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你要哭?

回到林府,天已经擦黑了。

林淮安直奔漱石小筑,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一样一样往外掏。

“阿爹的笔,妹妹的珠花,还有这个——”他把点心盒子打开,桂花糕雪白,茯苓饼薄如纸,豌豆黄金黄软糯,玫瑰酥层层起酥,香气扑鼻。

林黛玉坐在窗边,看着满桌子的点心,嘴角弯了弯。

“哥哥这是把点心铺子搬回来了?”

林淮安嘿嘿一笑,拿起一块玫瑰酥咬了一口,又酥又脆又香,他吃的不亦乐乎,含糊提醒:“妹妹快吃,好吃!”

林黛玉接过一块茯苓饼,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了几口,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点心,道:“对了哥哥,今儿荣国府那边来人传话,说是宝二表哥和探春他们,后日要去城郊的水月观。”

林淮安嚼着点心:“水月观?那是什么地方?”

林黛玉道:“是个尼姑庵,里头的师太法号静慈,在京城很有名。许多权贵人家的太太奶奶都和她往来,听她讲经论道。听说宫里的娘娘也曾召她入宫说法。”

她顿了顿,又道:“宝二表哥来邀我一块儿去,说是一同去听听经,散散心。探春姐姐、惜春妹妹她们也去。”

林淮安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又听林黛玉补了一句:

“对了,听说那水月观的膳斋十分出名,不比京里的大酒楼差。”

林淮安嚼点心的动作一顿,眼睛一下子亮了。

“去!”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随即又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不过我可说好了,我是为了陪你,不放心你一个人去,才不是为了什么斋饭。”

林黛玉看着他,眼神平静。那目光分明在说:后面那句大可不必说。

林淮安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嘿嘿笑了两声,又拿起一块玫瑰酥,低头专心啃起来。

啃了几口,他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点心,招了招手,叫笔墨把从国子监带回来的东西拿出来。

“对了,大师兄让我把这个给你。”

林黛玉接过,展开一看,是几份邸报,上头密密麻麻记录着朝廷的政令、官员的调动、各地的灾情……还有一张纸上写着几个题目,是策论的题目。

林淮安道:“大师兄说了,让你也写一份策论,三日后一并交给他。他还说……”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沈端那副严肃的模样,“让她好好读书,日后人家再问起,她的授课恩师是谁,老师和我的名头,还是能给她添几分势气的。”

林黛玉怔了怔,低头看着手里的邸报,一时没有说话。

她当然明白这话的分量。

沈端是当朝学士,许老太傅的大弟子,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能得他一句这么一句,往后在京城的世家圈子里,便是多了一层护身符,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儿身。

她攥了攥手中的邸报,忽然觉得,自己成长的这条路上,真的十分幸运。

有阿爹为她铺路,有哥哥为她挡在前面,有老师愿意认她这“半个弟子”,还有大师兄愿意教导她。

林淮安啃完一块玫瑰酥,又拿起一块桂花糕,一抬头,顿时呆住了。

“不是,妹妹,你眼睛怎么红了?”

他手里的桂花糕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起风了?进沙子了?”

林黛玉回过神来,连忙眨了眨眼,低下头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轻声道:“是的是的,方才手上沾了碎屑,不小心抹了眼睛。”

林淮安一听,立刻慌了神,扯着嗓子就喊:“纸砚!纸砚!快端水来!给姑娘净面!”

外头纸砚应了一声,很快端着铜盆跑进来。

林淮安接过盆子,凑到林黛玉跟前,又紧张地问:“要紧不?疼不疼?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林黛玉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了,接过帕子沾了水,轻轻擦了擦脸,道:“无碍无碍,就是迷了一下,哥哥放心。”

林淮安蹲在她旁边,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确认那点红意确实褪了,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吓我一跳,”他嘟囔道,又拿起那块桂花糕,“我还以为你要哭呢。”

林黛玉擦脸的动作微微一顿。

哭?

她想起前几年刚回扬州的时候,有一回想起母亲,忍不住掉了眼泪。

那时候哥哥还不太会哄人,急得团团转,最后不知从哪儿翻出一个铜盆,端到她面前,一本正经地说:“妹妹要是想哭,就把这盆子哭满吧。”

她当时看着那个盆子,愣了好久,眼泪硬是给憋回去了。

后来她才知道,哥哥是听下人教训自己儿子的时候,那下人吓唬儿子说“再哭就把这盆哭满”,哥哥当时觉得这个法子很有用,就学了去。

林黛玉放下帕子,看了林淮安一眼。

那人正专心致志地啃着桂花糕,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虽然这个法子笨得很,但打那之后,她好像真的没再哭过了。

不是因为怕哥哥端盆子,而是每次想哭的时候,就会想起他端着盆子、一脸认真的模样,然后……就哭不出来了。

林淮安啃完桂花糕,抬头见她看着自己,眨眨眼,问:“怎么了?眼睛又疼了?”

林黛玉摇摇头,轻声道:“没有,就是觉得……有哥哥真好。”

林淮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两个深深的梨涡。

他得意洋洋地道,“那当然!我可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林黛玉笑了笑,确实。

两日后,天刚蒙蒙亮,林淮安就被林松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爷,今儿要去水月观,姑娘那边都准备好了。”

林淮安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什么,精神一振:“对!斋饭!”

林松嘴角抽了抽,默默地递上衣裳。

用过早膳,兄妹二人上了马车,往城外驶去。

秋高气爽,沿途红叶点点,倒也惬意。

水月观在城西二十里外的半山上,掩映在一片枫林之中。

马车在山门前停下,林淮安跳下车,抬头望去。

好一座清幽的尼庵,青瓦白墙,松柏掩映,钟声悠悠,确实是个清修的好去处。

只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地方有股说不出的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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