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天上月

林黛玉请众人落座,又让伙计上了茶,这才开口:“今日叨扰二位前来,是为了一件事。”

她看向贾琏:“这是我表兄贾琏,如今想谋个营生,不知两位可有什么门路?”

李景明看了贾琏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陆铮放下茶盏,打量着贾琏,目光审视。

贾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硬着头皮笑了笑,拱了拱手:“陆公子,李公子,在下……打扰了。”

陆铮点了点头,看向林黛玉:“县主想让他做什么?”

李景明差点被茶呛着。他看向陆铮,眼神里写满了“不是,你真接啊”?

你醒醒啊,你家老登前脚刚把人打压到泥巴里,你又拉起来,你回去确定不用挨板子?

陆铮没有看他,只等着林黛玉回答。

林黛玉说:“哥哥手里有支商队,分西域和海路两拨。海路那一拨,如今是李公子在管,西域那一拨,是陆公子在管。”

“我想着,表兄在家闲居也是闲居,不如让他跟着学学,跑跑腿,也算是条出路。”

李景明不发表意见。

他的商队是和林淮安合作的,但他如今听命于陆铮。陆铮点头他就点头,陆铮摇头他就摇头。

一个管事而已,就算贾琏想加入,也算不得什么。荣国府没了,贾琏也不成什么气候,他倒是不惧。

他怕的是陆铮回去挨板子,到时候他李景明也跟着吃瓜落。

陆铮打量着贾琏,想着此人的能力,心头思绪翻转,这才点头:“可。”

李景明当即领会,放下茶盏,笑得见牙不见眼:“既然是县主开口,又是淮安兄的亲戚,那自然是没问题的。商队里正缺人手,琏二爷若是不嫌弃,先从管事做起,如何?”

贾琏连忙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感激:“不嫌弃,不嫌弃。多谢李爷,多谢陆爷。”

陆铮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道:“半个月后,有六支商队出海。其中一支,乃是宫中袁妃的母族,和承恩侯府不太对付。”

他抬起眼,看着贾琏,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贾管事,你可晓得如何做?”

贾琏心头一动。他不是蠢人。陆铮这话,不是在问他知不知道,是在问他敢不敢做。

袁妃的母族,和承恩侯府不对付,那就是和皇后不对付。

他贾琏如今什么都不是,可若是能在这件事上替陆家分忧,那他就不只是一个跑腿的管事了。

他抬起头,对上陆铮的眸子,拱了拱手,声音沉稳了几分:“陆爷放心,小的晓得。”

陆铮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出海一趟,快则半年,慢则一年。这是预支给你的工钱,好好安置家中,也好安心当差。”

贾琏接过银票,低头看了一眼数额,手指微微一顿,没有推辞。

林黛玉见事情办完,便要告辞。

“县主稍等。”陆铮忽然开口,从身后拿出一个不大的木箱,放在桌上。

箱子是紫檀木的,没有雕花,只在锁扣处镶着一块小小的白玉,素净雅致。

“这是早前县主想要找的书籍,我已经帮你收罗好了,今日,送于县主。”

陆铮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书,纸页泛黄,墨迹陈旧,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

林黛玉微微一怔,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扉页,目光便定住了。

这是她那次在院子里,和陆铮讨论古籍时随口提及的那几本。

她当时只是感慨了一句“可惜无缘得见”,没想到,陆铮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替她找到了。

而且,这几本看着就是原本,不是抄本,不是刻本,是真正的宋版旧籍。

这样的书,放在任何一家藏书楼里,都是镇馆之宝。

林黛玉连忙将书放回去,推辞道:“如此贵重之物,陆公子肯借我抄录,已是天大的情分。待我抄录一番,再还公子。”

陆铮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县主,在下说是送,那便是送。在下手里还有抄录本。好书,就该留在懂它的人手中,才是最值得。”

林黛玉看着他,看了片刻。她没有再推辞,朝陆铮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多谢公子。”

贾琏很有眼色地上前,把箱子合上,抱在怀里,退到门口等着。

林黛玉转身往外走,陆铮送到门口,目送她下楼,才转身回来。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李景明和陆铮两个人。

李景明把椅子往陆铮那边挪了挪,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八卦:“这玉县主确实天生丽质,才华惊人,且有手段,可堪良配啊——”

陆铮正在倒茶,闻言手中的动作顿了顿。他放下茶壶,端起茶盏,垂眸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

良久,他摇了摇头。

“不。”

李景明一脸错愕:“不是,这你都看不上?”

陆铮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茶盏,看着窗外。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说笑声、马蹄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的。

林家的马车融入人群里,渐渐远去。

“如此才女,放在深宫,太过可惜。”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是天上皎皎明月,可望而不可亵渎。她有她更适合的天地,不适合那个地方。

他从舅舅对林淮安的态度上,看明白了一个道理。

就是因为喜欢,才更要爱护她的翅膀,让她飞得更高更远。

他放下茶盏,他生来就注定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没有岔路口,没有回头路。

而林黛玉不一样。她有父兄护着,她自己也能立得住。

她可以飞,想飞多高就飞多高,想飞多远就飞多远。

“更何况,”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们这种人,谈何情爱?”

李景明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想起家里的安排,想起那些门当户对、父母之命的婚事。

他也曾有过心动的姑娘,可那姑娘的父亲嫌他家世不够显赫,他父亲嫌那姑娘门第不够高。

后来那姑娘嫁了别人,他也没再见过她。

“确实。”

李景明端起茶盏,把剩下的茶一口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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