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分析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林淮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书。

他翻看了片刻,起身走到隔壁,敲了敲陆昭明的房门。

“小师兄,起了吗?”

门很快打开,陆昭明已经穿戴整齐,一身靛蓝色常服,正坐在窗边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抬眼看来。

林淮安走到他面前,把那叠文书放在桌上,“这些东西,我原本想着回扬州交给阿爹。但是看到你,我觉得,给你更合适。”

陆昭明微微一怔,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开细看。

只看了几行,他的眉头便微微皱起。越往后翻,神色越发凝重。

那是一份份账目的抄录,一笔笔银子的往来,清清楚楚。还有几份口供的誊写,那些人的名字、时间、地点,一一在目。

他合上最后一页,抬起头,看向林淮安的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这些证据很全,也很重要。安安,你这次帮了大忙。”

林淮安被他这么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嘿嘿一笑,转移了话题:“我要回扬州了,然后去京城。你呢?”

陆昭明翻着账本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垂眸看着手里的文书,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我此番下江南,是带着圣命的。还有些事要办,不能与你同行。”

他见林淮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连忙又道:“你且先去京城,过年的时候,我就回去了。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忘的。”

林淮安眨眨眼,故意问:“什么事?”

陆昭明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顺着他的意思道:“赏花灯。”

林淮安这才满意地笑了,重新露出两个深深的梨涡。

案上摆着一碟荷花酥,金黄的酥皮上撒着糖霜,看着就让人流口水。林淮安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香甜,美得他眯起了眼。

他一边嚼着,一边又拿起一块,顺手递到陆昭明嘴边。

“小师兄也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陆昭明微微一怔,低头看着递到嘴边的点心,又抬眼看向面前这个少年。他微微低头,张口咬住了那块荷花酥。

脆脆的,甜甜的,确实很好吃。

林淮安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又拿起一块自己吃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到油的小仓鼠。

陆昭明慢慢嚼着点心,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咽下最后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到林淮安面前。

“这是老师托我带给你的。”

林淮安接过,低头一看,顿时瞪大了眼。

那是他写的游历手札,记录着这一路上遇到的各种案子——刘氏的冤案,河伯娶亲的始末,还有他那些查案的思路和手法。

可此刻,那手札的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那些批注有两种笔迹。一种是老师许蕴明的,苍劲老辣,一针见血;另一种——

林淮安抬起头,看向陆昭明,眼睛瞪得溜圆:“老师……真的把这个给你改啊?”

陆昭明点点头,神色平静,语气理所当然:“这方面我最擅长,指点你不是很正常?”

林淮安张了张嘴,又低头翻了翻那些批注。

只见那些页边空白处,老师的批注多是点出他遗漏之处。

而陆昭明的批注,则是逐条分析他查案时的思路。

“此处证据链不完整,若犯人翻供,将如何应对?”

“证人证词与前文矛盾,为何未当场追问?”

“物证提取手法有疏漏,若对方质疑来源,如何自证?”

一条条,一句句,刀刀见血。

林淮安看着看着,脸都快皱成包子了。

陆昭明指着其中一处,道:“这里,你的推断没错,但缺少关键一环。周大买药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你只查到他买药,却没查这笔钱的来源。若是查下去,就会发现是钱管事给的——这条线就接上了。”

林淮安点点头,又翻到另一页,看到买药上做了重点标注,他不解地问:“这个药,还有疑点?”

陆昭明看了他一眼,从案头取过一叠纸,递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林淮安接过,低头细看。那是几份调查记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比他让人调查的,还要详细。

第一份,是关于那个走方郎中的。

郎中说,这药确实是周大来买的。但他还记着一件事——在周大来之前半个月,有个妇人来找过他,问过同样的药。

第二份,是关于周大和刘氏的来往。

街坊邻居说,周大确实对刘氏有心思,刘氏却从不搭理。但近两个月,有人看见刘氏经常在周大家中逗留的时间过久,门户紧闭。

第三份,是关于那个郎中的进一步调查。

那个郎中被请到了周大家中,给周母看过病,也就是这个时候,周大知道了这个药。

林淮安看着这些,眉头越皱越紧。

“小师兄,这个资料···是什么意思?药粉是刘氏买的?”

说完,林淮安又摇头:“不对。我从见到刘氏第一面起,就没感觉到她身上有恶意。她不是坏人。”

陆昭明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安安,我知你对善恶的感知很敏锐。这是你的天赋,旁人求都求不来。”

他顿了顿,语气放重了几分:“但你要记住——在办案过程中,怜悯,是大忌。”

林淮安愣住了。

陆昭明继续道:“你从一开始,就对刘氏抱有怜悯之心。你没做错,她确实可怜,确实冤枉,确实走投无路。”

他拿起那叠纸,点了点:“但怜悯,不能代替证据。”

他又从案头取过一张纸,递给林淮安:“我的人去尸检,屠户用药的时间,可不仅仅半个月。”

“这个药需要慢慢喂养,才能起效果,所以,这个药,最开始是谁给张屠户下的?”

陆昭明点头:“那郎中说了,这药需连续服用十日以上,才会让人日渐虚弱,最后缠绵病榻。若只服几次,最为身体强壮的张屠户,并无不适。”

林淮安懂了,却又不解:“所以,最开始是刘氏要害张屠户,为什么?”

陆昭明又递上一张关于张屠户的调查,“你看看这个。”

上面写着——张屠户的女儿张小丫,今年七岁。三个月前,曾有人上门提亲,说要配冥婚。对方出的价钱很高,张屠户动了心。

林淮安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冥婚?!”

陆昭明点头:“那户人家姓钱,是钱管事的本家侄子。那孩子去年冬天夭折了,钱家想给他配一门冥婚,挑中了张小丫。”

林淮安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涌上来。

“张屠户答应了?”

“答应了。”陆昭明道,“价钱谈妥了,只等日子。那孩子已经被钱家接过去养着,等于是过了门。”

林淮安攥紧了手里的纸,指节发白。

“所以···刘氏后来知道周大要买药害张屠户,她不但没阻止,反而帮着他下药?”

“那药···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场?”

陆昭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拿到药,有怀疑过刘氏吗?”

林淮安摇头:“哪有人自己把毒药放在现场的。所以,我才在查到郎中之后,认定是周大下的手。”

原来,竟是如此,他第一次领会到了人性的复杂。

林淮安又问:“可那晚杀人的,是周大。刘氏只是下了药,没动手。为什么她不反驳?为什么她甘愿认罪?”

陆昭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因为那晚,周大去找她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张屠户死后,周大找到刘氏,说——他表哥是钱管事,能帮她。只要她认下这事,把张屠户的死揽在自己身上,周大就帮他救出女儿,送她们娘俩离开这里,换个地方重新生活。那块地,他会出面卖给钱管事,钱管事拿到地,就不会再追究冥婚的事。”

林淮安沉默了。

所以,刘氏不是不想反驳。

她是不敢反驳。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周大身上。

陆昭明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

“安安,你现在明白了吗?”

林淮安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明白刘氏为什么那么做,可我还是觉得,她不是坏人。”

陆昭明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她不是坏人。她是走投无路的人。”

“查案的时候,你可以怜悯,但不能被怜悯左右。你要看清每一个人——他们的善,他们的恶,他们的不得已,他们的走投无路。然后,在这一切之上,找到真相。”

林淮安点头:“我···明白了。”

陆昭明抬手揉了揉他的头,继续说:“放心,这件事,我都帮你处理好了,但你要记住这个教训。”

他又翻到另一页:“还有这里,那对童男童女的父母,你只安置了他们,却没问清楚他们当初是怎么被选中的。”

“若是问了,就会发现每年‘河伯娶亲’的名单,都是钱管事和他手下的人定的,那些孩子的父母,都是欠了他债的。”

林淮安嘟囔了一句什么,却还是乖乖凑近,竖起耳朵认真听。

陆昭明继续往下讲,一处一处地点出他手札中的疏漏,又一处一处地告诉他该如何改进、如何完善。

林淮安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上一两句,偶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陆昭明这才合上手札,递还给林淮安:“剩下的部分,我都一一修订好了,还有我个人的一些建议。你且带着,路上好好看看。回头重写一份。”

林淮安接过手札,瞪大眼睛:“还要重写啊?”

陆昭明看着他,一脸严肃:“是。”

林淮安嘟囔道:“好吧……别这么严肃嘛,老得快。”

陆昭明:“……”

他看着面前这个一脸无辜的少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老得快?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才二十一,刚刚及冠,不老吧?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松的声音响起:“爷,行李都收拾好了,姑娘那边也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启程。”

林淮安放下手里的点心,拍了拍手,站起身:“好,那我们回家吧,好些日子不见阿爹了。”

林淮安和林黛玉回姑苏,本就是为了院试。

如今结果出来了,案首也拿了,便该启程回扬州了,阿爹还在等着他们回去,林沐风已经传了话过来,再过些日子,就要回京,他们得回去做准备了。

林府门口,马车已经备好。

林黛玉正站在车边,见他出来,微微点了点头,又朝着陆昭明行了福礼。

林淮安走过去,扶着她上了马车,又转身看向陆昭明。

陆昭明站在阶前,日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那张冷峻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色。

“安安,路上当心。”

林淮安点点头,翻身上马,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小师兄,你也要注意,我们京城再见。”

他坐在马背上,看着那个负手而立的身影,他觉得小师兄才是那个要多加当心的人。

他这个师兄也不知上辈子是什么人,煞气这么重。好在他身上有金光护体,虽然不会倒大霉,但小霉运不断。

不过……

他歪着头想了想,似乎每次和他在一块的时候,倒没亲眼见过他倒霉的样子。

唉,有点可惜呢。

当然,这话不能说。说了,师兄以后就不给他搜罗各种好吃的了,这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咧嘴笑了笑,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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