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吴嬷嬷

林淮安来了兴致,招招手:“那个……你,过来。”

小厮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是在叫自己,连忙放下扫帚,小跑着过来,躬身行礼:“大爷,叫小的有何吩咐?”

林淮安打量着他。这小厮看着年纪不大,十七八的样子,那身半旧的布衣穿在他身上,偏偏被他挺直的腰杆撑出几分不一样的味道——不像个弯腰扫地的下人,倒像个……

林淮安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像什么,索性不想了,“你是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小厮挠了挠头,“小的叫大···大牛。”

“大大牛?”林淮安笑出了声,“你这名字好生奇怪,怎么叫这个?”

小厮嘿嘿笑了两声,又挠了挠头,没接话。

头儿让他换身衣服混进来,这身份是林府新买的粗使小厮,他一时差点忘了,差点想说自己的名字了。

林淮安笑够了,又仔细打量他两眼。这小厮虽然穿得破旧,可那腰杆子挺得比他还直,眉眼间隐隐有股说不出的……精悍?

他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大牛不好听,”他想了想,眼睛一亮,“我给你取个新名字吧。就叫……墨竹,如何?”

“墨竹?”小厮眨眨眼。

“对,墨竹。”林淮安点点头,越说越觉得这名字好,“你穿着青布衣,腰杆子又直,像竹子一样。以后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

小厮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笑了,他单膝点地,行了个利落的礼:“是,多谢爷赐名。小的墨竹,往后定当好好跟着爷。”

林淮安满意地点点头,回头对跟在身后的林松道:“阿松,给他换身像样的衣服。”

林松看了那小厮一眼,目光在他行礼时利落的动作上顿了顿,随即笑着应了:“是,爷。”

他冲墨竹招招手:“跟我来。”

林淮安说完这些,转身朝着鱼池那边去了。

下了好几日的绵绵春雨,今日总算放晴。阳光暖融融的,照在池塘的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

那几尾青鲢总算肯从假山石下钻出来,慢悠悠地游着,时不时冒个泡。

林淮安蹲在池边,托着腮看了一会儿,府里新买了几尾锦鲤,果然好看,但,肯定不如他本体好看!

林淮安蹲在池边,又和鱼儿们念叨了几句自己的新名字,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想着今日天色晴好,正好去酒楼听书——上回那个侠客讲到被困在悬崖绝境,也不知后来是怎么脱身的,他惦记了好几日了。

绕过假山,穿过一个月亮门,他正要往正院走,忽然听到墙角那边传来一阵压低的说话声。

他脚步一顿。

“——要我说,这事儿就不对劲。”

一个粗哑的婆子声音,带着几分不满和刻薄。

“哪里来的野小子,说记进来就记进来了?还记在主母名下,成了嫡子?我们姑娘算什么?”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小心翼翼道:“吴嬷嬷,您小声些,当心被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老婆子跟着主母从荣国府出来的时候,那小子还不知道在哪个泥坑里打滚呢!”

那婆子声音不仅没压低,反而扬高了些:“我们姑娘才是林家正正经经的嫡女,是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那小子算什么东西?也配记在太太名下?”

林淮安站在假山后头,眨了眨眼。

他听出来了,这个声音最大的婆子,是主母院子里伺候的老人。

他来府里这几日,林松给他讲过府里的人事——这位吴嬷嬷,据说是当年主母从荣国府带过来的陪房,在府里颇有几分体面,连管家都让她三分。

“嬷嬷说得是,”另一个婆子接话,语气里带着讨好,“可老爷已经定了,咱们做下人的能说什么……”

“定了一时,还能定了一辈子?”吴嬷嬷冷哼一声。

“我们姑娘如今在荣国府,那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自有老太太给她做主。这林府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那都是我们姑娘的!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凭什么分走我们姑娘的东西?”

年轻丫鬟的声音更小了:“嬷嬷,听说那位安公子……不,大少爷,是老爷亲自取的的名字,还记了族谱……”

“呸!什么大少爷!”吴嬷嬷啐了一口。

“也就哄哄那些眼皮子浅的。太太若是在世,能让这等腌臜货色进门?你们且看着,等姑娘回来,自有分晓。咱们这些跟着太太从荣国府出来的老人,可得替姑娘守好了这些东西,不能让外人占了去!”

“是是是,嬷嬷说得是……”

林淮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听懂了,却不太理解。

林松匆匆赶来,只听得后头两句,脸色一变,当即出声:“大爷!”

林淮安回头,林松不知何时到了,身后跟着刚换了新衣裳的墨竹。

林松脸色不太好看,目光越过林淮安,直直看向假山那头。他快步走到林淮安身边,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大爷您怎么在这儿,让小的好找!”

假山那头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林淮安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个身影从墙角转出来。

当先一个婆子,五十来岁年纪,生得白白胖胖,一身靛蓝绸褂,头上戴着银簪,站在那儿颇有几分气势——正是那位吴嬷嬷。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媳妇子,此刻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吴嬷嬷的目光落在林淮安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原来是大爷在这儿。”她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恭敬,“老奴方才说话声音大了些,没惊着大爷吧?”

林松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林淮安却先说话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

吴嬷嬷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半大孩子——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同色发带束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枚菱花印记。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清清亮亮的,看着自己,不躲不闪。

吴嬷嬷倒也不敢在林淮安跟前说什么。林松可是老爷跟前得用的小子。

她只是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丢下一句话:“老奴还要去后院看看,就不陪大爷说话了。”

说完,她带着那两个媳妇子,昂着头扬长而去。

林松脸色铁青,攥着拳头,死死盯着吴嬷嬷的背影,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爷,您别往心里去,那婆子,她····”

“阿松,”林淮安打断他,“没事的,因为——”

话音未落——

“哎哟!”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前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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