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逆风执炬

谯楼二更的鼓声在寂夜中响起,月光如银,虫声繁密,暮春的风宛如温软的水流,穿过庭院、游廊、厅房,吹起庭中花婆娑的花影和灯下一条条蹁跹的罗裙。

一阵悲泣从郑三姑娘房间传来,呜呜咽咽,伴随着刺耳的摔杂声,陈雪游从没听郑霜华如此失态过,于是支起窗子,斜身往外看。

就见不远处的游廊上,婢女们提灯在前,柳姨娘脸色漠然地跟在后头,殿后的两个小厮生拉硬拽拖着奉春往前走。

她略挑眉尖,心中不由喟叹,这一天到底是来了。

郑三姑娘到底年纪轻,不知忍耐,露了底细,叫柳姨娘知道,她在小姐的绣房里藏了一个男人,虽说净过身,但与其如此亲密举止,别说他还算半个男人,就是女子,耳鬓厮磨至此,亦是逾矩。

更让柳琴心气愤的是,她的女儿已非完璧,还暗结珠胎。

为保女儿清誉,她只得狠下心将此人杖毙。

怪只怪他虽然是个哑奴,可还写得几个字,于是,曾经萤窗苦读,雪案攻书,反倒成了他的致命之处。

拳头粗的棒子重重击落,陈雪游索性把窗关上,之后便是棍棒击打□□的闷响,和从前年节时打年糕的声音很是相似。但人的身子不是石臼里的米粉,会越打越有韧性,人的骨头会碎,血肉模糊,性命终将在杖击中丢掉。

瑞云轻手轻脚走过来,倚窗向外睃一眼,“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别开窗,”陈雪游摇摇头,“免得吓着你。”

案前,正拿着簪子挑亮灯芯的金翘笑道:“两位姑娘,时候不早,我看还是歇吧。”

陈雪游转头看向她,“你出去看看,不要叫人发觉。”

金翘一愣,忙插回银簪,忙答了个“是”,旋即出门。

不知过了多久,杖击声戛然而止,春风送来阵阵血腥气,两个执行家法的小厮收回漆红的木杖,其中一人走过去探奉春的鼻息,“姨娘,没气儿了。”

柳姨娘乜斜眼睛,满面愁闷地揉揉眉心,须臾,忙抬眉,冷声道:“那就送到城郊的义庄去。”

她摆摆手,捏着鼻子,仿佛闻不得这气味,抬脚绕开这块被鲜血脏污的地方。

“燕草、碧君,赶紧拿水把地洗一洗,再搬几盆晚香玉放在这儿。”

两人答应着去了花房,搬回晚香玉,柳琴心再次叮嘱底下的丫鬟婆子小厮等一众家人。

“传下去,今晚上的事,一个字都不许透露出去,要是让我听到半点风声,揪出来是谁走漏消息,那他的下场,也和这哑奴一样。”

“是。”

传话的人是柳琴心自己买的一个丫头,名叫翠痕,乖觉伶俐,很得她的心。

这会儿也来到陈雪游的房里,见她披衣坐在床边,便知道多半是外头的事已惊动这位身份特殊的姑娘。

因笑吟吟道:“扰了姑娘清梦。”

陈雪游已猜透来意,摆摆手笑道:“哪有,我这正巧起夜,把屋子里的人都闹醒了,怎么,外面可是进了贼?”

“一点小事,姑娘勿怪。”

“哦,我不久也要出阁,这院子里的事也没功夫管,以后还劳烦翠痕妹妹多操心,我这瑞云姐姐也是个实心人,烦请妹妹和她互相照应。”

翠痕移目注视瑞云,含笑将头轻点。

自是领会了段姑娘这番话的言外之意,知道她决计不会多说一个字,遂放下心来。

“姐姐托付,妹妹必将竭尽全力。”

送走翠痕,瑞云眼底蓦地涌出一点泪光,“唉,想不到你马上也要出阁了,我真有些舍不得你。”

陈雪游啼笑皆非,“不过是从一个院子嫁到另一个院子去罢了,难道我过去那边,你就不来看我了?”

“就怕去得太勤,招你烦呢。”

“怎么会?”她拉过瑞云的手,放在自己手心,紧紧握着,“只是,我并不想嫁过去。”

“我知道,萍儿你是大小姐出身,看不上这妾室的身份。不如你再忍耐些时日,等将来生了小公子,二爷扶你做正室,想必老爷也肯的。”

瑞云说完,回过味来,方知失言。

“我…我好像说错话了,萍儿,我不是有意…”

她不能再生育,瑞云想到这里,很为她惋惜。

一个女子,若不能生儿育女,尤其生下男丁,又如何能在这世上立足。

但由此及彼,她也想到自己将来的命运,若有一天,她也生不出男丁呢?她不敢再深想,幸亏陈雪游及时接过话。

“不要紧,我不在意的,生儿育女,才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瑞云歪着头,好奇地打量她。

“我想要的……”陈雪游顿了顿,“我想要发财,我想要游遍名山大川,想去看那些名刹古寺,想去走那些男人走过的路。”

瑞云吓了一跳,“你怎么想这些?怪不得人家总说你不安分。”

陈雪游听见这话,一点儿也不生气,因为她知道瑞云刀子嘴豆腐心,就算明知道她做得不对,姐姐还是会支持她。

“可我就是想,我想出去,我不想被困在这里。姐姐,你有见过江南的燕子,水巷里的乌篷船,街头卖的金鱼吗?”

瑞云怔怔出神,她在脑子里努力想象江南的样子,既然是江必然是有水了。

“啊,他们的城镇都是建在水里的吗?你说燕子啊,我见过的,难道江南的会有什么不同吗?”

陈雪游面带微笑,目光温柔地看着她,“不一样的,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即使是同一个人,放在不同的地方,处于不同的位置,也会有所不同。一个再聪明的女子,困于后宅,她也只能囿于方寸天地,所做的事情,实在是太有限了。所以我,真的不想困在这里。”

翌日午后,瑞云站在会芳园一棵柏树下,遥望悠悠浮云。

想着关于江南的事。

“要是有一天我能离开京城,姐姐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江南?”

她摇摇头,“奶奶说,一个女子孤身在外,太危险。”

昨晚的话戛然而止,后来她们就各自歇下。

如今想起这些,她心里的涟漪又不知不觉荡开,如果不是舍不得奶奶,也许她会答应。

但是她不能够抛下家人不管。

“哟,这不是瑞云妹子么,怎么在这儿发呆?”彩蝶笑着捏捏她的脸,腕子上的玉镯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彩蝶姐姐,别闹我。”

彩蝶收手,从兜里取出票据给她,“这些都是债主的收据,你可拿好了,再别叫你大哥去赌场了,那赌博可是好玩的?多少人赌得倾家荡产,跳河上吊呢。”

瑞云接过收据,皱眉叹气,“和他说过不知多少遍,他总是不听!”

气过一阵,才缓过脸色,便对彩蝶笑道:“替我谢谢姨娘。”

“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你是我们未来二姨娘的好姐妹,再说姨娘也觉得,以前的事很对不起萍姑娘,因此能补偿就补偿点吧。”

瑞云深受感动,如果孙姨娘能这么想,那萍儿以后的日子便好过许多。

更何况,这些日子,孙姨娘倾囊相助,且为了不叫段青萍担心,能安安心心出阁,也一直瞒着她。

可是,她现在才知道,哪怕没有孙姨娘,段青萍嫁过去,也并不会开心多少。

“姨娘,是真的希望萍儿嫁过来吗?”

彩蝶不由愣住,心内暗忖:难道,叫她看出什么来了?可以这丫头的脑子,不应当想得到这么深。

“你怎么这么说?姨娘当然是高兴的,更何况萍姑娘还救了二爷呢,她感激还来不及呢,难道会讨厌么?”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瑞云支吾不语。

可是眼下能帮段青萍的,只有孙姨娘,若孙姨娘肯放她,郑砚龙也不好跟生母作对。

彩蝶继续追问:“瑞云,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可别藏在心里,咱们可是好姐妹呀。”

“嗯。”

许是天气慢慢热上来,孙姨娘近来甚是心烦意燥,窗槅子里的亮光刺到眼睛,火气发作,跟前的丫头先挨了一顿痛骂,战战兢兢出去找竹帘子来挂上。

彩蝶进来刚好撞上这事,心里知道,这哪里是外头亮光刺眼,分明是二爷纳妾的事叫她刺心。

而眼下送来的消息,必然能为姨娘纾解忧闷。

“姨娘。”

孙姨娘手里捏着枚玉黄李子,头也没回,眼尾的余怒未消。

“回来了?”

彩蝶悄声附耳说了几句话,孙姨娘眉头顿时舒展。

“哦,那你说,这段青萍说的话可是认真的?”

“姨娘,依我说呀,这丫头诡计多端,她的话不能当真。”

孙姨娘把玩着手里的玉黄李子,柳眉轻舒,嘴角扬起笑意,“我看龙儿近日拨了两个丫头给她伺候,又安排护院在漪兰阁外头巡视。那么,她想逃,多半是真的。既然如此,我们得帮帮她。得帮她找个好地方,一个,龙儿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

这个地方,唯有死人,才能涉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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