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荣国府散了

林如海上了香,又鞠了躬,退到一旁,和贾琏说了几句话。

贾琏面色疲惫,声音沙哑,说的无非是些“多谢林姑父前来”之类的客套话。

林如海问他:“府里如今谁在主事?”

贾琏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宁国府···斩的斩,流放的流放,遇赦不赦。父亲和叔父,一个去了岭南,一个去了西北,都是苦寒之地,怕是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王夫人因为收了甄家来往的宝物,又被人翻出放例钱的事,下了狱。她在狱中没撑几天,便自己了断了。

王熙凤也下了狱,她的事比王夫人还多,放贷、包揽诉讼、逼死人命,桩桩件件都够她受的。

她在狱中病倒了,听说病得不轻,可贾琏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她?

老太君的病,其实早就有了。

府里被抄家那天,她气得吐了血,从此一病不起。撑了几个月,终究没能熬过这个春天。

林如海听着,沉默不语。曾经的荣国府,是何等的气派,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

林黛玉跪在灵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宝玉不知何时抬起头,看见了林黛玉。他张了张嘴,想叫一声“林妹妹”,却不知为何,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林黛玉也看见了他,微微点头,又站起身,守在旁边。

祭拜完毕,林如海带着林黛玉告辞。贾琏送到门口,欲言又止,终究只说了句“林姑父慢走”。

林如海点了点头,叹息一声:“待忙完,再来做打算吧。”

贾琏心生感激,姑父的言外之意他懂了,有姑父的稍微庇护和指点,接下来的路,至少不是迷茫一片。

轿子抬出荣宁街,林黛玉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荣国府的大门。

门上的匾额还在,那三个烫金大字却已经黯淡无光。白幡在风中飘着,像是为这座百年府邸,送最后一程。

这场葬礼过后,府邸便要被收回去了。荣国府的人,散的散,走的走。

可该去哪?

林黛玉放下轿帘,闭上了眼睛。

丧事办得虽冷清,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老太君是荣国府最后一位有诰命在身的老夫人,纵然府邸已被抄没,爵位已被削夺,可圣上念着旧情,到底还是给了几分体面。

停灵、设祭、诵经、出殡,一样一样按着规矩来,没有因家道中落而草草了事。

丧事一完,府邸便要收回了。

圣上的恩典只到葬礼结束,这府邸终究是官产,不能一直占着。

荣国府的人,该搬的搬,该散的散,各寻去处。

李纨是最先拿定主意的。她的嫁妆当初没有被抄没。

她的嫁妆里有一个院子,就在城外,不大,前后两进,够她和贾兰住了。

她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虽不是什么显赫的官职,却是清贵之职,在文人中极有威望。有父亲在,贾兰的学业便有着落。

荣国府在时,她是寡妇失业的珠大奶奶;荣国府不在了,她还是那个为儿子撑起一片天的母亲。

她收拾东西很快,几件旧衣裳,几箱书,几件日常用的家具,装了两辆车,便准备走了。

贾兰站在她身边,少年人身量已经抽条,穿着素白的孝服,眉目清俊,像极了他父亲贾珠年轻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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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帮着母亲搬东西,偶尔抬头看一眼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府邸,眼神里有些不舍,却没有留恋。

贾琏站在廊下,看着李纨母子忙碌,又看了看一旁茫然无措的贾宝玉,叹了口气。

他走上前,声音压得低了些:“宝玉,你怎么看?这是二房的事,我不便做主。”

如今这个时候,分房也没什么问题了。

荣国府还在时,大房二房同住一个屋檐下,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如今府邸都要收了,各房自谋出路,再搅在一起,反而不美。

贾琏是大房的,他父亲贾赦虽被流放,可他作为长房长孙,总要为大房的人打算。

至于二房的事,他不好插手,也不想插手。

贾宝玉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半旧的素白袍子,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面容憔悴,目光茫然。

他看了看李纨,又看了看贾兰,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李纨没有多说什么,朝他福了福身,便带着贾兰上了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出荣国府的大门。

贾宝玉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消失在街角。

贾琏又看向贾宝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现实:“你呢?怎么打算?”

二房目前还剩下贾宝玉、探春、贾环三人。

贾政被流放,王夫人死在狱中,贾珠早逝,贾珠的妻子李纨带着贾兰另住,二房的主心骨,如今竟只剩下这个不谙世事的宝玉。

探春站在一旁,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她仅剩的几件衣裳和一点零碎银子。

她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在风里挺直腰杆的竹子。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秋爽斋里写诗作画的探春了。府里的变故,让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学会了面对现实。

贾环缩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本是赵姨娘的儿子,在府里不受待见,如今府邸都没了,他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探春见宝玉不开口,便替他答了:“官府要收院子,我们先找个地方安置下来再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家变的少女,“我会做点绣活,勉强能糊口。京城里绣活价高,只要肯做,饿不死的。”

贾宝玉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起从前探春在秋爽斋里写诗,笔下的句子比男儿还豪迈;想起她说“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

如今她果然要走了,不是以男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不得不撑起一片天的女子的身份。

他点了点头,轻声说:“好。”

只是,他们没有银两。抄家的时候,府里的现银、金银器皿、贵重首饰,全都被抄走了。

如今他们手里,只有几件随身衣裳和一点散碎银子,勉强够几日嚼用。

探春的绣活能赚钱,可那也要等找到住处、接了活计之后。这几日,他们吃什么,住在哪,都是问题。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女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正是清莹。

那女子身量不高,纤腰束素,眉目如画,一双含情目里却带着几分清冷。她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珠花,脸上不施脂粉,却掩不住天生的丽质。

是林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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