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陨心(四) 爱慕=v=

难以抑制地, 琼慈的眼角有泪渗了出来。

识海中像有烟花炸开一样,碎片里皆是过往模糊的碎片,一瞬间她想起了好多事好多事。

琼慈知道自己常常是个充满嫉妒心的小女孩, 连舅母对姐姐的爱也会嫉妒,她脾气不太好, 若是被人欺负了,一定会报复回去。

她永远永远,永远永远也无法对别人说出“爱”这个字。

她想起最初那场长长的梦境——退掉婚约之后,薛白赫都把她流放到好荒芜的地方去了,她本来是怀着“绝对不要再落入那样的境地里”, 才去流云郡提前找到薛白赫的。

但到了这个时候, 琼慈心里生不起多少愤懑之情了。

她觉得自己记仇, 但这仇来得也快去得也快

薛白赫, 好可怜的,原谅他了……琼慈想, 就算和薛白赫永远也没有什么交集,还要时不时受一点他的欺压。

但起码在那个梦里,他是活着的, 意气风发,还有好灿烂的人生。

原谅你……琼慈想。

有风轻轻悠悠地拂过, 有人的唇齿离开那一处缠绵很久的地方,再往下方。

琼慈真真切切地抖了一下, 她几乎要克制不住用手去捂住脸。薛白赫他怎么能, 他怎么能,这样碰那个地方!

虽然觉得这样很羞耻,但是琼慈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越是提醒自己不要去想, 思绪便越3清楚……

她想到薛白赫的睫毛,想到他琥珀色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如今皆被水蒙了一层……

骨肉都酥酥软软的,琼慈难耐地想弓起,但这样的动作倒像是她自己主动送上去的了。

薛白赫的动作停顿住,而后他笑了一下,虽然那笑声很轻,但琼慈还是听到了,她正觉得薛白赫这人实在很可恶——薛白赫亲了一下她那里……那样的触感,任谁也能感觉到那是一个包含着怜惜与……爱的吻。

于是琼慈偏过头,偷偷地笑了笑。

薛白赫抬起头来,歪头看了看琼慈的表情,往前凑凑,手肘支着地,靠在琼慈脸侧,伸手将她眼角的泪擦了擦,笑道:“大小姐……”他想起来琼慈脸皮薄,仔细斟酌着言语。

“你还满意吗?”

琼慈想板着脸,但无论如何她都觉得很开心,觉得自己肯定顶着一张傻笑的面容,她开口:“你……”

但刚流露出一个音节,薛白赫的手指沿着她的锁骨往下滑……停在她心脏的位置。

"大小姐,你心跳得好快。"

薛白赫毫不客气地,抚弄着。

琼慈的声音变了调,流泻了一声连她自己都觉得很好不意思的声音。

“……流氓。”琼慈小声道。

薛白赫挑了挑眉,到琼慈唇边亲了两下,似抱怨的口吻:“大小姐,你这可就冤枉我了,你听不见我的心跳声吗?比你跳得还快好吧。”

他在流云郡的时候见识过一些这样的事情,但是没经验些,本来还残存一些担心,怕搞砸了,但现在看来……应该还行?

在这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的天地里,琼慈感到一种接近于宁静的幸福感。

她似乎真听到了两个人的心跳声,以一种接近重叠的节拍在跳动着。

琼慈觉得自己很舒服,但是薛白赫好像依然是那样,她戳戳薛白赫的手臂,虽然她对这种事情也是一知半解,但是勇敢发问:“你……你不需要……”

琼慈说不出口“纾解”这两个字,只能说出:“那个……一下吗?”

薛白赫闻言,摸了摸琼慈的脸,人死后……会是什么样的虚无之地……他会忘记琼慈的面容吗。

他俯下身 ,在琼慈的额头上亲了亲。

琼慈敏锐地感觉到困意袭来,她的反应已经很快,手上的法诀已经脱手,但意识最后的感觉,是薛白赫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手指上亲了亲。

很快,琼慈的思绪便坠入了无边的海洋之中。

她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眼睛上的丝带已经没有了,衣服穿戴得整整齐齐,她正处在被藤蔓包裹的一处小小空间里——

薛白赫不见了。

琼慈站起身来,周身的藤蔓慢慢,慢慢地下坠,露出明镜台的模样,沉沉的夜色笼罩下来,皎洁的月光将周围的一切更映照得如人间仙境。

坠落的藤蔓最终只剩下了一支,这唯一的一支藤蔓向琼慈靠近,最后自尖端出开出了一朵淡紫的,花瓣仿若震颤的蝴蝶之翼的绚烂的花朵。

这是最后的礼物。琼慈忽然意识到。

“谁会记得这样的东西……”

琼慈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她擦擦眼泪,将这朵花摘了下来,想着如果再见到薛白赫一定把这破花扔在他的头上。

她在双腿上贴了两张神行符,很快便朝传闻里关押有惊鸿笔妖的葬雪泉处行去。

*

尽管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琼慈仍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住。

生机勃勃的绿色轻而易举地被黑色所笼罩,像有墨汁浇在这一片茂密的森林之上。

凡是被墨色替代之处,生机都被抽了去,于是树叶枯萎,露出暗黄色的残骸,地面上郁郁葱葱的小草不再,只有厚厚铺叠的褐色灰烬。

溪流是早已干涸的,河床中唯有些浓稠的墨汁——

琼慈每走一步,心便更惊一分,葬雪泉水变成这副模样,必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从泉落剑圣他们察觉到葬雪泉有异以来,到底封锁了多久的消息。

琼慈双手指覆在眼侧,以瞳术向前方望不见尽头的枯叶林看了看——

从她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号称天底下最圣洁之地的葬雪泉眼的位置——此处已汇聚了一团墨黑色的漩涡,至纯至净的葬雪泉水连一滴也没看见。

此去直面惊鸿笔妖,琼慈心中把握并不大,她当机立断,在手臂上划了一刀,血流如注,在虚空里凝出一道道繁复的法诀纹路。

血缘秘术·血问秋,明镜台里斩断所有的与外界通讯之法,唯有将血缘秘术以寿元为代价催动之时,方可以突破明镜台的限制。

血缘……琼慈微有些恍惚,自妒厄花妖之事后,她与姐姐默契地没有再提起妒厄花妖的事,说起来,她们好久没有敞开心扉好好聊过了。

细细的血线跨越天地,跨越山河,一瞬便至遥远的青阳赵氏。

*

剑锋闪烁出炼白的光彩。

泉落剑圣请求铸剑大师雀山雪,为自己徒弟铸一把绝世的名剑。

这剑历经三年零八个月,终成,即刻便送往青阳赵氏。

赵和曦注视着这柄不输于天下任何一柄神兵的长剑,陷入了沉思之中。她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拿到这柄剑的时候,一定是这天底间最幸福的人。

她现在确实也很开心,但开心过后,她陷入了更深一层的迷茫之中。

母亲孟茴站在她的身侧,自从妒厄花妖之事后,父母两人便和离,母亲搬回了长郡孟氏居住,这两日恰巧来青阳郡看望她。

“和曦,你父亲那个人,我从前便知他睚眦必报,是小人做派……我与他当了百余载的夫妻,但未料到他心狠到这般地步,你如今虽是青阳少主,但根基未稳,一定妖对他小心再小心。”

赵和曦走上前去,靠在母亲的怀里,妒厄花妖之事后,对母亲的打击仿佛比对她的打击更大,她迟疑着问:“母亲,睚眦必报,小人做派,那您为什么还会喜欢上他呢?”

孟茴摸着女儿的头发,苦笑一声,道:“因为我以为,至少他对我是有真情在的。现在想来,他对自己的父母,对他姐姐,都没有多少真情,更别说……”

赵和曦总是能从母亲的只言片语中,窥探到上一辈的爱恨情仇,那想来该是一场跌宕起伏的往事。

她叹口气:“母亲,当青阳家的少主好难,我担心自己会做错误的选择。”

孟茴直视着自己女儿的双眼,道:“和曦,你是我见过最聪慧的女郎,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远不如你,更遑论,你有这世间最顶尖的剑道天赋,青阳赵氏的未来,就握在你的手里,不——”

她抓住女儿的手,让她更紧握住这把新出世的神剑,道:“人间界的未来,就握在你的手里。”

“如果是你深思熟虑后认为是正确的决定,那就是正确的,如果不幸它是错误的,你也有能力让它变成正确的。”

秋风渐起,风中已有萧瑟之意,按理来说该是荷花枯败的季节,但青阳赵氏常以秘法供养着一湖荷花,让它们始终成盛开的模样。

花开满湖寓意家族繁荣昌盛。

若枯败三分,便指家族中偶遇风浪,需众人齐心协力出谋划策,若枯败五分,便得遇到些摧折心神之事,诸如寒山道派复辟之时,在青阳郡周围的修士需全数赶回,守望相助。

若枯败至七分,则所有闭关修士不论修为深厚,不论地位高低,需齐齐出关,青阳赵氏的每一个人,天涯海角,也需要踏回青阳郡的土地。

若枯败至十分,到最后一只荷花的枯萎的时候,会封锁整个青阳郡,重新启用上古春袭阵法,家族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过往的所有恩怨都要抛却,争一线希望的明天。

赵和曦催动着法诀,很快荷花一只接一只得枯萎,像死亡的瘟疫在蔓延,她心里在想,上一次荷花全部枯萎是什么时候?

是朝夕圣者与翠微剑圣战死消息传来的时候……

她真的有能力带领大家走出这样的危局吗?

母亲的话给予了她莫大的力量,赵和曦面沉如水,在萧瑟的秋风里,望着族人一位接一位向她走来。

四长老与五长老是最先赶来的两位,他们是看着和曦长大的,望着满满当当枯萎的荷花,很是惊讶。

“和曦丫头,你这是做什么?出了什么事情?难不成是今日送剑过来的时候,剑圣传来了什么消息吗?”

“和曦你这鲁莽了啊,再怎么样,现在是三长老在代理家主之位,你应该先与他商量,再来……唉,现下整个青阳郡都该封闭了,这多耽误事儿。”

赵和曦神色平静,所有的柔软的情思抛却在脑后,道:“仙盟盟主孔应曾说,若我在十年之内,至踏月之境,那家主之位就由我来继承。”

四长老怔了下,道:“这……话是这么说,可和曦你现在……”

话没说完,这位始终以端正,谦逊,不争不抢著称的青阳少主,轻轻点了点手腕处的一块不显眼的花纹——

若破开了什么封印一般,她周身的气势“蹭蹭”往上攀升,两三个呼吸间便突破到踏月之境,第一次显露出了锋芒的本色。

四长老的瞳孔微缩,他已半圣之境,是比踏月境高的,但仍在这一刻感到了某种惊骇——和曦,十八岁的踏月之境,是什么样的天才人物,百年之内,不,一甲子之内我青阳赵氏必再出一位剑圣!

赵和曦拔|出了这把师父赠与她的剑,雪白的剑身映出深夜的灯火。

她迎着许多人的目光,从前她在那许多人里面,也像迎着从前的自己的目光,道:“从今天起,我是青阳赵氏的新任家主。”

迟迟赶来的三长老停住脚步,半晌,悠悠叹了口气,妒厄花妖之事,家族中最大的秘密戳破,青阳赵氏失去了最后一位圣者,实力下跌许多。

他远离俗事已久,被指定为代理家主,带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族继续往前走,他也觉得很累。

说起来,和曦把这一重担接过去,三长老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的,但是,小小的和曦,你要怎么做呢。

赵和曦道:“今日令荷花枯萎至死,是有一件不得不告知大家所有人的事,这桩事,是我的妹妹琼慈冒着生命危险,从悲鸣塔与明镜台传回来的消息。”

她冷静地把所有的事情复述了一遍,指出瑶心幻圣已被菩提心鸠占鹊巢,合理分析出圣者之中已有人倒戈妖族。

“葬雪泉水被惊鸿笔妖所突破,我们最后一道对付妖族的致胜法宝已经失去,这件事情被所有知情的人瞒下来。”

赵和曦的语调很平静,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般的重锤砸在每个青阳族人的心上。

五长老一时间被赵和曦的威势所摄,但她所说之言实在是骇人听闻,颤颤巍巍道:“和曦,你鲁莽了啊,先不说琼慈向来是不着调的,或许探查到的消息有误。”

“再者一来,就算圣者真的倒戈,我们青阳赵氏无一圣者庇护,又能做什么呢?”

“五长老,”赵和曦的声音凉如天边冷月,“如果不是那道十年前的誓言咒符,那么此时此刻,站在你面前的踏月境修士,就该有两位才对。”

“哗啦”一声,剑出鞘的声音格外明显,赵和曦往声音来处看了一眼,恍惚了下。

来人竟然是赵思泽,他在那场大火中试图诛灭族人,坑杀亲生女儿,此等行径,从仙盟的判决书到那一日便瞒不住了。

短短的时日,他把这一生没吃过的苦头吃了一遍,地位风光不再,受尽族人的冷眼,整个人像苍老了十多岁一样。

他神色疲惫,道:“和曦,事情不是这样做的,你年纪太小,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像剑法一样直来直去的,圣者间的博弈,我们去掺和,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他叹了口气,望了望周围的人,道:“我做了很多错事,但对青阳赵氏是真心实意……”

“但是,”赵和曦打断了他的话,“我十八岁至踏月之境,我是青阳赵氏一辈中,唯一一个有希望到达圣者境的人。”

“您自诩做了那么多正确的选择,但是琼慈!如果没有那道誓言符,那么百年之后,青阳赵氏必会重现一门双圣的盛景。”

赵思泽望着自己的女儿,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女儿如此陌生过,这令他生出满满得与有荣焉之感,但是……更生出了些嫌恶之感。

他竟然从中和曦的身上看到了一个自己最不愿看到的人的影子。

姐姐,为什么时到今日,你的梦魇还要缠绕着整个青阳赵氏?

赵和曦将剑归入鞘,将所有锋芒的气势收回,她又变回了那位温和有礼的继承人,轻声道:“我并非逼迫大家,只我觉得我们已经在错误的路上走了太远。”

她手中催动起一道法诀,湖中的荷叶随着法诀而升起,被明明灭灭的灯火所映照着,慢慢缩小成很小一片,像树叶一般落在每位青阳族人的手中。

“就请诸位,在荷叶上做出你们的抉择,青阳赵氏的未来,当握在每个人的手里。”

夜色深深,唯有月光皎洁,可是再长的夜都会过去的,和曦希望,能用手中之剑,让白昼来得更早一些。

忙完了悲鸣塔的后续善后之事,李暮辞忽然收到了一封来自青阳郡的书信,署名是“赵和曦”。

他觉得奇怪,若有什么事要说,和曦直接与他用通讯之术便好,何必写封书信千里迢迢从青阳郡寄过来。

他心里有些莫名的预感,展开信——

“师父,和曦知晓菩提心之事,本欲袖手旁观,只求妹妹平安便好,但每日受良心拷问,心魔已生。”

“雀山雪前辈铸的剑很好,我疑心自己是否配得上这样的神兵。事态到底严重到了什么样的地步,葬雪泉枯萎,写灵山摇摇欲坠,太多人的命运像蜉蝣一样,只能够等待着天崩地裂的那一瞬。”

“师父,原谅和曦,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宣告天下你我师徒决裂,师父的恩情,和曦一命难以报之,也唯有等来世再报。”

“师父,”此处的笔迹晕开了一团——

“李暮辞,我爱慕你。我曾知晓写灵山的内情,知道大厦将倾,我曾想过蒙住眼睛蒙住耳朵,就像大多数人一样,只顾好眼前朝夕的幸福就好,我想过我们去空灵竹海,去塞外山雪,到所有人都不记得我们的时候,也许可以有爱慕诉说的一天。”

“师父,原谅和曦。我做出了自己的抉择,我不知道它是否能带来光明,还是将我们引入更无尽的深渊中,但做出选择,总比等待要好。”

“和曦给剑取名为‘不悔’,爱慕也好,抉择也好,正确错误也好,百年之后皆为尘土,和曦不会后悔。”

“请原谅和曦。”

信读到此,忽有人慌慌张张来报,“泉落剑圣……青阳赵氏,封锁了青阳郡,昭告天下向燕都姜氏开战,说……说姜氏圣者瑶心幻圣,就是昔年逃窜的菩提心妖……”

“他们……他们还宣布脱离仙盟,因为仙盟隐瞒了葬雪泉枯萎的事,要求仙盟给天下……给天下一个解释。”

李暮辞的手中忽感到了一片灼意,那封承载着厚重情谊的信,顷刻间燃烧起来,连灰烬也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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