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悲鸣塔(五) 入我喵喵教O(∩_∩)……

毛发如雪一样白, 从额头向背脊后伸出三道火红的纹路,脚踏在黄沙之上时,隐隐有火焰缭绕而起。

真是一副够蠢的样子。薛白赫想。

但唯有一点好处, 流沙囚笼是根据黑炎骷髅的特性打造的,如今成了猫妖(?), 倒是可以感受到一点稀薄的灵力了。

他(它)一爪子拍在流沙之上,灵力顺着经脉运转,汇聚到丹田中……也许有恢复人形的希望了。

*

琼慈很快收到了师父的回信,如她所料,师父虽然很担心, 但是并没有责怪她。

“琼慈, 青阳赵氏有我在, 你想回来随时能回来。”

“……悲鸣塔中有位叫钟寻的, 是沧灵医圣之徒,你既有这番造化, 可向他多加请教,采百家之长才是……”

人族已无医圣存在,上一位医圣正是沧灵医圣, 没想到钟寻前辈看上去普普通通,竟也有这样的来历。

“能吸引妖物的……在我的印象中, 有一种花名‘七情’,若能修炼成妖, 则对其他妖物来说是大补之物。”

“趁这机会, 好好读读《圣言书》吧,安心清修一段时日。琼慈,我是不担心你的天赋的,但性子还得更沉稳些。”

与师父的信同来的, 还有那柄修好的连青伞。

琼慈展开伞面,只见青色如烟雾般缭绕在洁白的伞面上,看不出任何损伤的痕迹。

这样一来,能在元子陵手中坚持的手段就更多了。

《圣言书》篇幅很长,琼慈查了许久才找到对于七情花的描述。

“七情成花,而修炼为妖,对其余所有的妖,有滋补凝神之用,因而被猎杀数年,如今十不存一。”

“曾有修士尝试取得七情花,以突破境界,但被反噬,经过查证得,七情花对人之境界并无益处,只有催生情|欲之用。”

琼慈:“……”

咳咳,所以依照薛白赫的血……他应该也有七情花的血脉吧?

一个人拥有多种妖物的血脉,在融合医道盛行的时候并不少见。

但是融合医道都衰退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

但也是好消息吧。

至少,至少她能确定薛白赫有多种妖物的血脉,是用了融合医道,并不是妖物,并不是完完全全地站在另外一边。

*

熟悉的困倦感袭来,琼慈知道闭眼就会陷入梦境中,要继续和圣者境的剑修斗智斗勇。

她尝试了别的方法,比如尝试和“元子陵”沟通。

“为什么要背叛?”

尽管一开始的目的,只是探查破除梦境的方法,但当问话出口,琼慈便忍不住了——

“你曾经不也是人人敬仰的剑圣吗?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你舍弃信仰,舍弃这里的一切,站到完全对立的一边?”

她曾在极西海中发誓,以后只当父亲已故,绝不会对这个拥有父亲皮囊的人有半分感情。

可是,此去经年,那根刺在心头越扎越深,渐渐习惯了父亲背叛的事实,于是将心痛视为理所应当。

但到底还是痛的。

“为什么……难道这里的一切,母亲和你的回忆……还有我,对你而言,都是不值一提的事吗?”

元子陵的剑法没有停顿一瞬,就像是在极西海中初见之时,那样凌厉,几乎盖过了人族所有剑修的风华——

看来这梦境只是对过去的投影,这里边的人和妖都只是按照过去的轨迹而行。

她无法从元子陵口中问出任何事,也无法改变过去被他一剑穿心的事实。

看着越来越近的剑影,琼慈心生疲惫,乾坤袋中没用过的手段没剩多少了……

她随便拿出了一件灵器来,不加思索地一挡——

“锵”清脆的一声。

琼慈的心重重跳了一下,目光移向剑锋相触之处——

她竟然拿出了一把地级的剑器。

鬼使神差地,琼慈出手了剑招,尽管还是打不过元子陵。

但她久违地感觉到了与剑的呼应,是一种玄而又玄,只要握着剑,就觉得天下皆在手中的感觉。

这是在梦境中……难道这里不受誓言书的约束吗……

琼慈尝试用了一招“碧海天”,她幼时对于剑道的渴望,就戛然而止于“碧海天”上。

剑影如莲,划破了极西海血红的天。

真的可以用出来。

一时间,巨大的震惊、喜悦和茫然,像是巨浪一样拍在琼慈的心上。

到底是六年没有用过剑了,她的剑招使得有些滞涩,很快被元子陵找到破绽,节节败退,也自然而然地从梦中醒来。

琼慈的心却仍狂跳不已,她从乾坤袋中翻出那柄剑,再尝试用剑招……和从前无数次的失败一样。

如果,如果在梦境里可以用剑法的话,那即使是多么可怕的噩梦……

琼慈忽然觉得,都可以忍受了。

她默念了几遍清心诀,才从那种热血上头,想不管不顾进梦境的念头掐断。

首先,虽然能在梦境里练剑,但短时间内她找不到誓言书……

也就是说,梦里的实力增长,对她现在的处境而言,暂时没有用。

但仍然是……好开心啊。

几乎可以用一扫阴霾来形容,就连悲鸣塔下看不见边际的黄沙,单单调调的色彩,总是匆匆而过无趣的修士,都变得可爱起来。

梦妖又怎么样,噩梦也无所谓,可以练剑,便是她最向往的地方。

琼慈握着剑,到沙田那一块转了转,很快找到了钟寻。

前辈仍然是满脸疲惫,连眨眨眼看起来都很累,脸上什么神色也没有。

钟寻的身侧是一只地龙妖。

无论多少次见到这种形态的妖物,琼慈都有一种头皮发麻,不忍直视的感觉。

她稍微站的离钟寻远了些,极力使自己神色无异样,但仍然有丝丝缕缕的喜悦从语气中流露出来。

“前辈,你这里有宁神丹吗……或者宁神草之类的?”

宁神丹是用来给有心魔的修士的,可以让其安然入睡。

如果能用宁神丹延长入睡的时间,在梦里多待一会……就能多练一会剑法了。

钟寻瞥她一眼:“你想多做梦?”

琼慈笑笑,神色里是一副虚心向学的模样,道:“我的梦也就是一处妖物秘境,很适合历练,如果多留一会……”

钟寻接了话:“就可以在梦中也修炼,可就比旁人练得时间多多了?”

他拒绝,“不行,别想了,之前就是有你们这些大世家的修士,来这里瞎搞……到最后落了个神志不清,分不清梦境现实,拿着剑就往自己身上砍……”

琼慈不死心:“前辈,我肯定分得清的。”现实里她都用不出剑法来。

钟寻仔细地端详着琼慈的面容,换了个话头:“你姓赵”

琼慈迟疑着答:“对啊。”

钟寻的脸上很少有这样丰富的神色,像是怜悯又像是幸灾乐祸,叹气道:“北边关了些人……是昔年的寒山余孽,与你们家好像颇有渊源,你要实在没事可以找他们唠唠嗑。”

不是……寒山余孽?她不能学剑道,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寒山道派啊。

代表凡间势力的寒山道派,与扎根修仙界千百年的世家,想也知道是不对付的。

是敌非友啊。琼慈想。

她都快和青阳赵氏撕破脸了,没道理再去接受青阳赵氏的仇家吧。

琼慈向后退了两步,蔫蔫道:“行吧前辈,我还是安心种田吧。”

正是这退后的两步,让琼慈幸免于一桩祸事——

在钟寻身侧尽职尽责的地龙妖,本来还好好地翻着地,忽然高高地跃起,在半空中舒展开它那黄黑色的身躯,口器大张——

钟寻神色未变,动也没动一下,只见“镇压诀”的纹路浮现在地龙的身躯上,金光似锁链般,一瞬光芒大绽。

地龙妖碎成几截,重重地落下,那些血肉模糊的东西溅了钟寻满身。

琼慈:“……”

这实在是……有点恶心。

她语气飘忽,“它们不是身上有‘镇妖诀’吗?为什么……还会突然暴动?”

钟寻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身上的污秽,道:“自八百年前它们开始以人类血肉为食之后……只要一段时间吃不到,就会很饿……”

他抬眼望向琼慈,“你有感受过饿到极致,唯一的念头只剩下进食,所以连死也不在乎的感觉吗?”

*

西南角的流沙囚笼前。

悲鸣塔下也有倒映的星星,缀在夜空中,落下一片清辉。

能在梦境里修行剑道,这事实在是太开心了,琼慈颇有大赦天下之感,自然而然地,忽略了之前发誓要七天不见薛白赫的想法。

“告诉你一件事,”琼慈的语气止不住发飘,尾音向上扬,“梦境里可以不受誓言书的影响,我可以用剑了!”

她的手指落在黄沙裹成的“球”上,轻轻地、但坚决地写下法诀来。

“没想到吧,这就叫祸兮福所倚,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吧?”

欢快的、生机勃勃的语气,和这万妖长眠的悲鸣塔底如此格格不入。

白毛赤纹的猫恹恹地抬起头来,失神了一瞬。

琼慈心情好,有了说废话的心情,絮叨道:“你说,梦妖的实力这么厉害,连誓言书都能无视掉,被困在这里,还能控制这么多人的梦……”

“那是谁抓到它的呢?我在仙盟里数过来数过去,好像也没有这么厉害的人吧。”

倒也不是她看不起仙盟,是真的看起来……青黄不接嘛。

趴着身子的猫摇了摇尾巴,翠绿色的眼睛里盯着虚空里一点。

是三百年前,“疯剑”抓到的。薛白赫想。

他习惯性地用同心结术,却恍然意识到那道术法已经被他斩断了。

爪子深深地抓住沙地中,却忘记了流沙也抓不住。

接着,他闻到一阵淡淡的,就像清晨之露一样缥缈不定的香味,越来越近了。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血的味道。

埋藏在肌肤下的,血的味道。

薛白赫一瞬想起来很多画面,流云郡中不曾化开的血色,旋转的人影,青阳赵氏的大火,被李暮辞斩下的一臂……

画面最后停在一处微微闪光的地方——

耳垂上挂着的珍珠耳坠。

他也忘记了是什么时候见过这副耳坠,竟然这种时候还记得这么清楚。

如果从那里咬下去,会有多少血呢……

只需要微微一点、一点血,就可以让他从这种深不见底的、不见天日的渴望中解脱出来。

琼慈将法诀画了一半,见薛白赫还是不说话,想来这人应该是没察觉到,她心生得意,语气也更轻快。

“我会很认真很认真地练剑的,等我解掉誓言书,说不定你还没我厉害呢。”

“一甲子年……你就等着一甲子年我把你远远甩在身后吧。”

血的味道更近了。

就像是高高的,只能遥遥望见的花,想摘却碰不到。

薛白赫漫无边际的思绪,从耳垂落到脖颈,在迎着光的肌肤下,血会喷涌而出吗。

他应该是,不会让大小姐流这么多血的。只是饥饿如影随形,他想尝一尝。

其实,以大小姐的心软和好骗程度,只要道歉,再请求一点血……

大小姐不会拒绝的。

意识到这一点,薛白赫的思绪碎裂成两半。

一半冷冷地望着自己的丑态,与幼年时他所憎恶的妖物没有任何区别。

另一半,却因这样一闪而过的念头,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战栗,似乎每一寸魂魄都在发抖着。

琼慈画完纹路的最后一笔,想起来这人一直避而不见的作态,心中有气,扬声道——

“薛白赫,我都知道了。你不就是身上有几种妖物的血脉吗,你都愿意舍命来救我了,难道我会因为这个与你心生隔阂吗??”

法诀的光华渐起——

“虽说骷髅是不太好看啦。但是你不知道,我来悲鸣塔这半个多月,见了多少丑丑的妖物了……你都算好的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本来就是这样,她来悲鸣塔都过得很糙了,连漂亮的小裙子都不穿了。容姿嘛,还是得视情况而定吧

琼慈不再犹豫,嘴中一声“破”字,黄沙凝成的球迅速地流散,扬起扑面而来的风沙。

前面都是托词。但今日听钟寻一说,琼慈隐隐感觉到真正的原因是另一个,她抿起唇,道:

“你是不是……饿了啊?唉这有什么,融合医道的副作用又不是你能控制的……”

琼慈觉得自己颇有舍生取义之魄,纠结许久,道:“大不了,大不了,我用指尖取点血给你吧……再多了真不行的!”

啊啊啊啊血应该够了吧,不够的话难道要效仿佛祖割肉喂鹰吗,不行啊喂,真的超出她的接受范围了!

琼慈心中祈祷着,她一定好好拜读《圣言书》,绝对不偷懒,早点找到能让薛白赫变回去的方法。

蒙蒙的黄沙被疾风吹散去,琼慈用手遮住眼睛,发丝和衣袍都被风往后吹——

星河的光清凌凌地落下,在还未散尽的沙尘中……她和一只……猫(?)对上了眼神。

作者有话说:嗷,琼慈上一次戴珍珠耳坠在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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