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一直不喜欢荒凉的感觉。这别墅里的颓败、荒芜、简陋让我觉得每一天都好像是应付一样。我敢肯定如果冰儿看到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也会心酸。我想替冰儿做点儿事。

搬进来的第二周,我让老罗带我到花木市场。那时正好是夏初,花木市场的花草繁多,我选了栀子、夜来香、野蔷薇、刺玫等泼辣的开花植物,还买了柿子树和樱桃树。虽然老罗一直告诫我说,现在种树活不了,可我不在乎。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明媚的天气,树木竟然活不了,我不信这个邪。

回到家里,我们翻出尘封已久的花木工具,锄了花园中已至膝深的杂草,翻了土,洒上水,并用肥壮的花肥好好地把泥土捂了半日,然后种上各种花草,并把两棵树一左一右像卫士一般栽在秋千旁。看我们忙得不亦乐乎,物业人员也凑过来帮忙。他们拿来装修废弃的木条,帮我们重新树起一圈整整齐齐的栅栏,并用白色油漆均匀地上色,立刻,一个颇有情趣的小花园出现了。

为了让栅栏显得更漂亮,我还在栅栏边种了一排刺玫,这植物生命力最强,连水都不需要太多,不多久便会爬满整个栅栏,并开满星星点点的小粉花。

也许许久没有做过这么有情趣的事了吧,也许人天生就应该和泥土亲近,虽然我们忙了整整一天,但情绪始终高涨。就连扎勒,也兴奋地加入其中,一会儿帮我们叼来只铲子,一会儿又帮我们叼来株植物。

傍晚,当庄一同打开后花园的门时,我正拎着桶白油漆往冰儿的秋千上刷。秋千锈得太厉害,我只能用砂纸打磨,然后刷漆来遮盖。至于秋千座,我则裁了一大块废旧的沙发海绵,上面铺块漂亮的粗布,然后用吊鱼线把它们密密地缝在一起。

“来,快来试试我们的秋千舒不舒服!”看到庄一同,我拍着秋千,兴奋地冲他嚷嚷。

隔着老远的距离,我看得到他的嘴角有些抽动。他是一个坚强的人,但更是一个性情中人,亦会因为一些小事而感动。

有人说“花园是别墅的灵魂”。

我不知道这句话的可信度有多少,但有时,当你目睹一片生机勃勃的花草,你会不自觉地兴奋、朝气蓬勃起来。

在我们的精心照料下,花园渐渐恢复生气。庄一同喜欢早起,以前他起来时,总是呆坐在家中看看晨报之类的,可现在,他一起床就捏把铲子到花园里锄草、松土。或许清晨的空气、露水对身体有好处,也或许劳动令人愉快,每当他从园子里回来时,都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园子,他为葡萄搭了个新架子,并重新购置了一套专门放在室外的藤制茶几与椅子,天气好时便召呼我们大家一起坐到园子里品茶。他喜欢喝茶,精通茶艺,他会给我们冲泡最地道的功夫茶,也会不惜重金购来清明后的第一道龙井。和他在一起喝茶是种享受,他端出的茶让我为自己以前拿着茶缸牛饮的姿态感到羞愧不已。

《第二章玉缘》15.

我常常沾沾自喜地认为,我为这个家注入了新鲜的活力。这话可能有点儿夸大,但也不无道理。

我是一个特别随和、容易满足的女孩,很快便和这里的每一个人交上了朋友。虽然以前我几乎没做过饭,但来了之后,经常和李姐一起探讨如何把菜烧得更可口一些,如何用最简单的方法做出美味的甜点和沙拉。久而久之,我亦能捧出一两盘像模像样的菜。菜的味道先不提,但至少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李姐的负担。

因为不喜欢事事麻烦别人,傍晚,我便说服老罗在奥体教我开车。奥体有很大很空的车道,特别适合新手练车。老罗是个很好的教练,对我这个愚笨的学生既不过于苛责,也不过分纵容。学完车,我经常请他在奥体午夜广场里来上一扎冰啤以示感谢,当然他喝完冰啤,开车回家的任务自然就是非我莫属了。

我们深知这样做很冒险,所以我们万分小心。就这样,在甜言蜜语以及糖衣炮弹双重威逼利诱下,我学会了开车。

扎勒是我的好朋友。人们都说,藏獒不太容易跟人混熟,但对于我,却是个意外。我觉得自己和扎勒彼此互相欣赏,我从不把它当宠物看,很尊敬它,当然它也特别值得我尊敬。它的一举一动、性格特征等特别具有一种王者风范。

我不知道它怎样看我,因为无法语言交流。但它渐渐与我寸步不离,我看书时,它默默地蜷在我脚边;我外出时,它便忠心耿耿地送我一程又一程。甚至情况允许时,干脆跳到我的车里去。

至于这个别墅的主人,则越来越和我有点儿“忘年交”的意味。

以前庄一同是因为我在某些方面特别像他的冰儿而喜欢我,现在,他则更多的因为我是白青青而喜欢。

他说我的性格“坚韧”而“乐观”。

我说冰儿不更坚强吗?身患重疾还那么乐观。

他说,所以他用“韧”这个字。冰儿的世界是完全纯净、不沾世俗的世界。除了她天生不足外,这个世界没有对她有一点点儿的不公。而我,则不一样。在经历了那么多失败、挫折后,依然保持这么向上的心态,依然这么善意地对待周围一切,难能可贵。

我说,所以身边有些朋友说我“缺心眼”。

他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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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将来想做一名写字的人。

“作家吗?”

“我不敢奢望,但我喜欢写字。”

“那你为什么考光华学院?”庄一同有点儿不解,“这两者好像偏离得有点儿远。”

“我也不知道,所以现在很矛盾。”我皱着眉头说,“一方面,我觉得自己应该坚守自己的目标;另一方面,我又觉得这个目标可能不会令我快乐,我对它的热情在逐渐减弱。并不是我没有这个能力,而是我对它产生了怀疑。”

庄一同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千万条道路,路很长,你不一定看得到目标。所以,你必须走,只有在走的过程中,你才能根据路两边的景象及路况判断出你最想去的地方。

“那么,这样岂不是很没有目标?”

“没有目标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目标。有时,目标反倒成为人前进的一个路障。山穷水复,柳暗花明,人生就是这么玄妙,你永远不知道你的下一站将是什么样子。”

是的,我不想想太多。人生充满偶然,我不想明天,只想在今天上床时,告诉自己,又度过了满意、美好的一天。

够了,足够了,夫复何求?

夏天结束时,我拿到了驾证,这令我活动的范围一下子扩大许多。庄一同说,如果我想写字,就一定要走出去,真正有生命的文字来源于生活,而不是作者的头脑中。于是我一旦得闲,便开着车,在北京大街小巷转悠,既作别人眼中的风景,也把别人当风景——“相看两不厌”。

一日下午,我去王府井书店买书,刚从二楼结完款出来,便看到一楼大厅张灯结彩,人头攒动,似乎正在举行什么新闻发布会。

我挤过去一看,原来是××出版社正在为一本新书“作秀”,书名叫《楼兰也有风花雪月》。厚厚的,里面有多幅西域的精美风景图片,沙漠、驼队、绿洲、美女,颇有情趣。

台上,主持人正在与这位男作者一唱一和表演着“双簧”。

主持人问:“这是一本关于什么的书?”

作者说:“是一个发生在西域的情爱故事,现代版,应该说既神秘又时尚。”

主持人又问:“这个故事是虚构的还是真实的?如果是真实的,真实性有多少?”

作者说:“毫不夸张地说,真实性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啊?!”主持人故作吃惊状,接着又调侃地笑,“口说无凭,拿出证据来!”

作者笑着,施施然地从领口处掏出一个鹅卵石大小的玉佩,白色,温温润润。“瞧,这块羊脂玉就是小说中的信物,是我在新疆插队时所获。”

这时,主持人目光发直了,轻抚着作者的玉佩,近乎贪婪地问:“果真是羊脂玉?据说这种玉已经快绝种了,一块真正的羊脂玉身价惊人。你这块呢?”

作者含蓄地笑:“黄金有价玉无价,我这块虽然不是‘无价之宝’,但身价也不低,大体上是一辆卡迪拉克的价值。”

“啊,朋友们,快看啊,这家伙把辆卡迪拉克挂在了脖子上!”主持人夸张地造势,围观的人们“哄”地全笑了。

我厌恶地抽身离去。心中实在不明白一本书怎么可以与卡迪拉克扯上联系,但看着围观人们兴奋的脸,实在不得不佩服主持人高明的造势。什么主题不主题?能吸引眼球的便是主题。

从王府井出来,我开车慢慢悠悠地驶进金鱼胡同。一路上,我一直在想刚才作者脖子上的那块玉,叫什么来着,“羊脂白玉”?果真有他吹嘘的那么神奇吗?卡迪拉克的价钱我不懂,但我懂得欣赏,我从没见过一块简单的玉石竟然能泛出那样的光泽,好像刚从心窝里掏出,还透着心脏的热气。

想着想着,我突然看到马路一侧有一个窄窄的门面,青砖灰瓦,斑驳的门柱上顶着块黝黑发亮的乌木匾,匾上篆有三个温温软软的绿色隶书——“玉缘阁”。

我心头一动,将车缓缓停下来。

《第二章玉缘》17.(1)

这是一个典型“别有洞天”式的中国店铺。门面简朴得含蓄,里面却曲径通幽,柳暗花明,颇有中国古典庭院的情趣。店铺内部装修简单雅致,没有繁复的雕梁画栋,也没有富贵庄严的红木家具,墙壁上倒是挂满字画,清一色的宣纸玄墨,连简单的装裱都没有,就那样简单直接地挂着,好像画者刚刚完成正在隔壁用清水洗笔。

毫无疑问,店里卖的全是玉。这里的玉不是像豪华商场的珠宝柜台那样,放在亮晶晶的玻璃柜里,用明晃晃的射灯照着,也不像杂乱喧闹的店铺,把成堆劣质的玉石垃圾似的堆着,一任游人粗糙的手像挑选白菜一般拨拉着玉器。

这个店铺一共有三进。最外面一进有几排长长的乌木储物柜,柜中没有射灯,只有下午的阳光柔和地投射在各种玉佩、玉环、玉链、玉戒指等玉饰身上,色泽温润,是种真真正正玉石的温暖。店铺稍微靠里面一进有满满两墙壁的乌木储物阁,里面摆满各式各样的玉摆设,有玲珑剔透的紫葡萄、栩栩如生的小玉猴、憨态可掬的笑弥勒佛、青碧白嫩的玉白菜、薄如蝉翼的玉瓶……品种繁多,造型十分讨巧,似乎集萃了天下所有匠心巧思。店铺最靠里面的一进,也是最深邃的一进,如同一个安静、昏暗的博物馆,里面有数排保存文物似的文物柜,柜中打着弱光,显示着温度与湿度。黑色天鹅绒台子上,静静地躺着一些古玉器,有玉币、玉铲、玉猪、玉簪、玉片,还有一些说不出名字但式样非常古旧的玉器。

我深吸一口气,心境陡然安静许多。这一室温润安静的玉,身居闹市却不改玉的高洁,这让我且惊且叹。

这时,一位干干净净的小姐捧着杯清茶走来,笑意浅浅,道:“小姐,请喝茶。”

我一怔,急忙双手接过茶,笑问:“怎么,你们这里还请顾客喝茶?”

“既然来了,便是缘分。奉上杯清茶总是应该的。”小姐微笑着解释。

茶很香冽,是上好的西湖龙井。我注意到茶碗也不是茶行中普通的小纸杯,而是细腻、精致的青花瓷碗。我心中一动,真不知此处老板是何种人物,竟然如此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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