿稳,掉在地上,溅起一蓬黄土。

他蹲下去捡,捡了两回没捡起来。

陆昭明翻身下马,走过来,弯腰,替他把马鞭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林淮安缩了缩手,说:“你怎么来了?”

陆昭明说:“路过。”

林淮安看着那片除了风沙什么都没有的戈壁,心想,路过得可真远。

但他没问,只是笑了笑,把马鞭攥紧了些。

这次是第四回,在雪上。

当地人说,雪山上有一种叫“雪灵芝”的药材,长在雪线以上的石缝里,是养身的好东西,值钱得很。

林淮安动了心思——老师身子不好,阿爹年岁大了,妹妹需要调理,连明明那个动不动就倒霉的体质,说不定也能用上。

所以,他们进了山。

雪山比他想象的还要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空气稀薄得吸一口都觉得不够。

他裹着厚厚的皮袄,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呼出的白气很快就被风吹散。

队伍里有经验丰富的老采药人,有商队的护卫,还有一个被硬拉来的大夫。

那大夫一路上都在嘀咕,说自己是给人看病的,来这雪山做什么?

林淮安听了只是笑,说:“来都来了,就当长见识。”

大夫苦着脸,不敢再说什么。这位公子爷虽然和气,可谁都知道他手里那把剑不是吃素的。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队伍忽然停了下来。前面的人低声传话——有狼。

林淮安挤到前面去,就看见不远处的雪地里,围着一群狼。

灰白色的皮毛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一双双琥珀色的眼睛闪着冷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它们围成一圈,圈子里是一头母狼,半躺着,肚子鼓鼓的,后腿被猎人的铁夹子夹住了,皮毛上沾着血。它正在生产。

护卫们已经拔出了刀,采药人举起了猎叉,气氛紧张得像一根绷紧的弦。只要那头公狼一声令下,这些狼就会扑上来。

林淮安忽然开口:“别动!我能救它!”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他们看着这个年轻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群狼。

林松在后面喊:“爷!回来!”

他没回头,只是往前走。

狼群骚动起来,有几头狼弓起背,露出獠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人类,再靠近,我就不客气了。”

林淮安蹲下来,和那头最大的公狼平视:“我能救它。”

那狼比他见过的任何狗都大,肩背宽阔,毛发浓密,一双眼睛冷得像雪山顶上的冰。

“你能救?”公狼的声音低沉,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警惕和敌意。

林淮安点点头,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我能。你感受得到,我身上没有恶意。”

公狼盯着他,看了很久。周围的狼都安静下来,像是在等它的决定。

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卷起一片雪沫,打在林淮安脸上,冰凉冰凉的。

公狼忽然低低地呜了一声,退后一步。围成一圈的狼群让开了一条路。

林淮安站起来,回头冲那个吓得脸都白了的大夫招手:“过来。”

大夫腿都软了:“爷,我是大夫,不是兽医啊……”他声音发颤,额头上的汗珠刚冒出来就冻住了。

林淮安笑了笑:“我相信你。”

他又看向公狼,“让你的狼退开些,吓着大夫了。”

公狼低吼一声,狼群又往后退了几步,在雪地里留出一片空地。

大夫哆哆嗦嗦地走过去,蹲在母狼身边,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林淮安蹲在旁边,把身上的皮袄解下来,盖在母狼身上。

他的手轻轻放在母狼的腹部,感觉到里头的小生命在动。

母狼疼得直喘气,却没有咬他,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低低地呜咽。林淮安轻声说:“别怕,有我在。”

他不信大夫。术业有专攻,给人看病的未必会给牲口接生。

可他信自己的运气。他是锦鲤,他的运气从来没有出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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