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双子宫

我来到双子宫门口, 提着仙女座圣衣箱。它是烈火焚烧下的唯一幸存,虽然我更希望是那两匹鹅黄色的布或者那顶插着羽毛的礼帽。

我甚至都没来得及跟德弗说上一句话,就在老头子的“威逼”下, 一步步挪到双子宫的台阶下,感受着身后哈斯加特慈祥关切却又别有深意的注视,欲哭无泪。

阿斯普洛斯从高处的宫柱之间现出身影, 皱着眉, 好像我是上门讨债的。我不知道赛奇怎么跟他说的, 总之, 他的身影透着十二分的抗拒,双拳紧握,面目虽不清, 却能感受到明显的不悦。

我提着箱子, 笨拙地一步步上台阶,他居高临下,岿然不动,视线沉重地落在我身上, 压得我呼吸困难。

我甚至开始思考,如果他一拳锤过来, 我要以哪种姿势落地才不至于太难看。

终于还有两步就与他平齐了。我摆出笑脸仰起头, 不出意料对上一张阴郁的脸。

“请……请多指教……”

他依旧冷漠而戒备地盯着我, 一言不发。

我缩了缩脖子, 垂下头, 拎着沉重的圣衣箱从他身边错过去, 朝宫殿里走。

淡定, 你是教皇的人, 他不会拿你怎么样的……大概。

联想起他在本传中的种种偏激举动, 我真有点发怵。

明明顶着同一张脸,可为什么却有这样巨大的不同?我开始无比想念德弗。

阿斯普洛斯在后面继续着方才的凝视,我来到大殿正中,把箱子放下,四处张望。

我该睡哪儿?

之前去过螃蟹的巨蟹宫,也在小狮子那里转悠过,大体知道星座宫里至少有卧室、书房和浴室,除了这些标配,还余下一些房间,怎么使用就看宫主的喜好和需求了。已知史昂有自己的工具储存仓库,哈斯加特有一个私人小厨房,螃蟹也有一个黑乎乎的暗室,挺吓人的,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不过,双子宫和其他宫气氛不大一样,有些轻微的无法归咎于错觉的异样感。

我只好掉过头,用谦逊的神情看着阿斯普洛斯。而阿斯此刻的表情,让我一下子联想到了某些让人脚趾抠地却又无比贴合的描写:

他的眼中透着三分凉薄三分讥讽四分戒备,冷酷的嘴角微微牵起一丝弧度……

真想掉头就逃跑。

“请问,我住哪里比较好?”我依旧一脸谦虚,努力做出小鹿般的纯洁表情。

他冷冷地抬起手,指了指大殿深处的一个角落。阴暗中,似乎有一扇紧闭的门扉。

那是一个很隐秘的角落,好像时时刻刻都浸泡在阴影中。我拖着脚步走过去,来到一扇金棕色的雕花单扇门前。

打开门费了点力气,我能觉察到阿斯普洛斯的目光,正隔着数十米的距离刺着我的脊背。门吱嘎一声开了,有些滞涩,一股许久未启用的陈旧气味伴随着淡淡的灰尘扑面而来,钻进我鼻孔,我情不自禁地喷出了一个巨大的喷嚏。

房间很干净,但也很空,除了一张桌子什么也没有。

我缓缓回头:“那个……”

老狐狸没告诉我接下来要怎么办,我可没有悬空而睡的超能力。在短短的一瞬间,我脑补出自己像小龙女一样躺在一根绳子上,而星云锁链似乎很能胜任——

阿斯普洛斯高贵冷艳地觑了我一眼,披风一甩,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

我无奈地把圣衣箱搬进屋,关上门,坐在上面,一脸愁苦。

五分钟后,我拔地而起,拍了拍衣服,打开门快步走了出去。我得理直气壮地去找赛奇索要物资。

双子宫里静悄悄,我没看到侍女的影子。一般来说每个宫都配有一到两名侍女,就像一个茶壶配两个茶碗那样。嗯,笛捷尔除外,他因为巨大的藏书量,拥有一个足球队的侍女,还带替补的。而那些侍女经常被频繁做客的卡路狄亚逗得花枝乱颤,我不止一次看见笛捷尔冲着打扰她们整理书籍的卡路狄亚炸毛。

莫名地,我感觉到冷。这里的气氛和其他宫很不一样,有种骨子里的疏冷。我不禁想如果入主这里的是德弗,会不会带来不一样的氛围。他的手掌那么暖,浑身也像火球一样散发着热气……

然而还未及我走到门口,一个庞大的影子就出现在前方。定睛一看,是圣衣自带翅膀的希绪弗斯。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杂兵打扮的人,一前一后搬着好几箱摞在一起的看似很沉重的物件。

“啊,希绪弗斯,你怎么来了?”我斜了一眼那些箱子,心知肚明是给我送“家具”来的,但依旧装傻似的问了一句。

“雅典娜大人派我来的,她担心你睡不好,特意准备了材质细腻的木板,和一些松软的棉花。”他温和地笑着说,但目光却有几分急切地越过我,望向双子宫深处。我知道,他其实很想见见阿斯普洛斯,毕竟是青梅竹马,他肯定有一肚子话要问。

“那就麻烦你们了。”我朝身后的两个杂兵也感激地笑笑,他们却被我的礼貌感动得抽了抽鼻子,大有涕泗纵横的趋势。

原来我已经被当成“女神”级别对待了,虽然是敌方的“老婆”,但也还是神。不知怎地,有点哭笑不得。

他们把箱子搬到了我门口,开始组装。大约是阿斯普洛斯大人素有气场强大不好惹的风评,他们的组装工作十分小心翼翼,敲根钉子都是慢动作。

“你不要介意。”希绪弗斯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我讶异地抬头望着他琥珀色的眸子。他的眼神总是很能安抚人,令我联想到干燥的薰衣草。

“阿斯普洛斯这个人有些……嗯,怎么说呢,有些太自我主义,对自己与别人都有很高的要求,所以多少会显得不近人情……你别介意,也别生他的气。”

“哦,这个我看出来了。”我耸耸肩,“放心吧,又不是小孩子,冷暴力什么的我才不会当回事呢。”

“那就好。”他略显尴尬地笑笑,忽然抬起手,在我头顶轻轻揉了揉,“还是孩子呢,听马尼戈特说,你今年只有十八岁吧?”

我顿时红了脸。是啊,我身体年龄只有十八岁,虽然心理年龄已经二十四了。他完全把我当成小妹妹了。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温暖的手掌。好舒服,和德弗不一样的感觉,就像一个真正的兄长,一个顶天立地却又温存无比的男人,我忽然很想他一直这样不要挪开手。

片刻的触动,让我萌生出一种做些什么的冲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至善至纯的为了信念与和平奋不顾身的战士,我不能让他们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送命。总有些是我能做的。

这样想着,一股暖金色的力量涌了上来,希绪弗斯的手倏地一僵,从我头上移开。

那是一股温暖如春的小宇宙,如金色的涟漪一般从我身边缓缓荡开,连握着锤子的两个杂兵都停下了,享受似的舒展身体。

我知道这个力量,在第一狱为马尼戈特疗伤靠的就是它。

“除了雅典娜大人,我还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温暖的小宇宙。您果然不是纯粹的冥神。”希绪弗斯露出夹杂着欣慰的复杂笑容,“确切地说,比雅典娜大人更多了一份……”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阿斯普洛斯的身影从里面闪了一下,但是他并没有出来,而是很快又折了回去。

杂兵们在这股小宇宙的鼓励下,打了鸡血似的叮叮当当起来,不一会,一张散发着木头清香的单人床和两把椅子就崭新地伫立在屋子里,床上覆着轻软的棉被。

我再一次谢过他们。在此期间,阿斯普洛斯再未出现,仿佛事不关己,希绪弗斯看上去既遗憾又像松了一口气,低声说了些诸如“好好保重,有困难随时可以找我”的客套话,一起离开了。

我躺在松软到不可思议的床榻上滚来滚去,简直太舒服了,萨沙真是天使,明早一定好好感谢她。

然而迟钝的我,没有发现,这张床上缺了一个很重要的物件。直到深夜降临,在食堂里跟娜塔莎胡扯了一整晚,灌了一肚子牛肉、松饼、土豆泥回去,沉重地躺平在上面,我才愕然察觉,没有枕头!

呜呜呜——

希绪弗斯不愧是射手座,不要这么如沐春风地粗心好不好!

没有枕头肯定是睡不着。本来我就属于入睡困难的那一类。

我骨碌下床,把门轻轻掀开一条缝。从打我来,就没见过双子宫有侍女出现。而这里一尘不染的,我才不信是阿斯普洛斯自己拿着鸡毛掸子一点点擦的呢。

可人呢?

话说我连阿斯普洛斯此刻在不在都不甚清楚。不管怎么说,这里应该有存放物资的地方,我可以凭借在其他宫的经验,不打扰任何人地找到一只枕头,或者类似的可以枕着的东西。

偌大的宫殿堪比皇家陵园,仿佛每一处阴影里都潜藏着一个冤死的魂魄。我摩挲着胳膊,差点就要牙齿打颤了。

忽然,我瞥见一抹光源,从一个比我的房间还隐蔽的角落微弱地溢出来。我有些好奇地摸过去。

那是一个书房,从微微敞开的门缝里能瞥见桌子上堆积如山的图纸、牛皮卷,甚至还有规模不小的观星仪。

阿斯普洛斯的背影朝着我,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认真读着什么,那架势就像是在研究作战地图的伟人。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刻他还穿着圣衣,就好像在时刻戒备着。

我打算蹑手蹑脚折回去,却不料早已被发现。

他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了门口,门砰的一声被推开,那巨大的动静精妙地传达出主人憋闷已久的愤怒。

我缩了一下脖子,总感觉接下来要有一场戏剧性的对峙。

“那个,我没有枕头,不知道你有没有多余的,借我一个……”我用借橡皮一样的口吻说道,表情人畜无害,可他依旧用刺探的眼神剜着我。

我不擅长与人对视,很快移开了视线,显得有几分心虚:“没有的话就算了,我将就一晚没问题的。”

就在我要转身的那一刻,他冷淡地开了口:“屋里有,自己进来拿。”

“哦。”我木木地应了一声,他从门口闪开身,示意我进去。

其实我应该察觉到不对劲的。大约因为我是个有些情绪化的人,过多的情绪纠结消耗了我的智力,我愣是没第一时间感到异样。

这里明明是书房,哪来的枕头呢?

等我意识到时,两只脚已经全迈进来了。身边的空间迅速虚化成一片黑暗,很快连脚下都是一片虚无。

我竟一脚踏进了他营造的异次元空间。

我惊愕地转过身,看见阿斯普洛斯正抱着胳膊,嘴角流露着讥笑。他也悬浮在这个黑黢黢的空间里,只不过,他显得十分游刃有余,居高临下地瞥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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