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蒲公英(二) 复活QW

一弯月亮挂在夜空里。

风有些冷, 琼慈瑟缩了下。

钟寻走在她的身前,黑色的长袍淋着月光,显得清冷又遥远。

自暴露过沧灵医圣的梦之后, 他将那种无用的掩饰丢掉,完全暴露出漠然的本性来。

琼慈不禁有些走神, 想起之前在梦中,钟寻走上淮水钟氏的山,穿过蒲公英丛之时——

可完全是欢快的步伐,像奔赴一场值得期待的宴会,完全是少年人模样。

钟寻没有回头, 忽然问了一句:“他是之前的那只猫, 或者说是黑炎骷髅?”

“我前日巡查流沙囚笼之时, 发现黑炎骷髅已身陨流沙囚笼之中, 留下一副骸骨,再过几日连骨头也要被腐蚀掉。我已上书盟主, 言明它身死之事。”

琼慈的脚步一顿,果然如薛白赫所说,钟寻早就看出来了。

“前辈……我很感谢你没有揭发此事, 但是出于什么目的帮忙遮掩的呢?”

钟寻:“谈不上帮忙……家师从前也有钻研过融合医道,遗愿亦是与之有关……我不愿对修此道者落井下石。”

又是因为沧灵医圣。

琼慈看不到钟寻的神色, 试探着问了句:“那过了这么久了,前辈, 可有探查到过菩提心妖的消息?”

钟寻停住脚步, 望了望夜空中的月亮,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既已知道他是妖物……还要与他来往吗?”

这是什么问题啊。

琼慈反驳:“钟寻前辈,分明只是融合医道, 他所作所为也与妖物截然不同,作为……朋友当然要来往。”

钟寻继续往前走:“他留在悲鸣塔中……是想要梦妖的血对吧?”

“梦妖的实力已经位列三大暗妖,若下一次血脉紊乱,又要用什么妖物的血脉才能镇压住呢?”

“传说之妖,惊鸿笔吗?”

琼慈的心也因此沉了沉,但她这些天苦心钻研融合医道,也有了一点心得。

“《圣言书》所载,只要不频繁地激活妖物血脉的能力……少用,再辅以药草功法,就可以避免血脉紊乱的。”

钟寻:“是吗?”

他侧过头:“妖物的能力,应该很好用对吧?如果一个人拥有了非凡的能力,可以忍住不动用吗?”

琼慈的手握得紧了紧。

钟寻今日的话格外多:“一直不动用妖物的能力的话,相应的血脉也会削弱的……”

“耗费了那样巨大的代价获得的血脉,真的可以说放弃就放弃吗?”

冰冰凉凉的风贴过琼慈的脸颊,她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一时说不出所以然来。

她道:“钟寻前辈,何必要假设还没有发生过的事呢?”

“你所认为难以放弃的事情,或许对别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呢?”

钟寻停住脚步。

在他们的身前,一排排一列列地堆叠起流沙囚笼,透过流沙的间隙,可以看见身着囚服的犯人。

“抱歉。”他道,“今日想起往事,忽有所感,冒犯了。

琼慈偏过头,不想再与他多言,所幸走到这里,没走几步便到了所谓的寒山余孽关押之处。

与琼慈想象中的不同,寒山余孽竟然只是……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结界升腾而起,将这间囚笼笼罩而出,外边的景色、风声、月光都变得模模糊糊起来。

钟寻立在结界之外,并没有参与他们谈话的意思。

两位老人,一位爷爷断了一条腿,坐在黄沙脸上,瘦得惊人,皮肤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另一位奶奶,穿着还算干净,白发盘起,手腕上带着两串碧绿的手串。

琼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迟疑着走上前。

那两位老人一见到她,脸上齐刷刷地露出恍惚的神色来,那位奶奶,更是擦了擦眼泪。

“像啊,真是像啊……”

总算是起了话头,琼慈也与他们简单地聊了一句,知道一人姓洪,另一人姓许,被仙盟在竹南郡找到痕迹,所以被关入了悲鸣塔中。

“当年赵仙师为凡人言语,又在凡间宣扬仙法,若不是她……我这把老骨头是修不了仙,早就死了……”

许老流了许多泪水,试探着想将手伸出牢笼之外,却又被流沙束缚住。

“这样的大好人,不知给了多少人修仙的机会,最后却是那样……连拜祭一番的机会也没有……”

,哭声仿佛含了无尽的悲恸。

琼慈听着,心中却没有多大的波澜。

她母亲当年那样为寒山道派奔走……可到了最后,就在她刚刚身陨的那一年,寒山道派便向仙盟与世家宣战。

到如今,斯人已逝,为什么又要来说感激呢。

她神色平静,道:“两位……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许老望着这个女孩子的面容,眼神更加恍惚,像是又看到了那个手握神断剑,剑如长虹的剑修。

可惜那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孩子,你如今有修剑道吗?”

声音微微颤着,语带哽咽。

琼慈在心里叹了口气,被这样的语气问话,她也做不到无动于衷:“有学的。”

许老眼中凝聚的泪水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声音更颤了:“好好好,孩子,你记得,一定要去明镜台中取神断剑!”

洪老嘴里“呜”“呜”地叫了几声,却没有发出有意义的音节,琼慈这才发现他的舌头已经被斩断,想来是发声位有损。

神断剑是母亲曾用过的剑。

琼慈小时候,是幻想过能有一天到明镜台中,取得神断剑。

但以她现在的剑法,莫说誓言书还没解开,就算解开了,若想取得神断……是远远不够的。

“我本也打算前往明镜台。取得神断剑之事,也会尽力而为。”

许老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定要!一定要去!若是……”

她的脸色骤然涨红,显出不正常的血色,发不出正常的声音来,嘴唇一张一开,忽然吐出一大口血来。

仿佛冥冥中有什么能力阻止了她说出口。

琼慈指尖漾出青灵仙术,隔着流沙囚笼抚过这位老人的身躯,但是……并没有起作用。

“您这不是伤……是誓言符?”

誓言符和誓言书作用差不多,可以约束一些更小的事情,譬如保守一个秘密。

琼慈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急切地让她去取神断剑……这样的事情又会与什么秘密联系在一起。

许老泄了口气,很多事情,一旦失去了那一瞬的冲动,就再没有办法抱着必死的决心说出了。

她看向琼慈的眼神充满哀伤和愧疚,只道:“孩子,一定要赶快去取得神断剑。”

琼慈一怔:“我知道了。”

许老又坐回去,握住洪老的手,说了些方言,夹杂着一些“熹光”“神断”之类的字眼。

琼慈听不太明白,不过片刻许老又偏过头来,却仍在道歉:“当年你父母也是神仙眷侣,竹林问道,双剑合璧,却因寒山道派生了龃龉……是我们对不起他们啊。”

起过龃龉?

在赵氏,很少有人会和她提起父母的感情,只简单用“感情好”概之。

琼慈问:“什么叫生了龃龉?他们感情,不是应该一直很好吗?”

就是因为在母亲的信里将他们的感情写得太好,若非没有这样好的情谊……琼慈都不会这么恨父亲的背叛。

许老犹豫了片刻,道:“当年熹光欲推行凡间仙法,在竹南谢氏和锦官城中很是受了些刁难……”

“你父亲前往锦官城,曾劝说过她很多次,但是两个人……常常不欢而散,一直到最后……”

琼慈微微愣神。

难道就因为这样的原因,才导致了元子陵最后站到鬼族的一方吗。

她转瞬又想,既然已经背叛了,何必还要追溯原因呢。

许老絮絮叨叨着他们的往事,半是叹息半是哀婉,一直到把一件事翻来覆去说了三遍,才停下了叙述。

她望着琼慈,佝偻着身子:“老身此去后,必当向你母亲负荆请罪。孩子,好好活着。”

*

琼慈离开的时候,钟寻没有相随。

他一步一步地踏在黄沙中,像踩着月光,一直走到洪、许二老身前,目光冷淡,道:“已经见过了……所以,可以说了吗?”

洪老抬起头来,嘴里“呜”“呜”的地冒出几个音节,眼神中带着恳求。

许老握了握他的手,仍没从刚刚悲伤的情绪里解脱出来,看着钟寻摇摇头:“疯了……你们都疯了。”

“你既然答应了我们的请求,我也不食言……寒山道派确在研究……能使死人复生的方法。”

她嘴角溢出血来,吐出来的话语越来越模糊,誓言符的光浮现在她苍老的身躯上,照出鲜艳的血色来。

月光的颜色仍然柔和,极致的柔与血色的冷融汇到了一起。

“所有的……都在这枚玉简中,”许老的手颤着,从怀中拿出一枚玉简来,“这里面是寒山功法,你需以松丹秘法解密之……”

她的白发也以一寸寸枯萎,脸上的皱纹更深,眼睛凸出来,一张口便有血流出——

钟寻接过了玉简,无动于衷似的,道:“我早已知道这秘法……断禾草也用了很多,应该还有更关键的点吧?”

许老惨然一笑,连旁边老伴的手也握不住,道:“以其生前寄托情思之物……招魂重凝。”

她吐出最后一口血,重重地倒在黄沙之中,洪老握住她的手,一条腿也支撑不住身子,一并伏倒,嘴中发出尖锐的叫声。

钟寻向后退了两步,道:“我会为你们安排好后事的。你们的外孙,也会以孤儿的身份被接入淮水钟氏修行。”

皎洁的月光洒在沙地上,风中有扬起的沙尘,也沐浴在月光中。

生前寄托情思之物,钟寻只略略一想,便得出了答案。

*

千重梦妖的身躯扭曲着,识海中倒映着流云郡中金色剑光的景象。

忘川毒对它□□上的伤尚可以痊愈,可是对它魂体上简直是毁灭性的伤。

钟寻……钟寻,在这悲鸣塔待了一百年,不就是个破医修吗?哪里学会的忘川毒。

千重又一次感受到,它是这样地接近死亡,这一次,不会有别的妖物来就它了。

有人撕开金色的倒影,如闲庭信步一般走入,衣摆上有一圈暗金色的波纹。

“承蒙梦妖阁下,否则我至今还被菩提心蒙在鼓里,如此大恩大德,真不知道该如何回报。”

薛白赫轻笑道,语气也温和。

千重看着这张笑脸,它真的很讨厌人类的笑,姜如婵是这样,这个无名小子也是这样!

“你以为你能猖狂多久?等姜如婵查到你头上来,不过也是死翘翘。”

姜如婵,圣者也与梦妖相识吗。

薛白赫:“我不过无名小卒,死不足惜,梦妖阁下位列暗妖之席,死在悲鸣塔中,一群年轻修士的手里……才是让人叹惋啊。”

千重重重地跳了两下:“我讨厌你们!讨厌你们!”

待它平复之后,才咬牙切齿道:“我可以给你我的血……你帮我逃出去……”

梦妖想从这里逃出去,无异于是天方夜谭……在仙盟诸天殿修士的看管之下,又有李暮辞镇守越阳洲。

“除非你甘愿将己身分裂,藏在这些修士的梦中,我可前往千岁山借先圣之力,将你的分裂的部分再重塑。”

分裂成更弱小的梦灵,连妖也称不上,躲藏在境界低下的修士中,等离开越阳洲,再找机会融合,或许是唯一方法。

薛白赫笑得无所谓,“可惜,梦妖阁下会这样相信我吗?”

成为那样弱小的“灵”,生死可就完全在他人的一念之中了。

不过……若梦妖真这样无知地相信了他……他也不会保证不动杀心。

千重呈现出的球形躯体在地上滚了滚,“你做梦!你只是为了骗我将血给你……你们这些狠心又自私的人,怎么可能会履行诺言?”

被妖物骂狠心自私,倒是很新奇的体验。

薛白赫半点没为这句话影响,只笑眯眯地望着千重。

千重的心绪中忽然有神来一笔,它想起这人之所以为什么入悲鸣塔,又想起曾经看到过的梦境。

人嘛,总是很容易被它看来很愚蠢的感情牵绊住。

“也不是不行……我可以分裂,但必须保证我的梦灵藏在那位……赵——”

眼前的少年脸上的笑意,一瞬消失了,偏了偏头,发尾也晃了晃,白玉般的脸颊上落下一大片阴影,居高临下地看着它,眼神中也有化不开的戾气。

千重只擅长织梦,对于近战斗法并不擅长,在它还未反应过来之时——

有剑刃插|入它的头颅之中,几乎将它的头颅贯穿——

花开花落其二,芳华现。

明明是这世上最澄澈最凌冽的剑意,但是剑刃深入之后,却极其残忍、缓慢地在这头颅下搅了搅。

少年握住千重的头的下边,将它拎起来,看着它的伤口不断愈合,却又因为剑锋贯穿于那,又不断添上新伤。

“阁下,谨言慎行啊。”他道。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