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除祟迎新

煌煌烛火映着窗外梅,檐下雪花滚着疾风簌簌落下,这动静不小,北方隆冬,下雪是寻常事,周夫人手持书卷,乜斜着眼歪坐在戳灯下头细细翻看,看得入迷,竟连周元澈何时推门进来的也未曾察觉。

直到他咳嗽一声,笑道:“夫人还挺好学,这么晚了还手不释卷。”

陈雪游扬扬手里的书,给他看看那墨青色的封皮,只见上面写着《春闺宦梦》几个字,显然是那种内容艳情的小说话本子。

还是犄角旮旯里搜罗来的一本,因为大多数早被宫里那群没根的男人一扫而空,周元澈是不看这种书的,他不比那群内廷太监,常年在外办事,皇帝特授官职,表面上他和普通的锦衣卫千户那些人没多大区别。

荣膺武职,还格外受陛下青睐,是多少内廷太监都羡慕不来的。

他缓步而至,挨着她坐下,明知故问:“讲什么的?”

她微眯着眼,促狭一笑:“这还看不出来?当然是讲太监的。说的是太监和宫女对食的故事。”

说着,她提壶斟了杯暖酒,递到他唇边,闲话翻篇,话锋忽转,问起别事:“怎么这么晚才回,莫不是外头的野花野草给你绊住脚了?”

这话一问,仿佛手里那杯酒也淬着毒,他含笑饮过,甘之如饴,“不是野花野草,是两个野男人。”

“啊?”她故作吃惊,“那你们玩得还挺花呢。”

周元澈笑容敛去,佯作发怒,突然伸手将她按在榻上挠她胳肢窝,笑得她整个人花枝乱颤,拼命求饶。

“我错了大人。”陈雪游喘匀气息,抬手理着鬓角,面颊还有些泛红,“许是我的嘴抹了鹤顶红,这样,我把它给你,你也消遣我几句。”

绵长甜腻的亲吻过后,她继续问:“那他们说什么了?”

他垂眸回想着那些话,眉宇间弥漫着一股阴云。

“只是什么?”

“只是血海深仇,不能不报。”

郑鹤秋闻听此言,如坐针毡,周掌司武功高强,若在此时夺他性命,简直易如反掌。但他很快又觉得自己多虑。周元澈哪敢直接在王爷面前动手杀朝廷命官,他一定会选择暗中下手。

可他也不想想,若是这样,他早死一万次了,有必要等到这个时候才秘密策划杀局?

彻底的报仇,并不一定要叫人死,而是叫他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再无翻身的可能,让他活着,比死还难受。

燕王捻须笑道:“部堂大人,就不为自己辩解几句?”

郑鹤秋于是端起酒盏,一气饮干,做尽姿态,“我没什么可辩解的,终归…她们母子是因我而死。”

“唉,”燕王配合着演戏,目光移向周元澈,“周掌司,你是真的误会郑大人了。”

周元澈搂着她道:“你猜王爷怎么说?”

她仰着头,眨眨眼,“嗯,怎么说的?还请夫君详细说来。”

“他说,吴家权势滔天,他郑鹤秋是被迫娶妻,我母子俩是遭遇不幸横死山林,他念念不忘故人,多方打听妻儿下落,却只找到那枚玉牌。连王爷听罢,竟还赞他深情。”

他越说越激动,情绪颇有些亢奋,“人怎能颠倒是非黑白,无耻到这种地步?和这群人渣在一块,简直令我作呕!”

陈雪游拍拍他胸口顺气,安慰道:“你别激动,气坏自己也不值得,恶人自有天收,放心,他们的好日子长不了。对了,那…那枚玉牌,你可是又带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周元澈扬眉笑道:“他说是我姨母之物,自然留给我做个念想。收下不过是为教他安心,让他知道我已信了他的鬼话。”

“哦,那就好。”

不过她心里还是有点忧虑,事情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别说这个了,”他捏着她的下巴,勾唇轻笑,“娘子,也让我做做…春闺宦梦吧。”

她愣住,觉察到他今日有些不同寻常,小腹一紧,阵阵坠痛。

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远火低星渐渐成了微渺的梦,耳边嘈杂声清的干净,郑府,还在守岁的只剩下孙姨娘和她屋里的人。孙若兰眼睛熬得通红,临近子正,还承恩堂里照看着灯火。

彩蝶把灯芯一挑,弱下去的火苗又烘的亮起来,她俯身,将姨娘肩头滑落的毯子重新拉上去,轻声道:“姨娘,若是觉得困,不如睡一会儿。”

孙姨娘摇摇头,柳眉轻蹙,“眼看着就要子正时分,再捱一捱。”

及至子正,孙若兰忽然精神抖擞,立马叫彩蝶把写了段青萍生辰八字的纸人拿出来,接着用沾满黑狗血的银针,一下又一下扎穿纸人的身体。

“这贱人,死了都不安生,我要叫她魂飞魄散,永生不得超生!”

当初,郑砚龙还收着两块骨殖,供奉在卧房内,日日烧香祭拜,如今他人在去江州的路上,因此孙氏趁机命丫头窃出,碾成粉末,搀在肉包子里拿去喂狗,好叫她堕入畜生道,做猪做狗,日日被人践踏。

做完这一切,她将纸人丢进火盆,烧成灰烬。

化作飞灰的瞬间,耳边仿佛听到地府隐隐传来女子的惨叫,孙若兰脸上的笑意随之愈发狰狞。

“灰飞烟灭,她灰飞烟灭了,瞧见没,她终于不能来找我了!彩蝶,你看见没?”

“奴婢、奴婢看见了!”

那晚,孙姨娘总算做了个好梦,梦里,她被扶正当上正头娘子,掌管着郑府上上下下,不久还给儿子结了门好亲事,对方是亲王的小女儿,是郡主呀,那可是高攀。

就算是郡主进了门,也得服从婆婆的管教。她真是得意至极。

又过一年,她终于抱上孙子,眨眼间十几年过去,连孙子都进士及第,郑家成了京中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而她成了人人都要尊敬的郑家祖母,且有诰命在身。

她这一生,也值了。

然而睁眼醒来,却是正月初一,春节到来,家家户户喜气洋洋,爆竹声震天价地的响着,所谓春回大地,便是教冰封的天地从这震荡中苏醒。

孙姨娘起了床,仍旧张罗着府上过节大大小小事宜,俨然当家主母做派,但谁都知道,那不过是柳姨娘有身子,不然,哪里还轮得到她。

伺候老爷用过早饭,郑鹤秋方注意到她眼底乌青,身子骨也比往日更见瘦弱,心里终究有些不忍,怎么说也是多年的夫妻情分,因劝道:“别忙活了,你也坐下吃。”

“妾身不累,只要老爷高兴,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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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鹤秋笑道:“你有心了,幸亏你管着家,我才能确保无后顾之忧啊。这一年到头总是辛苦你伺候家里人,今天也让我来伺候伺候你。”

说罢,他起身倒了一盏屠苏酒,亲自递到她唇边,喂她喝下。

这酒水虽比不得什么百年佳酿,琼浆玉液,可是夫君亲自喂的,她心里甜滋滋的,只当仙酿一般。

接着,郑老爷拿起筷子搛了两片八宝鸭,“这个是你爱吃的。”

孙姨娘心情好,食欲极佳,不知不觉间已将手边一碗粳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走,我也陪你去园子里逛逛消消食。”

郑鹤秋执起孙若兰的手,两人笑语盈盈,往会芳园里走,这时忽见梁安急急忙忙跑来。

“不好了,老爷,福庆回来了。”

“他回来做什么?少爷呢?”

“少爷他……”他面色犹疑,情知是出了事。

承恩堂前,福庆哭哭啼啼匍匐在砖地上,“老爷,奴才没保护好主子啊!请老爷责罚!”

郑鹤秋扶着桌案,勉强定住身形,“说,是不是遇上贼匪了,这回又要多少银子?”

福庆泣不成声,半天答不上话来。

梁安犹豫片刻,捧着个黯黄的木匣上前,面含悲色,颤声道:“老爷,福庆说,路上遇着山匪,少爷只留下了这么点……”他欲言又止,不敢继续再往下说。

孙若兰上前抱住木匣,“这是……”

她打开盒盖,猛然吓了一跳。

只见匣子里收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只是面目全非,辨不清样貌。

“不、不可能,这不是我儿子。”她扔下木匣,转头抓着福庆拳打脚踢,撕扯他的头发、衣裳,“混账东西!你竟敢弄颗假的人头骗老娘,你说,到底谁指使你这么做的?说啊!”

“姨娘饶命,奴才真的是亲眼所见啊!”

福庆断断续续把路上遇到山匪的事都说了一遍,他们遇着土匪,钱财被劫掠,少爷因会武功反倒遭其杀害,头颅被挂在寨子口。

两个小厮被贼人天天用鞭子抽,实在受不了了,福庆夜里趁他们办庆功宴,于是和福平合计,偷下少爷的头逃跑。

“那福平呢,怎么没跟你回来?”

“呜呜呜……福平为了引开山匪,也被他们杀了!”

孙姨娘听完这席话,蓦然瞪大眼睛,哇的把早饭全吐了出来,踉踉跄跄跑到郑鹤秋跟前,拉住他的手哭道:“老爷啊,您为什么要叫他出门?为什么啊?”

郑鹤秋心情沉痛,也不是很好受,因而半天没有言语。

“老爷,你说话呀!你不说话…呜呜……都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儿子,是你!”

郑鹤秋一听,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你真是疯了,胡说八道什么?来人,快把姨娘送回院里去!”

回房后的孙氏大哭大闹,闹了半日方才昏昏沉沉睡去。

彩蝶、采菊也折腾得筋疲力尽,于是撇下衣衫不整的孙姨娘,到外头屋里吃饭。

两个丫头边吃边聊,一个揭起袖子,炫耀腕上的玉镯,“姨娘近来真是越发糊涂了,我哄她说这是她赏我的,她竟真信了。”

另一个扑哧笑道:“是呢,她都没注意到我头上戴的是她的珠花。”

“你们吃着呢。”

二人回头一看,却是柳姨娘,忙起身恭恭敬敬道:“柳…夫、夫人好。”

柳姨娘微笑点头,“孙姐姐可好么?”

“姨娘睡下了。”

柳姨娘移步入内室,二人揭起珠帘,故意大声道:“姨娘,夫人来看你来了!”

孙若兰惊叫着坐直了身子,“夫人?我成夫人了!啊!龙儿快来,娘以后就是夫人了,你就是为娘嫡出的孩子!龙儿?”

她摸摸发烫的额角,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没寻着儿子郑砚龙,只看到眉眼含笑的柳琴心。

“是你,你来做什么?”

柳姨娘掉过脸,看着床尾那个扎满银针的木偶,拿出来细看时,果然不出所料,上面写着她的生辰八字和名字。

可她并不恼,反而摸着自己的小腹说道:“姐姐,妹妹肚子里的说不定是个男孩呢,不如我们求求菩萨,让龙哥儿投胎,到时候,我让他叫你母亲。”

孙姨娘气得浑身发颤,吼道:“你放屁!你个贱人你也配!”

柳氏只是微笑不语。

转瞬,孙氏便明白了,“是你,是你害了我的儿子!是你!”

她附耳悄声道:“是呢,你猜得没错,姐姐若是舍不得,就下地狱去陪他啊。”

下地狱啊。

下地狱。

地狱啊。

孙若兰脑袋嗡嗡乱响,突然间怒从心头起,抓起柳琴心的手,将她用力往地下摔去。

“贱人!该死的是你!是你!”

柳姨娘一倒地,柳眉深蹙,捂着肚子大叫起来,“啊,救、救命啊!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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