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安安的老师和师兄

许蕴明的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林淮安接到信的时候,正在承恩侯府的池边喂鱼,手里的鱼食撒了一半。

陆昭明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他手里的鱼食接过去,搁在石栏上,又握住他的手。

“我陪你回去。”陆昭明说。

林淮安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你留在京城,你最近手里有案子,我自己回扬州。”

陆昭明现在是正三品的大理寺卿,手里有个案子,需要他亲自处理,多拖一日,就增加难度。

陆昭明没有坚持,只是让陆英挑了几个得力的人跟着。

临行前,又叮嘱林淮安路上小心,又叫他多待些时日,自己亲自去接他回来。

林淮安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扬州城外的桃花已经开了大半,粉粉白白的一片,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

然而,林淮安并不如往日那般,停下脚步细细欣赏。

许园还是那个许园。

许蕴明躺在榻上,双眼还是有神,但精神却不如往日。

许家的小儿子守在床前,几个孙儿围在旁边,有的端药,有的递水,有的不知所措地站着。

见林淮安进来,他们让开了一条路。

林淮安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握住许蕴明的手。

那手枯瘦如柴,青筋凸起,却还是温热的。

“老师,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却还是笑着。

许蕴明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安安,怎么瘦了?是不是小八没照顾好你?”

林淮安摇头,说:“没有,吃得好睡得好,是房间昏暗,老师看错了。”

许蕴明笑了一下,气有些喘,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京城的事,说说。”

林淮安便把京城里的事一件件说给他听——朝堂上的,书院里的,慈安院的,女子学院的,还有几位师兄的事情。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像往日那样。

许蕴明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嘴角一直弯着。

最后林淮安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老师,还有一件事。裴师兄和温师兄的事,成了。裴师兄去了温家,被揍了一顿,可到底把婚事定下来了。他们成亲了。老师,他们圆满了。”

陆昭明和林淮安的事情,让二人都打算再次和家人仔细谈一谈,好在,最难搞定的温家也松口了。

婚事定在了下个月。

许蕴明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们能走到这一步,也着实不易。圆满了就好。我放心了。”

说着,他又看向自己的小儿子,“给他们准备份厚礼。”

许家人忙应声:“诶,父亲放心,儿晓得。”

林淮安看着他犯困,便扶着他躺下,又把被子拉上来盖好,捻了捻被角。

许蕴明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林淮安坐在床沿,看了他一会儿,才起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他在许园守了半个月。每日给老师喂药、擦身、念书、说闲话。

许蕴明清醒的时候多,昏睡的时候少。清醒时就听他说话,昏睡时就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盏燃了太久太久的灯。

林淮安有时候会忽然停下来,看着老师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心里发酸,却不敢哭。

老师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弹了,老师会笑话他。

许蕴明是在睡梦中走的。

林淮安跪在床前,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声。

许蕴明是个很好的老师,长辈,他教导了林淮安很多的知识和道理,是除了林如海,林淮安最敬重的长辈。

葬礼很隆重。

太子带着太子妃远道而来,几个师兄能来的都来了。

许园里人来人往,吊唁的文人墨客络绎不绝。

林淮安和几位师兄一起,把老师送进了他生前选好的墓地。

那地方清幽安静,背山面水,站在墓前能听见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林淮安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时腿有些软,被陆昭明扶住了。

回京的路上,林淮安一直很沉默。陆昭明陪着他,没有多问。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情绪,只能交给时间。

京城的秋天来得早,桂花开了满城。

林淮安的情绪已经好转,又开始上朝、理事、陪陆昭明去街上闲逛。

这日,几位师兄在沈端府上小聚。

裴烈难得从兵部早些回来,温如玉也跟着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还是那副一个板着脸一个笑嘻嘻的模样。

周慎带了几本新得的古籍,被柳逸笑话“书呆子”。

陆昭明和林淮安来得最晚,林淮安手里还举着一串糖葫芦,说是路上买的。

酒过三巡,沈端喝得有些多了。他平日里端方持重,话不多,喝了酒却判若两人——话多,爱笑,还爱往人身上靠。

林淮安的眼眸一转,问:“大师兄,我一直很好奇,你真的喜欢甜食吗?”

沈端傻笑了一会儿,这才说:“我就是故意的啊。”

他年轻时就瞧上了她。

她出身不高,父亲是小官,在那个讲究门第的圈子里,她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她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都怕踩死蚂蚁。

他心疼她,又不知该怎么让她自在些。

“后来我就让人传话,说我爱吃甜食。”

沈端说着,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几分温柔。

“她信了。开始学着做点心。那时候她还不会做,第一次做的桂花糕硬得像石头,她还是巴巴地送来,满脸期待地看着我吃。我咬了一口,差点没把牙崩了,还是笑着说好吃。”

林淮安听得入了迷,不忘啃着手里的糖葫芦。

沈端继续说:“她一点一点地学,越做越好,越做越精。做的点心,我都送到母亲那里去,说是她孝敬的。”

“母亲吃了,觉得她手艺好,又觉得她有心,渐渐地就不挑剔她的出身了。她来府里,母亲也愿意跟她说话。她有了自信,人也就越来越从容,越来越端庄。后来……”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后来她就成了你们嫂子。”

林淮安问:“那嫂子知道你不爱吃甜食吗?”

沈端没有回答,因为他醉了。

说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沈夫人来接人了。她面容温婉,举止端庄。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提着灯笼,一个捧着披风。

她进来先朝众人微微颔首打过招呼,然后走到沈端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相公,该回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柔和得像春风。

沈端睁开眼,看着她,笑了:“好。”

他站起身,身子晃了晃,被她稳住了。

她替他披上披风,系好带子,又替他整了整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沈端被长随搀扶着。

沈夫人落在后面,朝林淮安笑了笑,道了个别。

林淮安叫住她,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嫂子,我吃点心的时候,并没有那么甜。为什么?”

沈夫人愣了一下,随即柔声道:“我知道。”

“甜食吃多了,对身子不好。他并不爱吃,后来我猜知道是婆母爱吃。后来我便特地做淡一些,不那么甜。他倒是没尝出区别。不过没关系,他爱吃就行。”

她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林淮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月色里。

他转过头,看着陆昭明。陆昭明正在喝茶,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林淮安摇了摇头,笑了。“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人心,爱自会生长。”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陆昭明的手。

陆昭明没有问,也握住了他的手。

几位师兄里,林淮安和三师兄相处的最少。

他在老师葬礼上第一次见到这位三师兄,之前只听其名未见其人。

郑远个子不高,面容清瘦,话不多,站在人群里很不起眼。可那双眼睛极亮,像深秋的潭水,看人时沉静笃定。

那时候,林淮安就觉得这个人很沉稳。

今日师兄弟几人聚会,郑远也来了。

林淮安凑过去,给他倒了杯酒:“三师兄,你在外头这么多年,去过哪些地方?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说来听听。”

郑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想了想,才开口:“有趣的事倒不多。辛苦的事一堆。”

郑远外放好几年,去了好几个地方,遇到的难题也不一样。林淮安听得入了迷。

林淮安两只手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两眼亮晶晶的,像只听故事的猫,就差没摇尾巴了。

陆昭明坐在旁边,脸色就不太好了。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清了清嗓子。

没有人理他。

他又清了清嗓子。

林淮安头也没回,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别吵,三师兄讲到南疆了。”

说完又把目光转回郑远身上。

陆昭明的脸色更不好了。

温如玉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端起酒杯遮住了笑意。裴烈也看见了,面无表情,耳朵却竖着。

陆昭明又等了一会儿,见林淮安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天色已晚,来日再聚。”

说完放下酒杯,站起身,伸手去拉林淮安。

林淮安被他拽了一下,身子歪了歪,回头瞪他。“还早呢,月亮才刚出来。”

陆昭明不看他,朝众人点了点头,“我们先走了。”说着就把林淮安从椅子上拉起来,不由分揽着人就走了。

温如玉看着这一幕,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八的醋也太浓了,明日可以吃饺子了。”

裴烈看了他一眼,把酒杯放下,站起身,看着自家媳妇还坐在那儿乐,伸手也把他拉了起来。

“该走了。”

温如玉被他拽着,还在笑,笑得腰都弯了。

裴烈脸上挂不住,耳根却有些红,把人往外拉,走得不快,却不容拒绝。

温如玉被拉着出门,回头朝众人摆了摆手,笑眯眯的,嘴里还在念叨“明日吃饺子”。

郑远笑了笑,又喝了一杯酒,几个师兄弟还是这么有趣。

院子里,月色如水,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林淮安被陆昭明拉着走在前面,“明明,我还要听故事呢。这也不是很晚啊,月亮才出来。”

陆昭明脚步不停,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并不打算掩饰的意味。“回家消消食,就能睡觉了。明日你便觉得时间不早了。”

他顿了顿,侧头看着林淮安,目光里有一丝宠溺,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酸意,“你方才都快贴到三师兄身上了。我喊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

他的语气很平,可那话里话外,分明写着“我不高兴”。

林淮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陆昭明唇上轻轻咬了一口,不疼,却带着几分挑衅,几分撒娇。

“你的小心思藏都不藏了。”

陆昭明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你知道就好。三师兄再好,也轮不到你贴那么近。”

林淮安笑着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我知道了,下次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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