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妒厄花妖(五) 很多年以前qwq

李暮辞许多年没有动过这种怒火。

愚昧、冥顽不宁、痴心妄想的青阳赵氏, 就像是枝繁茂盛的大树,实则树干里早就被虫蛀空了。

妒厄花种已出,按仙盟戒律《妖物律》, 隐匿妖物者,仙盟诸天殿可以代行职责。

霁月剑一出, “不渡”剑招携着滔天的怒火而去,一招即破八卦剑阵,再一招直取无穷碧阵法的阵眼。

最后,他站在祭坛之前,从虚空中突兀出现一道幽蓝的花影。

花影颤了一下, 接着露出妒厄花妖的面容来:“原来是你。”

李暮辞一剑将虚影斩破, 提剑走进祭坛之下。

妒厄花妖不知何时已离开了束缚它的墙, 李暮辞一路向里, 在路的尽头看见了它。

枝叶将整块空间铺满,那张美人面被簇拥在高高的花蕊之上, 正笑意盈盈——

“这么重的杀气,李暮辞,我果然还是不喜欢你。”

“不渡”其二-轮转回。浓墨般的剑气转瞬便至, 所取的正是妒厄花妖花茎杆下三寸的位置。

李暮辞与妒厄花妖交手过多次,自然知道那里是它的命门。

汹涌似无边海浪的剑光终止于一棍——一个普普通通的棍子挡住了这一剑。

在妒厄花妖巨大的身躯之前, 站着一位有些瘦小的老人,他仍然是人类的面容, 却站在了妖族的一方。

仙盟担心了很久的事情, 终于还是发生了。

圣者“溶心”,伏尸百万。

妒厄花妖开心道:“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才成功的!”

“把根脉长到人的心脏里,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棒了。”

它盯着这位年轻的剑圣,“李暮辞, 我不想跟你打啦。你这人是个怪胎。

“为了杀我姐姐,特意抽出爱之魄,可惜被赵熹光抢了先,还是她好嘻嘻。”

“为了杀我,又取出妒之魄。没有嫉妒的人一点也不好玩。”

“我真的很好奇,有朝一日你七魄都取完了,你还能算人吗?”

李暮辞并不与妒厄花妖多言,盯着赵氏大长老——这位曾经声望最盛的圣者。

“赵前辈,您若就此收手,我可以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待我斩杀妒厄花妖,您的生前身后名,仍是人族圣者。”

“小李,可是我很饿啊。”赵鹿昀道。

他仍然有关于人族的记忆——

赵氏连绵不绝的碧绿荷叶组成他童年的回忆,淮水畔遇到的姑娘温暖了他的一生……

他记得无数金黄的阳光,深红的糖葫芦,沙沙作响的翠绿的树叶——

那些曾经的记忆仍然存在,可是却消失所有的颜色,成为全然的黑白之色。

“很饿啊,而且……想活下去。”

生理上的饥饿越发明晰,越发难以忍受,胃好像空空荡荡,什么也填不满。

血脉里有什么破土发芽,他感到自己对于血肉的渴望。

妒厄花妖笑了笑,它一笑起来所有的枝叶都在狂舞。

“你们人的寿命这么这么短。只有我,能让你们长生,谁会有树活得久呢?”

“李暮辞,如果你能找回妒之魄的话,我可以让你也‘溶心’哦。”

李暮辞道:“大长老既决心如此,晚辈冒犯了。”

即便以他的实力,同时对付大长老和妒厄花妖,不能速战速决。

他瞬间换了思路,以迢迢剑法先试试对手的深浅,再做定夺。

妒厄花妖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一般,道:“哇,你竟然觉得这个老头还是原来的老头啊,这可是连有我的根茎的老头欸!”

霁月剑在赵鹿昀身上露出森森的伤口,然而这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

李暮辞神色微凝。

妒厄花妖:“我最讨厌你们这种没有情绪的人啦!”

它的枝叶上犹如沐了雨泽,泛开点点水光,道:“老头儿,你和他打,我去找我的两个……嗯,朋友啦?是叫朋友吗?”

李暮辞身形一动,硬生生扛着赵鹿昀的棍法,剑尖从下往上一挑,霎时间断裂无数根枝叶,挡住了妒厄花妖的去路。

身为两位剑圣之一,他的确有这种骇人的实力。

妒厄花妖叹口气,笑容里带了几分无奈与……惬意,道:“你拦住我又能怎么样啊?”

“你忘了吗,虽然我从来没有在你们面前表现过……可我是并蒂花欸!”

*

另一只妒厄花妖施施然等在楼梯口。

它只是略有些疑惑地望了望已经枯萎的彩蝶花,嗅了嗅气味——

咦,还有别的妖吗。

但很快,它便不去想复杂的事情了。

它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了接下来的两个朋友身上——两根粗壮的藤蔓卷过来两位差不多年纪的少女。

相似的年龄,三分相似的面容,青阳赵氏习武时同样的装束,以及相似的对剑道的渴望。

妒厄花妖觉得,这一定是它会品尝到的最好的嫉妒之情。

强行被妒厄花妖的藤蔓带来此处,琼慈醒时,只觉脑袋昏昏沉沉的。

幽蓝色的光让她头晕目眩,迷迷糊糊唤了声:“姐。”

赵和曦朝妹妹点点头,问了问有没有受伤。

明妖的威势丝毫不亚于圣者。

这只妒厄花妖在青阳赵氏修养了十年,不知汲取了多少草木之灵。

它的枝叶但凡晃一晃,琼慈便觉得眼前有幻影出现。

妒厄花妖笑眯眯道:“又见面啦你两位……朋友?”

“我选了好久好久的宿主,才选出你们来,虽然其他人修为更高,可他们太丑了……嗯,可是该选谁呢……”

它的枝叶在虚空里乱晃,指了指赵和曦,道:“你的剑法好像好一些,”

又指向琼慈,“可是你是赵熹光的孩子,我超级超级喜欢她的!”

赵和曦发问道:“大长老和剑圣都在此处,你是哪里来的这么十足的底气?”

妒厄花妖猛地凑近她,美人面上满是疑惑,“你不知道吗?你最最最景仰的师父,曾经是我的手下败将哦。”

它的枝叶围绕着琼慈和赵和曦,像在转圈圈一样——

“那这样好啦!你们两个打一架,谁赢了就成为我的宿主!谁输了……就去死。”

……开什么玩笑。

琼慈手握折玉扇,与姐姐站到一处,以防御的姿态面向妒厄花妖。

泉落剑圣还在呢,虽不知被什么牵绊住了,大概率是大长老“溶心”了。

除了剑圣之外,青阳赵氏高手辈出,只要能坚持一会,就可以有足够的筹码对付妒厄花妖。

赵和曦手握佩剑,她新铸之剑还没有铸成,暂且用的师父从前的剑。

妒厄花妖望着这姐妹俩,用枝叶抚了抚自己的花蕊,就像是人类的“挠挠头”一样。

“你们姐妹俩,真的好奇怪欸,”它垂下花枝,神神秘秘笑道,“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很多年以前,我就能听到你们的心声了耶。只要是关于嫉妒的心声,通通都听得到哦!”

青光摇其一,青海长云。

赵和曦的剑光极具道蕴,一招一式都暗合流水之姿,绵绵秘密地纠缠上去。

琼慈瞅准时间,折玉扇合拢,似短棍般落在青光摇剑招的去处,一招叠一招,在短时间打了妒厄花妖一个措手不及,当真斩断了它七八条枝条。

她与姐姐也曾一起完成过许多次书院的考核,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可惜……那只妖物是花草类的妖物,又有源源不断的枝条再度长出来。

得有什么一击必胜的杀招才行。

花瓣簇拥的美人面微微蹙眉,道:“人可真奇怪。明明心里想着让对方去死,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能装出来姐妹情深呢?”

琼慈紧握着扇子,另一只手随时可从乾坤袋中取出符箓和灵器来。

她实在不明白,以她和姐姐的关系,为什么妒厄花妖一直在做这么低级的挑拨离间。

妒厄花妖幽蓝的花瓣微微张开,吐出了一段冰冷的字。

“从北缘十八年开始,你在梧桐树下,很多次想过,如果妹妹消失就好了。”它望向和曦。

“也是北缘十八年开始,你在梦中许多次梦到过,拥有姐姐的一生。”它望向琼慈。

好像有什么炽烈的阳光照入幽深的祭坛之下,周遭斑驳的痕迹,幽蓝的花瓣,还有姐妹交错的身影都化为乌有——

北缘十八年的幻影像梦魇般再度出现。

这是琼慈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一年。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妒厄花妖身上移开,望向姐姐,然后从姐姐的眼睛中,窥见自己的面容。

如果她手中也握的是剑,这就好像是很多年前,她们为拜入剑圣门下,而进行的一场比试。

*

琼慈对爹娘的印象很模糊,但从练剑开始,见了她的长辈,总喜欢捏捏她的脸。

然后再说上一句:“这孩子有福气嘞,继承了她爹娘的天赋,以后怕也是个小剑圣呢!”

琼慈想,夸她就好啦,不要捏她的脸!

爹娘去世之后,她被舅舅和舅母所抚养,自然而然地,同表姐和表弟的关系好起来。

她那些不轻易显露于人的悲伤,也只告诉了表姐和表弟。

年幼的时候,他们夏日赏荷,冬日围炉,演武堂一起练剑,想玩的时候一起溜出家门当小霸王,被宋夫子惩罚的时候一起扫落魄长阶……

那个时候,琼慈以为,他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也许很多事情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征兆,但是琼慈最开始能记得的,也只有那个秋日的午后。

她新练会了一招很难的剑法,觉得剑谱中所写的经验有失偏颇,兴致勃勃地想找姐姐讨论。

她跑过很长很长的走廊,踩过布满碎金的台阶,笑吟吟地想推开房门——

“和曦,是不是最近没有努力啊?我看你的剑法,莫说比上你的姑姑,连比你小一岁的琼慈,也差点意思啊。”

这是舅母的声音。

琼慈的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台阶上的阳光,看它如何跳跃地落下光与影。

“娘,我已经努力啦,一点都没有偷懒的。”

原来,姐姐向母亲撒娇的语气是这样的。

原来,有母亲可以撒娇的感觉是这样的。

“那也得更努力才行,你看琼慈,天天在那疯玩,听剑法可课就是睡觉,照样学得快……”舅母的声音还是如往常一样温柔。

可琼慈却感到了些说不分明的寒意。

“你父亲啊,当初就是差在天赋二字身上,一辈子被你姑姑压得抬不起头来。哪怕你姑姑做了……”

“反正你父亲现在殚精竭虑,为赵氏是鞠躬尽瘁,也得不了长辈们一句好。”

那真是好长好长一段话。

“娘,你别这样说了,我和琼慈玩得很好的。”

“你这孩子,我是你娘,我还能害你吗?这关系再好,还不是得分出个一二来?你看看那些个天榜,那些个名号,都是让人来比较的!”

“你父亲当时是没有天赋,你现在有这么好的天赋……你,你,你不努力……你就甘心落在你妹妹后面,你真是要气死我吗?”

“可是……”

“你父亲一辈子没比过他姐姐,你也要一辈子比不过你妹妹吗?”

琼慈轻轻地往后退了两步,学会剑法的喜悦被阳光轻轻一照,便消融了。

她意识到,舅母好像不希望她剑法学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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