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城南义庄

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两只手抓着马鞍前桥,腰板挺得笔直,小脑袋左顾右盼,这好像和飞行术不一样。

陆昭明垂眸看了他一眼,他没敢让马走太快。

撞一下都能起个包的小公子,若是放在京城,他确实有些瞧不上——那些世家子弟,哪个不是五六岁就被扔上马背,摔几回就学会了?

可这个……

他又瞥了一眼身前那个兴奋得东张西望的小脑袋。

算了,还小。娇贵就娇贵吧。他就当是自己有求于人,迁就一二好了。

马匹缓缓前行,蹄声得得,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林淮安的兴奋劲儿过了些,身子也渐渐适应了马背的起伏。他晃了晃悬在镫子上的两只脚,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等我回去,也找匹马学一学。自己会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总坐马车。”

陆昭明垂眸看了他一眼,不知怎的,话就脱口而出:“来日得空,教你。”

林淮安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点了灯。

“好啊!”他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回头去,两只脚又开始轻轻晃荡,马尾随着马步一晃一晃的。

晃了没几下,他又忍不住开口:“还没到呢,陆大人先和我说说这个郑……郑老爷是怎么回事?”

陆昭明抿了抿唇,“安安,也可以叫我明哥。”

林淮安愣了一下。他方才在酒楼里那句“明哥”本是随口叫着玩的,没想到这人居然当真了。

他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改口道:“明哥。那你说呀,郑老爷怎么回事?”

陆昭明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他后脑勺那根有些歪了的发带上,声音放低了些,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

“郑永年,扬州绸商,行内人称‘锦缎郑’。三月十五日夜,死于自家书房。其妻次日清晨发现时,尸身已僵。”

他顿了顿,“体表无伤,七窍无血,面容平静,状若安睡。仵作初断为暴病而卒。”

“暴病?”林淮安歪了歪头,“那你还查什么?”

陆昭明道,“郑家人不信。郑永年素来身子硬朗,无病无灾。白日还在绸庄查账,与伙计说话中气十足,夜里便没了。他妻子说,丈夫睡前一切如常,还饮了半盏参茶,并无不适。”

林淮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验过尸了吗?”

“验过。”陆昭明言简意赅,“等会儿你便知道了。”

说话间,马匹已拐入一条僻静的巷道。巷子尽头,几株老槐树掩映着一处灰瓦院落,院门上方悬着一块斑驳的匾额——“城南义庄”。

一股怪味扑面而来。

林淮安皱了皱鼻子。那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什么东西放久了、沤烂了,混着药味和石灰的气息,冲得人脑仁疼。

陆昭明翻身下马,又伸手将他接下来:“里头味道重,若是受不住,便在院中等我。”

林淮安摇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来都来了,进去看看。”

陆昭明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带着他往义庄里走。

守庄的老汉早已候在门口,见是官府的人,忙不迭地开了停尸间的门。

一股更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林淮安被呛得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却硬是没退半步。

郑永年的尸身停在最里侧的一张木板上,覆着白布。

陆昭明走上前,伸手将白布揭开。林淮安凑过去看。

那是一张中年男子的脸,五官端正,面色青白,双目紧闭,唇色微微泛紫。死了好几日,又赶上倒春寒,尸身尚未腐坏得太厉害,只是那股气味……

林淮安又打了个喷嚏。

陆昭明看了他一眼,林淮安摆摆手:“没事没事,明哥你继续说。”

陆昭明指着尸身,语气如常:“表面无中毒、无外伤、无挣扎痕迹,确实像是睡梦中死去。但是——”

他拿起郑永年的右手,将掌心摊开,露出指甲,“指甲青灰。”

陆昭明又指向尸身的嘴,“舌根肿胀,压之略有硬感。我另寻了城中三位经验老到的仵作、两位专治毒症的大夫会诊,一致认定这是中毒之兆——却无人能辨出是何毒。”

林淮安眨了眨眼:“查不出是什么毒?”

“查不出。”

陆昭明放下尸身的手,重新覆上白布,“此毒无色无味,入体后不留寻常痕迹,若非指甲与舌根这点异状,几乎可瞒过任何人。”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更蹊跷的是,这并非孤案。”

林淮安抬起头,好奇地看他。

陆昭明走到一旁,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几份卷宗,摊开在旁边的木案上。

“去年七月至今,扬州城陆续发生七起女子失踪案——不,准确说,是失踪后发现尸身的案件。”

他指着卷宗上的记录,“死者皆为商贾之家女眷,有妾室,有未出阁的小姐,有已嫁的儿媳。死状如出一辙:无伤,无血,无挣扎,面容平静,死因不明。”

林淮安翻着那些卷宗,眉头渐渐皱起来。

七起案件,七名女子,时间跨度八个月。

“都查不出死因?”

“都查不出。”

陆昭明摇头,继续说:“彼时仵作只当是暴病而卒,或是心疾突发。直到郑永年之死,同样的死状,官府才惊觉——这些人,或许死于同一人之手。”

林淮安抬起头,目光在那几份卷宗和郑永年的尸身之间来回移动。

他忽然问:“明哥,既然你能验尸,为什么不去验证一下那七名女子的尸身?你不是说,尸体是最直观的证据吗?”

陆昭明沉默了一瞬:“世人讲究死者为大,入土为安。那七名女子早已下葬。若要开棺验尸,需得其家人同意方可。”

林淮安眨眨眼:“那她们家人同意了吗?”

“没有。”

陆昭明摇头,“商户人家,最重脸面。女儿死得不明不白,已是家门之耻。再要开棺验尸,无异于将家丑扬于天下。我去问过几家,无一应允。”

林淮安“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陆昭明继续道:“我这几日暗查,倒也得了不少线索。七名女子的生平、交往、死前行踪,郑永年死前见过何人、与何人有隙,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人。”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

“可每一条线索,到了那人面前,便断了。有人证,却无人敢开口。有物证,却不足以定案。明知道是他,却拿不出铁证。”

林淮安歪了歪头:“那人是谁?”

陆昭明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扬州府同知,刘墉。”

林淮安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又低头看那些卷宗。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份上停了停。

“明哥,”他忽然开口,“这个柳氏……是郑永年的妾?”

陆昭明点头:“去年七月失踪的那位,正是郑永年的妾室柳氏。这也是七起案件中,唯一与郑永年有直接关联的死者。”

林淮安看着那份卷宗,眉头微微皱起,“那柳氏是怎么失踪的?”

陆昭明不用看案宗也能答:“出城进香,一去不返。三日后于城西废宅发现尸身。死状与其余六人无异。”

林淮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废宅,是谁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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