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惊鸿(上) “亲我。”

青阳赵氏。

赵和曦静静地坐在会客堂中。

四月的晚春, 夏天快到了。

有引路的弟子将一位身着白衣,腰佩长剑的修士引了进来。

此人容貌俊美,还未开口, 冰雪般的凌冽剑意便已随风而来,正是泉落剑圣李暮辞。

赵和曦站起身, 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师父。”

李暮辞注视着她,讥嘲似地笑了一声。

“菩提心死了。”

赵和曦眼神微动,施施然坐下身,将泡好的茶递给李暮辞。

“菩提心妖位列三大暗妖之一, 它身死之后, 妖族实力削减许多, 对我等是天大的好事。”

“不知是哪位圣者出手……能杀了菩提心?”

李暮辞冷笑了声:“指望那堆酒囊饭袋能杀得了菩提心吗?他们只怕见了菩提心, 只能高呼‘饶命’吧!”

赵和曦愣了愣,她所熟知的师父, 向来沉默寡言,从不会说出这样不文雅的话来。

李暮辞:“杀菩提心……最大可能是疯剑前辈。燕都姜氏要大乱了……你这段时间,多加小心吧。”

赵和曦垂眸:“好的师父。”

李暮辞微微颔首, 他来青阳赵氏一趟,好像就是为了说这样一句话, 说话完就走,作为剑圣和长者, 本就该如此潇洒不是吗。

但转身刚走两步, 李暮辞硬生生停住了脚步,他闭了闭眼睛,再走到赵和曦的身前,低头注视着她的眼睛, “和曦。”

“明镜台的事情瞒不住了,这五年,圣者封锁明镜台的事已让天下哗然。过两日,我便会昭告惊鸿笔妖与明镜台之事。”

“到那个时候,我必定会背上千古骂名。”

赵和曦第一次听见师父说这么多话,她与李暮辞对视着,难以从这双盛满了悲伤的眼睛移开视线。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师父曾经对和曦的情谊,和曦永远不会忘记。”

赵和曦记挂明镜台的事情,“可是,既然葬雪之泉已经被惊鸿笔污染了,那要怎么做,才有可能让葬雪之泉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李暮辞:“用天下至纯灵力来修复,只要能达到风行境界,每日输送灵力,便可以修复葬雪泉。但这需要七大世家联合,一同派修士前去明镜台。”

“作为圣者,我会当第一个去修复葬雪泉的人。”

赵和曦有些不妙的预感,万事万物都有代价,净化葬雪泉的事情会这么简单吗?

“这对您的身体会有损伤吗?”

您。

李暮辞话音一顿,“嗯……输送出灵力后,混着惊鸿墨水的葬雪泉水,会流进我的经脉里。“

赵和曦明白了,以身体作为惊鸿墨水的载体,让它从此流淌在人体里,否则,以惊鸿笔的污染能力,惊鸿墨水即使带离明镜台,也没有可以妥善安置的那一天。

“可是这样……你的经脉会枯萎,到那一天……”

李暮辞:“受了这么多年世人的仰慕,这么多天材地宝的供奉……到这一天,不是理所应当付出吗?”

他声音很低,“你从前是觉得我真的自私自利到这种地步,只顾自己得道飞升,再不闻天下事了吗?”

赵和曦:“我从来没有觉得您是自私的人,若真是自私的人,就不会将剑道毫无保留地教给我,也不会每年广开清谈会传授道法……”

李暮辞似乎笑了一下,“那就别用‘您’了。”

他直起身,整理了下衣服上的褶皱,又变成那个清冷孤绝的剑圣了。

“和曦,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惊鸿笔妖的危难也解决了,我们能不能……和以前一样。

李暮辞最后也没把这句话说话,只叮嘱了和曦几句,便悄然离去了。

*

写灵山。

听完慕容师父所讲的话,琼慈便一路小跑出来的。

她心砰砰地跳,头晕目眩,耳畔像有烟花声炸开。她又想到明镜台那一日了,天地中只有黑白二色,葬雪之泉也因惊鸿之墨枯萎。

薛白赫临死前那句“琼慈,你自由了”,像诅咒一样,多少次午夜梦回的时候,回荡在她的耳边。

“跑什么?小心摔了。”那人说话的语调一如既往,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琼慈微微喘着气,没有说话。

在这座小镇里找一处落脚的地方并不难,很快他们便租到了一处两进的宅子。

宅院中甚至还种了一棵桃花树,因为结界的保护,还正当花期,开得正盛。

暮色沉沉,正是黄昏的时刻,镇中格外得喧嚣,唯有他们两人在的此处静悄悄的,只有很细碎的风声。

“怎么了大小姐?莫非令师那里出了什么事吗?怎么一直不说话?”

琼慈低头看着他们两人并在一起的影子,半晌,她终于下定决心,她抬头看着薛白赫的脸。

“薛白赫,你能不能不要去黑水之井,不要和它做交易,不要想起来。”

面前的青年笑容僵住了,而后他缓缓收敛了笑容,脸颊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冷峻。

这副模样与他少年时确有差异,琼慈真切地有了一种实感,真的已经五年过去了。

“你察觉到了吗?也对,大小姐那么聪明,怎么会察觉不到。”

七玉没想着掩饰。

“从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向黑水之井询问了你的来历,生辰,我生前和你在何处相遇,为什么分开,以及……会在什么地方重逢?”

琼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一半是因为直觉,如果是以前的你……”她及时止住了这句话。

“另一半是因为,上天不会这样优待我的,什么都不用付出,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以有重来的机会。”

“如果付出的不是我,那一定是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七玉也笑了笑,而他的眼神是冷的:“好啊。”答应得这么干脆利落。

“琼慈,我可以不用寻找过去的记忆。但是这也太不公平了。”

“你现在的泪水,你现在的感情,到底是对着谁的呢?凭什么,你连我现在的名字都不知道,我就要听从你的安排呢?”

七玉难以控制心里的恶意,从五山对他的劝说开始,他心里便憋着一口气,他本来就是从阴阳交界诞生的鬼,本也称不上良善。

他凑到琼慈的眼前,“我要你像从前那样对我。我们曾经去过什么地方,都要再去一遍。”

“我们曾经许下过什么誓言,你都要对我再说一遍。”

“我们认识什么人,赏过什么风景……从前做过的事情,都要再做一遍”

琼慈怔住了。

她有点懵,嗯……她从前真的和薛白赫许下过诺言吗。

她仔细地想了一遍,确定是没有这种事情的。而且之前根本就没有去过什么地方啊!难道在悲鸣塔里坐牢也要重新坐一遍吗?

七玉看她不说话,更觉得一团心火烧得旺盛,连他这层白玉似的皮囊都要烧干净,露出黏腻漆黑的鬼魂面目来。

“哦,我们从前是怎么亲吻,怎么拥抱……怎么缠|绵的,我不记得,大小姐你总记得吧。”

“你按照从前的样子对我就行。”

琼慈:“……”她的脸慢慢红了,“薛白赫!”

他到底脑补了些什么,从前根本没有那么那么亲密吧!最多就是……一点点亲密。

七玉:“怎么了大小姐?连这些都做不到的话,你拿什么要求我不去过问从前的记忆?”

比起这些事情,薛白赫的安危肯定是更重要的。琼慈……琼慈觉得也不是不行。

“好,我答应你。”

七玉很轻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将收未收时看来无比明朗,他抬了抬眼皮,慢条斯理道:“那你现在亲我。”

“我们从前亲的时候,总不会像是刚刚那样,就碰一下嘴唇吧。”

说起这件事,七玉有些后悔,他当时只敢亲亲碰一下嘴唇,担心暴露没有记忆的事情。

结果到头来,还是被琼慈看出来了。

琼慈本来有点不好意思,但脸上的热度慢慢消散后,她看着薛白赫的眉眼,心又变得软软的了。

可恶的薛白赫,笨猪一样的薛白赫,既然他不会亲,那就她来吧!

“你把头稍微低一点。”

身前的青年收敛了所有的戾色,很听话地低下了头,不像恶鬼,像个普普通通温文尔雅的青年了。

暮色在收拢了最后的余晖,天际变成一片深邃的蓝色,无风无雨。

琼慈轻轻贴上他的唇,很小心地,舔他的唇峰,其实她也忘记了亲吻该用什么样的技巧和力度,只顺着本能张开了唇齿。

对七玉而言,他更理解为什么九竹甘愿耗费那样的代价,也要想起前尘往事了。

太让人心动和心碎了,哪怕身处在夜幕之中,他都觉得身处在无边的烟火之下。

亲着亲着,琼慈发现薛白赫竟然在发抖。

她的心更软了,她在薛白赫的脸上贴了贴,接着抱住他的腰,很顺从地把头放在他的胸膛前。

“……嗯,就是这样亲和抱的啦……你不要再想以前的事了!”

七玉没有说话。

琼慈想到了什么,她的脸更红了:“……啊,今天当然只能亲亲抱抱啦!那个,那个……过几天再说吧!”

七玉好一会才反映过来她话里的意思。

更觉得嫉妒了该怎么办。

黑夜掩盖了他所有的神色,只能听见他温温柔柔的声音:“大小姐,我可没有往那方面想,不过,过几天是什么时候?”

琼慈:“……”太过分了。

七玉笑了声:“逗你玩的。”

他注视着茫茫的夜色,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样的幸福牵扯着痛,叫人甘愿忍受心痛也要期待的思念吗。

真的很抱歉琼慈,他要说谎了,他一定拿回从前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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