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悲鸣塔(三) 别联系我=v=

姜如婵先笑了声:“连许多年未露面的那位剑圣都现身了, 看来这孩子说的是真的咯。”

她向那几位始终没动静的圣者扫了一眼:“诸位也真是的,如此简单迅速地给出答案,连句话也不愿多说。”

孔应的一部分心神则被“疯剑”圣者吸引住了, 上一次这位圣者出山,还是为了平定寒山之乱。

这一次, 此人毫无征兆地出现,仅仅是为了支持青阳赵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修士?

这些世家的圣者皆是为了世家的利益,除了泉落之外,唯一还有可能拉拢至仙盟的就只剩“疯剑”了。

于是孔应的目光落在赵思泽身上:“赵氏家主,未尽责任, 放任妒厄花妖, 令圣者溶心——”

“右手已断, 当是惩戒。家主之位, 由赵氏三长老暂行代理。”

孔应看向李暮辞道:“我记得,你那徒弟就是青阳赵氏的少主是吧?”

李暮辞:“是。”

孔应:“若十年之内, 赵和曦能至踏月境,则接任青阳赵氏家主之位,不然, 则按律法重新选。”

李暮辞握紧了剑。

赵思泽显然不能接受这样的裁定,扬声道:“盟主——圣者裁明明每方都是一半, 您怎可只偏信一方的说辞?”

因为“疯剑”一人的分量太重了。

孔应神色波澜不惊:“赵思泽,我已为你留了颜面了。若是鹿昀圣者还活着, 你觉得他会支持谁?”

赵思泽:“自然是能为青阳赵氏好的一方。”

孔应:“好啊, 既然你如此笃定,我仙盟中也有可以‘问魂’的修士,要不要叫出来问问鹿昀圣者的想法?”

在七天之内,问魂可以短暂地与死者交流, 仙盟追杀和拷问恶人之时,往往会用到“问魂”。

但还从没有人将“问魂”用到圣者身上,这属于是天大的冒犯了。

赵思泽还没有回话,仙盟的修士先开口阻止:“盟主不可,既然圣者已去往明镜台,再问魂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也许圣者死后的灵力会十不存一……”

“是啊盟主,三思啊,鹿昀圣者也是人中豪杰,绝不可因为这种小事而冒犯他。”

“……”

赵思泽几乎是咬碎了牙关。

三长老代理家主又怎样,不过是个空架子,只要他还活着,还活着就有无限的希望。

“好……既然盟主如此裁定,我也认了。”

“其他人……去极西海至少去待一年,这一年内不能领任何的修仙界资源。”

“至于黑炎骷髅……”

琼慈的心提了起来。

“虽然有主仆誓,但是杀心过重,伤人太多,恐凶性不改,当入悲鸣塔下,以一甲子年度化凶性,方可再出塔。”

好消息是逃过了诛杀的命运。

可是……一甲子年。

即使是对于圣者来说,能活四百年已是高寿。

六十年的时光,对现在的琼慈而言,是很漫长很漫长的时光。

一甲子年不能修行,薛白赫真能如她的梦境里那样成为剑圣吗。

不对欸……他现在还有妖物的身份,说不定得按妖族的寿命来算。

梦境与现实成为泾渭分明的两边,琼慈却快分不清到底哪边会成为真的。

“大小姐,”薛白赫的语调倒是听起来很轻快。

他全然当作之前的事都没发生过,“这样也挺好,说不定还有再见一面的时候呢。”

琼慈:“若我一直只在风行境,一甲子之后……”都不知道是什么模样了。

她那一丁点,若有若无的,连自己也茫然的情思,在一甲子年之前,就像一粒沙。

薛白赫:“也没关系吧……以大小姐的性子,就算过了六十年,不还是大小姐吗?”

琼慈:“闭嘴吧你,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熬得过一甲子年吗?”

骷髅妖的样子自然是显不出任何神色来。

薛白赫仿若漫不经心:“我无所谓啊,悲鸣塔又不是龙潭虎穴。”

“无非是另一个流云郡,说不定遇到几个妖族前辈指点,我还能更进一步?”

琼慈没有说话。

“那大小姐想的是什么样?”

“救我于牢笼之中,与我两不相欠。若有朝一日成为你们的心腹大患,再亲手杀了我?”

琼慈垂眸望着阵法上的阴影,越阳洲灼热的阳光落在她的面容上,也觉得寒冷。

孔应还在向仙盟的修士交代着悲鸣塔的管理,琼慈却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明明薛白赫应该是成为人族的剑圣的……为什么会走上如此截然不同的路。

“我不信,我不信你真的是妖族那一边的。”

薛白赫似乎是笑了两声,“大小姐,这又不是”不信”两个字可以改变的。”

无论是有恨还是意难平……是他自己在离开的时候选择回头的。

既然是自己做出的选择,那么由一个人承担后果就足够了。

他并不需要报恩。

“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大小姐,不必再为我难过。”

琼慈:“我不会难过的。”

孔应的目光最后落到黑炎骷髅身上,想到了什么,又望了一眼琼慈。

“赵琼慈,你刚刚所言,你在弃修剑道之后,是跟随华璋尊者学的医道?”

琼慈点头:“是。”

孔应眯了眯眼:“你这仆从凶性未除,你虽事出有因,但也应担责……”

“你既是医修,便一同入悲鸣塔下吧。同管理那里的仙盟医修,学一学度化之术。”

琼慈懵了一瞬。

孔应:“学得快的话,一年也够了。年轻人到悲鸣塔下历练一番,也不是坏事。”

说是这样说,但琼慈明显能感觉到,自盟主提出这件事后,周围的仙盟修士落到她身上的目光,齐齐变成了怜悯。

间或夹杂着一些“风行境去悲鸣塔?”“盟主这是想干什么……”的话语——

听不太清楚,但也足以让人心生忐忑。

孔应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具黑炎骷髅身上。

可这具骷髅恍若未闻一般,动也没动一下,看起来是丝毫也不在意自己的主人也入悲鸣塔之事。

“赵琼慈!”

琼慈的神识里都被震了一下,识海里嗡嗡嗡的,却又听得那人迅速说着——

“收集齐衔玉令,你立刻开启明镜台的入口,一刻也别停,再联系你师父,绝不能进悲鸣塔。”

琼慈疑惑道:“……你刚刚说,‘不是龙潭虎穴’,‘无非是另一个流云郡’。”

薛白赫:“……”

即使是同心结术,也能听出那人的愤怒。

“那是对我而言。以你风行境的境界,能被那里的妖物碾成渣。”

就算以他的实力,也真能在悲鸣塔下如鱼得水吗。

琼慈慢吞吞地答了一个字:“噢。”

孔应最后对整件事总结了一番,无非是说了些斩杀妖物的套话,便宣布此次盟会结束。

仙盟的使者三三两两相携而去,却在经过赵氏一众人时,特意隔得老远,远远地用目光打量着他们。

而琼慈,也与赵氏的一众人隔了一大截。

终于等到人也散得差不多,赵思泽才看了过来:“琼慈啊琼慈,倒是舅舅小瞧了你……我都不知道原来姐姐还留了黑炎骷髅……”

他笑了一下,“到悲鸣塔下,好好照顾自己吧。舅舅是帮不上你了。”

琼慈也笑了一下,平静道:“家主,我一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劳您费心了。”

“您至此年纪断手,要改修道法,才是要平心静气,别生了心魔才是。”

赵思泽看着她道:“你是姐姐的孩子,我不和你计较,等你真到了悲鸣塔,才会懂得……在赵氏是多么好的境遇。”

十二娘子满面寒霜,瞥了琼慈一眼,讥诮一笑,一句话也没留。

倒是赵不语站在原地,连连叹息了好几声,道:“琼慈啊,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现在怎么就……你若还想回来,就跟你舅舅好好认个错吧。”

琼慈轻轻一笑:“不语前辈,我不会回去了。”

终于等到人也散尽,薛白赫仍在她神识中喋喋不休。

他很快意识到琼慈向来吃软不吃硬,于是也换了轻快的口吻,好好将悲鸣塔的可怖情形描述了一遍。

但琼慈没有给回应。

于是薛白赫又恐吓了一番,最后忍不住道:“……所以你是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进悲鸣塔走一遭?”

琼慈:“嗯。我有衔玉令在手的,想跑路……想去明镜台随时都可以去。”

薛白赫的语气发沉:“赵琼慈,你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你刚刚没有看见那些人的表情吗?就算是仙盟的医修,也不愿意去悲鸣塔下多待。”

“那你很了解吗?你分明也没有去过,为什么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我身上流着的是妖物的血,当然和你不一样。一个修行正统仙法的修士,他的血肉有多吸引妖物,你难道不知道吗?”

“那你的血呢?你之前的血那样吸引它们,你真的是妖物吗?我从来没有听闻过,有人能做到同时在人与妖之间转换?”

“赵琼慈,”这语气都能感受到阴阴沉沉的,“每个人有每个人要走的路,去明镜台是康庄大路。”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对于我来说,什么才是想走的路?”

琼慈走出仙盟大殿,望着远处的悲鸣塔,看见阳光是如何绕行过它,以及雷电是如何缠绕住它。

她确实觉得,她不应该让薛白赫一个人去悲鸣塔。

可更重要的是——

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实力太弱了。

因为实力弱,所以闯不出万古寂灭阵法,因为实力弱,所以盟主并不在意她的想法。

师父去锦官城之前,曾交予过她融合医道的《圣言书》,因为医道的特殊性,需得在妖物多的地方更有助于修行。

除却边境之外,妖物最多的地方就是悲鸣塔了吧。

所以盟主提出这件事之后,琼慈想了想,也觉得是个历练的好机会。

薛白赫的声音彻底冷漠下来,这是琼慈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到他如此淬着冰的语气。

“行,你要去就去吧。千万别联系我了,左右不过恩怨两消。”

在琼慈还未回复之前,同心结术便断了。

——是彻彻底底,再也无法复连的那种断。

被困在刑室内的骷髅紧握着拳,燃烧的黑焰从手心里冒出,直至将整只手的白骨都烧得干干净净——

新的白骨迎着黑色的焰火重生,完完整整地长了出来,一截指骨也没有少。

而琼慈手中所握的那截骨头,如同流沙一般,于手中消散了。

*

去悲鸣塔之前,琼慈给师父写了封信,告知了自己最近的行踪,还有青阳赵氏的一大堆烂摊子。

“……师父,什么妖物的血,能做到疯狂地吸引其他的妖物……

”请您不要怪我,等这一年结束,我再来向您道歉……”

师父……应该不会怪她吧。

琼慈又给自己的朋友们写了信——

“……好像要坐牢了朋友们,别让宋夫子知道了,怕把他老人家气着……”

“我打听过,大概半个月可以出塔一次,你们有时间来看看我吧,求求啦求求啦,越阳洲真的太无聊了!什么好吃的都没有……”

接着,她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邀请。

燕都姜氏的圣者,那位被称为“瑶心幻圣”的修士,想见她一面。

仍然是圣者虚影的方式。

乌发盘成飞天鬓的圣者,手中握着一捧栀子花,神色温柔,即使只是虚影,似乎都能闻到淡淡的栀子花香。

“那具黑炎骷髅……是薛氏的那个孩子吗?”

琼慈心一沉,与那双美丽的眼睛对视着,很快失去意识,连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姜如婵笑了笑:“小姑娘不用这么防备,若我想给仙盟告状,早就说了。”

琼慈不明白这位圣者的想法:“那圣者是想?”

姜如婵望向虚空里一点:“我认识他的母亲,以前……也算是朋友吧。”

按圣者话里的意思,薛白赫应当不是妖族。

琼慈也从没有听薛白赫提起过他的父母和薛氏。

琼慈:“那您知道他为什么……拥有妖物的血脉?为什么又会成为黑炎骷髅?”

姜如婵笑得很温柔:“大概知道一点……但既然他没有告诉你,我若说了,怕会有因果的偏差。”

因果?也不知道是什么事,竟然还会与因果有关联。

琼慈有些怀疑这位圣者的说辞,但没有多问,只是道:“那圣者与我见面,是有什么事吗?”

姜如婵:“‘疯剑’前辈愿意为了你和小薛现身……”

琼慈摇摇头:“我与那位剑圣,见也没有见过,半点交情也没有。”

姜如婵微笑道:“但我想前辈能现身,应当是与你们有所渊源,若你知道了疯剑前辈的行踪,我可用一株天禧草来交换。”

这世间只剩下三株的天禧草,幻圣竟然愿意拿出这样珍贵的草药,仅仅只是为了交换另一位圣者的行踪……

琼慈沉吟一会,甜甜笑道:“多谢圣者此前为我说话,实在是很感激。

“若我真能遇到疯剑圣者,而剑圣也愿意将行踪告知他人的话,我一定将消息呈上。”

姜如婵揉了揉眉心,笑得无奈:“你们这些孩子啊,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她也没勉强,只感叹道:“怕是这辈子也无缘再见前辈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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