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深宫惊变

酉时三刻,红轮西堕,日渐惨红的余晖斜照着宫城一角,眼下朝臣都纷纷聚集在左掖门外,强烈要求进宫面圣,群情激愤,局势一发不可收拾。

然而,门内守值禁军始终拒不开门。

不久后,六科十三廊的各路言官都抱着折子,跑到皇极门门外,把登闻鼓敲得震天价响,惊动整座宫城,连在慈宁宫里的太后也隐隐听到鼓声。

不过她脸色出乎寻常的平静,显然这事早在太后的意料之中,闹出如此大阵仗,必然是那个小丫头借着那桩惊天命案撺掇起来的,太子懦弱,不堪大用,群龙无首,自然必须要亲眼见到皇帝,大臣心中的疑窦才能彻底消除。

“崔洇,去外面看看。”

崔洇打起竹帘出来,恰见一个小宫女进来,“崔姑姑。”

这声音不对。

“是你呀,我险些没认出来,你这妆容…倒像极巧绘那丫头。”说罢,挽了她的手进来跟太后回话。

陈雪游笑吟吟蹲个万福给太后请安,“太后可听见外面的动静了?”

老人家慈祥笑道:“哀家正要着崔洇去看看呢。”

她一来,崔洇也不必去了。

陈雪游趁着宫里正人心惶惶,不免就有疏失之处,于是她便用带爪钩的绳子翻过宫墙而来。

“这还没入夜,你就这样大胆,也不怕叫人发现。”崔洇道。

“不怕,他们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我呢。”

果然,没多久,把守慈宁宫的人已撤去近半,连剩下的人也十分焦躁,都预感到大事不妙。

夜晚彻底到来,这时,鼓声亦停止,宫城重新恢复寂静。

想必是大臣们都进宫来了,只是可惜,她们无缘亲眼一见,郑贵妃等俯首认罪的场景。

崔洇重新点了一炉香,雪白的香篆瞬间焦黑,随后升起青白交缠的两股烟气。

陈雪游坐在太后身侧,打着扇子,静静等着那边的消息。

只是她一心想救人锄奸,殊不知,此举却可能坏了齐王的大事。

西苑,湖面余霞成绮,一只高大的画舫飘荡在湖心,微风轻拂,纱帐被风撩起,淡淡的曲声回荡在锦幄里。

一曲毕,余音绕梁。

郡主拍拍手,拿着碎银子打赏,马上屏退那些伶人,独留下一个模样不到三十许的年纪的男人。

他身材魁伟,膂力惊人,虽是武夫,但相貌堂堂,还算入眼。

像这等魁梧男子,她极少收纳,如今倒是有缘与之成阳台好梦。

她赤着一只脚靸着丝履,将散落在胸前的青丝漫不经心挑起,在指尖绕成一圈,“将军,我请你听曲子,你怎么一脸不高兴呢?”

他看着桌上酒菜,实在没有胃口。

“臣,没有不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敢抬头看着本郡主?你不喜欢我么?”

“郡主玉貌花颜,臣一介武夫,哪敢说喜欢不喜欢的。”

昌乐嘻嘻笑道:“你只喜欢你的儿子是吧?”

他眉头一皱,敢怒不敢言,素闻郡主性情乖张,专爱羞辱男子取乐,今日一见,比传闻中的,看来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也不是,儿子女儿臣都喜欢。”

“哦?”她故作惊讶,“那你有没有想过,把你的女儿培养成女将军呢?”

他一听这话,便知道是郡主故意刁难自己,因而不悦道:“郡主所言差矣,女子生来便是要嫁人生子的,如何能出去打仗?”

“可我听说,贺兰家的女儿就很厉害。”

“那是不孝子女,臣的女儿断不能叫她这般行事,否则,天下女子岂不是都要造反了?”

昌乐闻言,却并不生气,她想,这有什么呢?

这些人自古至今,都是受到这般教化,故因循守旧,也情有可原啊,更何况她还要于风月之事向他取经一番,自然要说点甜蜜话儿。

若是等她独掌大权,她会把他们教得更好的。

不过,她现在先要教这些男人,如何尽点本分。

“将军,那边晒,请往里边坐。”

男人不为所动,冷哼一声。

她也不生气,只是淡淡道:“将军,若是男儿没了命根子,你说会怎么样呢,还能不能继承香火呀?”

男人愣住。

五大三粗的汉子,却被这一番话治的服服帖帖。他宁可死,也不愿受这屈辱,但他更怕……

“臣、臣失礼了。”

他缓缓起身,入帐解衣,曲尽人夫之道,来满足这位高高在上的郡主。

事了,余欢已尽,昌乐心满意足地歪在榻上,看着浓墨般的夜色,露出哀伤的表情,“唉,俗话说得好,将军帐下死,做鬼也风流,真是这么个理,遇着将军,本郡主今晚可算值了。”

将军伺候完,便匆匆告退离去。

她很满意,看来从前她对武夫有些偏见。

昌乐随后叫人进来篦头,养养精神,重新梳洗一番,接着便换上一身素绫白裳。

她知道这身衣裳今晚势必会溅满鲜血,因而穿着白才好。

他们不会放过她,她也是很害怕的。

她总归不过是个年轻姑娘。

怕疼也怕鲜血,更怕坠入无间地狱。

为此,进宫之前,她久违地去了一趟母亲的佛堂,她向来厌恶母亲求神拜佛,更讨厌那贴满金箔的佛像,以及那股子呛人的檀香。

她会想起那个阴暗的午后,那时她还是个豆蔻韶华的小姑娘,文人墨客里的诗词总是如此形容十三岁的女子的年纪。

总之,那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昌乐在进门前,默默回想着那日的情景,终于不再指尖发颤,浑身发抖,原来,当自己手上沾满足够多的鲜血时,昔日的恐惧也对她望而却步。

“贞娘?”

母亲惊讶地看向昌乐,她微微一笑,走进来,跪在蒲团前,手捻三支香。

“母亲,你拜了这么些年佛,可知道,女人是永远不会成佛的?”

王妃一脸错愕,“什么?”

那香头燃着,三点火星,如同幽冥鬼蜮里的三只眼睛。

接着,那些细细的烟气互相缠绕,藤蔓似的攀缘着无形的阶梯向上。

她叹道:“女人啊,都是要下地狱的。”

“好孩子,你害怕吗?”

慈宁宫已点了灯,屋里烛火通明,照得人心底反倒慌慌的。

太后拉过陈雪游的手,叫她歇一歇,“不要担心,该来的始终会来。”

她微微颔首,眉间忧愁并未散去,“太后,民女实在是……实在是很担心民女的夫君。”

也因此,她实在是坐不住。

越是这紧要关头,她越是希望能陪在他身边。

她总是怕,一个眨眼的功夫,那个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太后也正奇怪,那边怎么还没有消息。

按理说,几位大臣已和掌握皇城军队的禁军头领通过气,只要确认陛下真的不在世上,便会即刻将一干乱党捉拿,如今过去将近一个时辰,难道还没有消息?

“也罢,我知道你坐不住的,你且出去看看,不过千万要小心。”

“多谢太后!”

乾清宫。

郑贵妃已在西暖阁等候多时,如今大臣都在外面大殿,她心里也慌得要命。

吴德禄在外头连哄带威胁压制着那些大臣,收效甚微,后来,连禁军统领张炎都没了耐心,拔刀相向,直逼他这个奸宦。

文武大臣,皆有了底气。

“姓吴的,陛下到底是死是活,快让我们见一见,不然,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吴德禄看着明晃晃数十把大刀,心惊胆颤,昔日趾高气昂的嚣张气焰瞬间矮了下去。

“息怒,诸位大人息怒,等郡主娘娘来了,她自有交代的。”

“哼,再给你半炷香的时间,若郡主再不来,我等先拿了你!”

还没到半炷香,大殿外已响起通传声,“郡主驾到!”

众人皆转身朝门外看去,只见昌乐一身素白的宽袍大袖,鬓边簪着朵白花,脸上泪痕未干。

她缓步进入大殿,一步一步踏上御阶,面向着文武百官。

“诸位卿家,可是为陛下之事而来?”

“昌乐郡主,如今你大势已去,我劝你还是早早束手就擒。”

昌乐抬袖,抹去眼角一滴清泪,忽地提起衣裙,向众人跪下。

“诸位卿家,妾不过一无知妇人,以为太子无能,隐瞒陛下宾天的消息,可稳定朝局,不想酿成如此大错,实在有罪。不知各位,可否看在昌乐皇室宗亲的份上,免昌乐一死呢?”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说话的是刑部尚书赵祯,“你与贵妃合谋,图谋不轨,企图鱼目混珠,玷污天家血脉,又残害无辜百姓,理应受到大辟之刑(死刑)。”

郑贵妃揭起帘子,在门边观望,这局势和她料想的全然不同,看这架势,这些大臣是绝对不会放过她了。

昌乐郡主一听这话,脸上立马露出惊惧之色。

“可我只是个女子,不像你们饱读圣贤书,自然不知道理世故,怎么你们却不肯宽宥于我呢?”

“简直胡扯!”新任的吏部尚书邓元庆指着她骂道:“你身为女子,不守妇德,犯上作乱,理应当诛,张统领,速速将此妖女拿下!”

张炎得令,手持长刀,冷眼看着郡主,目光里充满杀气。

昌乐笑了。

她闭上眼睛,片刻之后,一道温热的鲜血溅到她脸上,滚烫。

众官皆瞪大眼睛,愣在原地。

只见张炎走到邓元庆身侧,手起刀落,将其斩首,热血泼溅三尺。

一颗人头骨碌碌滚落在赵祯脚边。

“邓…邓大人!”

“啊……哈哈哈……”

御阶上的女子突然大笑起来。

“各位,既然如此爱你们的陛下,那就都给他陪葬吧。”

人群已经开始骚乱,然而禁军仍在原地未动,只等着一个命令。

昌乐抬起衣袖,冷眼看着底下的百官,缓缓吐出几个字。

“杀。”

“无。”

“赦。”

这时,陈雪游攀上宫墙,坐在高出眺望乾清宫的一举一动。

想必此刻,赵大人已经得手了吧。

远远只见外面驻守着不少官兵,而灯火煌煌的大殿内,她定睛细看,愕然呆住。

窗格里,人影攒动,又很快消失,鲜血正顺着门缝流淌。

刀光,血影。

厮杀正酣。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