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疯剑(五) 守境使

风也簌簌, 晚春的末尾,阳光仍然浅淡。

写灵山下的小镇,熙熙攘攘, 凡人吵吵闹闹,提着菜篮子的妇人聚在一起, 所说所言不过是今天该吃什么。

商贩们大声吆喝着,担心的是今天的货物能不能卖完。

姜琮亦停在一座普普通通的宅院之前,自那一日与琼慈的争吵之后,他被疯剑前辈允许留在这里,直到今天才能来拜访。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山影之上, 浅粉的桃花林隐在薄雾之中。

姜琮亦按捺下所有的情绪, 推门走了进去。

院落之中站着位普普通通的老太太, 头发花白, 背有些弯,手里握着一捧米, 正在喂鸡,喃喃:“怎么不长肉呢你们,这到猴年马月能吃啊, 我老婆子等不了了。”

正是那一日在酒馆中所见到的老太太。

姜琮亦行了一大礼,沉声道:“见过前辈。”

慕容老太太回眸看过来, 一瞬间她身上那种市侩世俗的气质消失得干干净净,身姿立得笔直, 眼眸深邃, 望过来的目光似惊雷无声。

姜琮亦立住身躯,只觉置身于无边剑冢之中,周遭是无穷无尽的剑影,道道带着不可逼视的炽阳之光。

这竟然是……剑域。

即使握住饮冰剑, 姜琮亦也觉得自己宛如沧海一粟,要在这灼灼烈阳般的剑域迷失。

这世间的最强者,被世家圣者联合排挤,被冠上“疯剑”的名号,却依然是当之无愧的当世第一——

慕容清。

她已经当了一千年的第一,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可以突破人族寿命的限制,活这么久。

“姜氏的后辈,这个年纪到这样的修为,马马虎虎吧。”慕容清摇摇头。

“我这老婆子,隐姓埋名这么多年,早就不想管你们的事,偏偏老是给我添麻烦,唉,烦人。”

姜琮亦再行一礼:“前辈,我姜氏圣者被菩提心妖夺舍,如今阖族上下受妖族统领,望前辈指一条明路。”

慕容清笑了声,笑声中颇有些嘲讽:“我指不了你们的路,谁的路不是自己走出来的。不过——”

“我会把菩提心杀了的。”

霎时间天空布满乌云,太阳隐在云层之后,只剩下很小的一块。

寒风更寒,吹来的桃花香气越发凌冽。

“轰隆隆”有雷声在不近不远处,隔壁的门“砰”一声关上,隔壁的妇人大声让自家丈夫把衣服收进来,整个世界过分的喧哗。

但只一瞬间,所有的声音消失了

只余下一道缓缓而来的脚步声,优雅,不急不慢。

姜琮亦像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望去——

瑶心幻圣,应该说是菩提心,着一件金丝海棠纹的浅紫道袍,撑着纯黑色的伞,浑身像没骨头样,懒懒散散地打了声招呼:“慕容姐姐,老友前来,也不泡杯茶吗?”

她斜瞥了姜琮亦一眼,“琮亦,退下吧,你可是姜氏的少主,燕都姜氏的未来还在你身上呢。”

她丝毫不遮掩自己菩提心身份,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轻描淡写越过姜琮亦——

姜琮亦心中大骇,是了,连他都能找到疯剑前辈的下落,菩提心手眼通天,肯定也能找到。

而且,恐怕这下落也是疯剑前辈有意流露的。

菩提心走到慕容清的身前,微微一笑:“清姐姐,多年未见,风采依旧啊。”

慕容清没有说话,她只轻轻地在虚空里一拨弄,一柄雨水凝结的剑出现在手中,剑锋一转,便朝菩提心的心口而去——

到了她这样的境界,早就不需要佩剑了,飞花摘叶皆可为剑。

雨凝之剑犹如春雨寒彻,剑势似绵绵之雨,却比雨尖锐,比冰柔软,融会贯通到让人要溺毙在这完美无瑕的剑法之中。

菩提心唇角带笑,她太熟悉慕容清的剑法了,接下这剑招没有废什么力气。

短短十个呼吸,五十余招,雨凝之剑已碎,慕容清又从乌云中铸一柄灰蒙蒙的“云剑”。

菩提心大笑起来:“哈哈哈——”

“慕容姐姐,你在剑道之途已经进无可进,守着这副躯体,到底还在坚持着什么呢?”

她的神色里,又有了高高在上的怜悯:“像你这样的人,难道可以忍受自己变得孱弱吗?失去天赋,失去信仰,失去过去,失去未来。”

“慕容清,你好可怜。不要守极夜境了,那些愚昧无知的人不会记得你,他们甚至比我还盼望着你死。”

*

西风关。

琼慈从梦里醒过来,她白日里受了些伤,浑身没什么力气,挣扎着坐起来,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薛白赫,以血问秋术先联系了赵和曦。

五年过去,当年接任家主的少女已经变得游刃有余,行事颇有家主风范。

琼慈闷闷道:“姐姐,我还是没有得到答案。”

赵和曦很温柔:“没关系的琼慈,可以难过一阵,但是不要再为此难过了。”

她看着琼慈,很想揉揉这个妹妹的头,也很想抱抱她:“姑父的选择,我也不理解。但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哪怕是父母,我们也不能够干涉他们走的路。”

赵和曦也是在当上家主的这五年,于她,于整个青阳赵氏天翻地覆的这五年,才明白的这个道理。

“也许这一世的父母子女缘分太浅,我们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就不要为此沉湎了。”

琼慈擦了擦眼泪,“姐姐,我要回写灵山了,我想在回进极夜境之前,回家一趟,我想跟你去摘莲子。”

赵和曦笑了笑,只是眼中也带泪:“好。”

琼慈拜慕容清为师,其实是一件机缘巧合的事,她也是在这件事后才知道了慕容清就是名噪天下的“疯剑”。

那是一个细雨绵绵的下午,琼慈在雨中练了许久的千山翠色之剑,收剑时,刚好看见慕容老太太在一旁观剑。

慕容老太悠悠叹了一口气:“真好,我好像看见了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琼慈:?她实在无力招架一位凡人老太太的热情。

但是慕容清说:“赵琼慈,你想去极夜境看看吗?”

极夜境,是很久很久都没有人提起过的地方,关于这个地方的描述,甚至只能于记载千年之前的史书上看到。

琼慈从前读过这段历史,在千年之前,人族并还没有合适的修仙体系,所用的功法东一块西快。

当时是妖族肆虐的天下,直到当时的人族领袖们一起,与妖族进行了惨烈一战,将近乎大半的妖物封锁在极夜境之中。

极夜境号称由天底下最牢固,最坚不可摧的阵法封锁,可以永远镇压妖物。

可是永远有多远?远到人们都已经遗忘了它,觉得极夜境的牢固就像天永远不会塌,海永远不会倒流。

极夜境的入口,竟然就在写灵山下,在这座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城镇之下。

琼慈只能暗暗心惊,如果有朝一日极夜境被突破,也不知道这摇摇欲坠的世间是什么模样。

琼慈随着慕容清来到了极夜境中。

镇压妖物的符文模糊不清,经年累月的锁链摇摇欲坠,妖物的哀嚎声震彻云霄,于黑色的夜空中只有一轮血色的月亮。

远比琼慈在流云郡中见到的景象更为可怕。

慕容清撩起袖子,手腕处伤痕骇人,隐约可见森然白骨,她全然不在意,从血月光凝一柄剑——

只一剑,万籁俱寂,唯余风声萧萧。

琼慈被这一幕惊呆了,她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疯剑前辈,这么多年,您一直在极夜境里守着吗?”

慕容清点点头,总归是千年,她对很多东西的记忆都已经模糊了,不记得为什么要守在极夜境,她明明也不是什么有正义感的好人。

年少时天之骄子,但总觉得担起天下兴亡的担子是交给大人们的事情。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要背负这样的责任?

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

哦,为什么求死也不能。

她曾经追杀过一只长生妖,耗尽三天三夜与这只妖物周旋,最后的成功出了一点差错,被迫与这妖物的身躯融为一体,导致拥有了长生妖无尽的寿命。

琼慈小心翼翼问道:“这么多年,就您一个人在这里守着吗,其余的人族世家没有派人过来吗?”

慕容清:“要在极夜境里守着,必须要有圣者境的修为。”

“我问过李暮辞愿不愿意来,被拒绝了。”

琼慈的心沉甸甸,她本以为菩提心妖与惊鸿笔妖的出现,已经让事情糟糕透顶,但是没想到真实的情况,比这还要糟糕。

慕容清:“我活了太久太久了,久到都快忘记自己的名字了。我不想管人间的事,也不想管妖族的事,菩提心要来杀我便来杀。”

“只剩下极夜境最后一件事。”

“赵琼慈,你要成为第二任极夜境的守境使吗?”

琼慈愣住了,她完完全全没有想过这样的走向,但从心底来说……她是不愿意的。

她是个不够勇敢也不够善良的人,她并不想成为大英雄,从一开始,她想成为很厉害的剑修,也只想当个太平盛世下无忧无虑的凡人。

但是此情此景,琼慈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她要怎么拒绝一位千年的守境使,坦然说出这个世界烂透了,没有人愿意承担这样的责任。

琼慈咬咬牙,刚要开口——

慕容清看着她:“不用急着答应,这是你一生的决定。”

“守在这里,妖物的魂灵永缠你身,身上的伤口会好了再坏,直到溃烂腐朽的那一天。”

“你很年轻,在极夜境的时光会比你现在的年岁还要久远很多,好好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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