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郑二失踪

瑞云往常总要和她闲话到亥时三刻,今天却早早睡下了。

陈雪游端着洗脚水进来,诧道:“姐姐今天怎么歇这么早?”

无人应答,唯有案上烛火若有似无地点着头。

床上的人睡得很沉,连她翻箱倒柜找东西,动静那么大都听不见。

好在桌子底下有她那只遗失的耳环,这对耳环可不便宜,是郑砚龙从前送她的生辰礼,值五十两银子,镶金宝的葫芦坠子,黄澄澄的,宝石红如血滴,沉甸甸地搁在耳边,掉了半个时辰她才惊觉。

心里很不踏实,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本想和瑞云说说心里话,但她看着也没什么兴头,没想到打个水的功夫还躺下了,也不等她。

陈雪游猛地抬头起身,额头猝不及防磕在桌沿,一只桌脚仓皇移位,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杯盏丁零当啷差点摔出去。

这桌子有条腿矮了一寸,原先垫着半块砖。

她把油灯移过去照着,没有砖块,是一个精致小巧的紫檀木匣。

一道闪电破云而出,春雷如渔鼓动地而来,霎时雨水泼天,顺着飞檐流泻。

孙姨娘坐在窗边赏雨看花,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呀,好雨知时节。”她赞叹着眼前潺潺春雨,指甲肆意拨弄那盆茉莉。

彩蝶忽然掀帘进来,把收来的借据摆到桌上,“姨娘,这是赵嬷嬷拿回来的。这个白景轩一看利息这么少,果然就肯了,眼下怕是还在赌坊出不来呢。”

“这么大的雨,他最好在那里多待会儿。”

孙姨娘仰着头看雨,眉眼里俱是笑意。

一切尽在自己掌握之中。

雨一直下到酉时才消停,是该用晚膳的时候,孙姨娘望着檐下雨滴,忽问彩蝶:“也许久不曾见龙儿了,他近来都在忙些什么?”

彩蝶笑答:“奴婢听说,二爷常在屋里温书,想必是被段青萍伤透了心,眼下正在发愤图强呢。”

“他能这么想就好。不过,我不是叫你跟段青萍说过,叫她拿着卖身契滚蛋么?她竟敢耍我!”

“姨娘,此人奸诈狡猾,不可不除。”

“我知道,先对付她。失去这个左膀右臂,那柳氏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

暮色昏暝,风摇着树枝,簌簌落花,屋里更觉阴暗,彩蝶点起灯烛,向外招招手,丫鬟婆子们陆陆续续进里屋来摆饭。

“老爷今天在哪儿吃饭?还是漪兰阁?”

采菊上前回答:“老爷还没回呢,想是在外面应酬。”

她叹口气,想起这一连数日,老爷天天往漪兰阁跑,像是要把这十来年缺的都补回来似的,心里就甚是不痛快。

“饭菜先别摆,放在锅上热着。快把龙儿叫过来,让他在这里吃。”

正好该检查检查他的功课,若有进益,也好说给老爷听,叫他喜欢喜欢。

采菊应声下去,就着微弱天光小跑出了绮霞轩。

没一顿饭的功夫,她又气喘吁吁跑回来。

“姨娘,二爷他……”

“二爷怎么了?快说!”

“二爷自打昨晚出去,到现在都还没回呢。”

郑鹤秋应酬回府,就见府内灯火通明,家里的仆役们要么手持火把,要么提着灯笼,穿廊走院,乱成了一锅粥。

“这…这是怎么回事?”郑老爷纳闷地看着梁安,“家里进土匪了?”

梁安面色惶惶,“奴才这就去问。”

过了一会儿,梁安回来,“老爷,是二公子出事了。”

郑砚龙失踪,绮霞轩安安静静的,反而是漪兰阁正闹得人仰马翻,家丁护院把这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不许一个人走脱,可连郑鹤秋什么时候来的反而没人知道。

他挤在人们背后,倒想看看这里唱的一出什么好戏。

一众男丁好各执腰刀短棍,簇拥着几个女子。这些都是孙姨娘带过来的人,她知道,此事跟漪兰阁那姓段的丫头脱不了关系,因此威逼她交出自己的儿子。

“你一个小小的婢女,以为我不敢收拾你吗?”

柳姨娘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

“孙姐姐,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么?何必动刀动枪的。”

人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可孙若兰丝毫不顾及柳姨娘面子,立刻下令护院打手将那段氏女绑了。

她如今当着家,又有谁敢违抗命令?

当下,两个身形健硕的汉子硬把段青萍拽过来,用条粗麻绳把她捆成个螃蟹。

“此人嫌疑重大,我一定要带回去好好审问!”

陈雪游抬头辩驳:“孙姨娘,凡事要讲证据,无凭无据的,您不能妄动私刑!”

孙氏扬手一巴掌甩出去,怒喝:“我是一家之主,这儿有你说话的份么?”

“你是一家之主,那我又算什么?”

人群里骤然响起一道洪亮沉稳的男声。

郑鹤秋越众而出,虽然心里头正恼火,仍然仪态端庄,大步流星走过来。

柳姨娘见他来了,迈步奔至他身边,低声啜泣着。

“老爷,我统共就这么一个可心的丫头,姐姐就这么容不下她么?青萍若是有害人之心,不用说,只有我才是主谋,老爷要抓就抓我吧,只要姐姐开心就好。”

孙姨娘听得咋舌。

她低估了柳氏的能耐,柳琴心风月场上摸爬滚打,若想同她斗,也不是没有手段。

郑鹤秋果然对柳姨娘心生怜爱,百般劝慰,扬言要为她做主。转头看孙姨娘时,脸色异常难看。

他的心都被这贱人勾走了!

孙若兰强压住心里的愤怒,“老爷……”

“你教的好儿子,打量我不知道呢,他天天出去鬼混喝酒,现在还跑去逛窑子,你还埋怨上别人了?怎么,一家之主,是不是连我都要审啊!”

孙姨娘嘴唇哆嗦着,勉强定住心神方笑道:“老爷恕罪,都是妾身急糊涂了。可是龙儿向来乖巧,怎么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事呢,还不是因为这段青萍出尔反尔,始乱终弃,让我儿痛不欲生,老爷也是尝过这滋味的,难道不明白龙儿的心么?”

郑鹤秋怔住,还真有几分共情。

“说的也是。”

柳姨娘立即驳道:“姐姐这话真是冤枉这孩子,姐姐管教甚严,连绝子汤都用上了,差点弄出人命,她还敢嫁过去么?老爷,咱们是诗礼簪缨之家,您又做着官,为官者应当仁爱百姓,体恤下人,若传出去,叫朝廷如何看您?”

一提到仕途,郑鹤秋果然紧张起来。

他横 眉怒视着孙姨娘,“什么?你还给人灌绝子汤?”

“我…妾身都是因为这丫头恃宠而骄,不敬重我这个未来婆母,所以才出此下策,妾身只是怕将来有宠妾灭妻的事发生,闹得后宅不得安宁。”

柳姨娘冷笑道:“姐姐好像也是妾呢,不过妹妹受教了,以后绝对不会再缠着老爷不放,请姐姐放心。”

这话一出,把矛头又引向孙若兰,点出孙氏嫉妒之心。

因为嫉妒,闹得后宅不宁,还要影响他的仕途,是可忍孰不可忍。

郑鹤秋大怒:“够了,若兰,你以往娇纵,苛待下人,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你现在是越来越过分了。我看,你还是……”

话未说完,角门上的小厮急匆匆来报:“老爷,有二爷的消息!”

随即呈上一个裹着明黄锦缎的匣子,“方才有个乞丐拿上来,说是二爷的东西。”

郑鹤秋一脸狐疑,手指啪嗒按下铜搭扣,掀起盒盖的瞬间,瞳孔一震。

竟失手将盒子打翻在地。

“啊!”孙氏大叫,脚下踉跄,被身旁的丫鬟搀扶住。

“那是什么?”连柳姨娘都惊出一身冷汗。

一截血淋淋的小手指从盒子里摔出,与此同时,还有张白纸飘了出来。

几位主子惊魂未定,谁也没有勇气过去,于是梁安上前拾起染着血污的纸。

“郑尚书,贵府二公子断指可收到否?若想要他活命,请准备好五万两白银来交换令公子,限期三日,否则,下次送过来的就不止是断指了。”

孙姨娘听他读完信,当即晕厥过去。

郑鹤秋脚步踉跄,柳姨娘扶住他的肩膀,“老爷,您要冷静,这截断指未必就是龙哥儿,说不定有人趁火打劫,我们还是再派人找找他。”

“你说得对,我们再找找,再找找。”

这时,又有一个小厮跑过来,“老爷,有个乞丐,说送来二爷的东西。”

“那乞丐呢?快点把他抓住!”

“是。”

郑鹤秋接过匣子,打开来看,登时大惊。

这次倒不是什么带血的手指,而是一枚玉佩。

是郑砚龙十二岁生日那年,他父亲送给他的一枚汉玉九龙佩。

隆福寺,香客如织,炉鼎里青烟袅袅。

又是十五,陈雪游手捻一炷香,跪在蒲团上叩拜,额头方触地面时,忽听身后鼓噪声不绝。

“来了,来了,是罗姑娘!”

她转过头,果见一白衣女子跨进庙门,身后两个护卫将围观百姓拦住,“都后退,后退!”

陈雪游起身,侧身看向跪在蒲团上的罗姑娘,只听她柔声细语祷祝:“菩萨保佑,哥哥平安顺遂,早日完成夙愿。”

她一把抓住那女子的手,“罗姑娘,我……”

寒光骤闪,护卫的刀已架在她脖子上。

“快放开小姐!”

他们都叫她小姐,原来这位罗姑娘还没跟周元澈成婚,这人也真够小气的,一心一意跟着他的姑娘,连个名分都不给人家。

罗雪衣满脸惊惶,“姑娘,你快放手,不然,我的护卫可真会伤着你的。”

陈雪游松开她,“罗姑娘,我有事求你,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罗雪衣瞥了眼旁边的护卫,摇摇头,“恐怕不行,哥哥不允许我跟陌生人单独相处。”

“好吧,”还好她早有准备,随即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笺,递到罗姑娘手上,“那这封信,请务必交给周掌司,若他不来……罗姑娘,你别误会,我找掌司大人,是为了公事。”

罗雪衣满脸惊讶,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话。

“其实,是为着我未婚夫,请你务必求他见我一面。”

罗雪衣将信收入袖中,笑着答应下来,“好啦,你的话,我一定会带到的。”

有罗姑娘这句话,她也就放心了。

周府,书房,案上烛火噼啪作响,窗前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仙姿玉魄,风骨卓然。

“她的未婚夫?”

周元澈读完信,马上放在火上烧成灰烬,多看一眼他都觉得恶心。

段青萍屡屡求见,他都没有搭理,万没想到她还挺有办法,居然能找上雪衣。

“是啊,看她的样子很着急,哥哥就帮帮她吧。”

“哼,”他抬眉,神情倨傲,“是未婚夫的话,我可爱莫能助。”

罗雪衣愁眉不展,向他抱怨起来,“难道你忍心叫这对苦命鸳鸯分开吗?”

“那看来分得还是不够开,不如把她未婚夫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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