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是张红!

太不可思议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在这种场合遇到心高气傲的张红!

不过才短短五个月的工夫,张红好像一下子老了许多,远远望去,她竟然像个小老太婆一样佝偻虚弱。她又瘦又硬,衣裳空落落地架在身上,让人怀疑里面身体的质地。她的面容也变了,从以前的椭圆脸变成了尖尖的倒三角,脸色黑红,皮肤干裂,像来自高原的女人。

张红没有看见我,她一直全神贯注于手中厚厚一沓广告单,脸上摆着谦卑的笑容,轻轻叩着一扇又一扇车门。

我拼命地把喊她的欲望咽下,用本杂志盖住脸。她漠然地从我车边经过,我的心几乎惊跳出口腔。

终于,车动了。张红很有经验地“杀”出车海,走到路边的一辆破旧自行车边,把传单夹在车上,然后骑上车,“叮零哐当”地离去。

我调转车头,悄悄地尾随着她。我知道这样做比较下作,但别无他法。我记得张红以前不会骑车,现在看来刚刚学会,她一脸紧张地骑着,一路上都在摁铃,车速非常快,像和谁比赛一样。

令我吃惊的是,张红没有回学校,而是背离北大校园,顺着圆明园旁面的一条崎岖小道往一片荒凉的野地骑去。我知道,这条小道通向两个脏乱的乡村,也就是北京著名的“城中村”,治安非常差。一般情况下,别说单身女子了,就连单身男子也不愿意往这边来。

然而,张红却毫不介意,在这条荒僻的羊肠小道上,把车子蹬得飞快。这附近没有一处人烟,杂草丛生的黄土地上密布着一簇簇坟头,四周是干枯的树林和荆棘。

我随着她穿过坟堆、穿过乱石岗、穿过一个贫困潦倒的村落,继续往更偏僻深远的地方驶去。我越来越感到纳闷,她到底要到什么地方去啊!?

这时,我突然看到树林的大榆树身上用白灰画着箭头,箭头下方写着:“考研学生公寓”。哦,我恍然大悟。原来,在这片荒无人烟、飞鸟不至的地方,竟然还有一片考研生的天地!

出国在外的人们总说,中国人的生命就像草籽一样坚强,被风吹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生根发芽。此刻,我也有这样的感觉,北大附近的考研大军就像北大附近的青草,见缝插针,野火烧不尽。

《第二章玉缘》23.(1)

终于,在箭头的指引下,我悄悄尾随着张红来到一个还算齐整的大院。大院紧挨着第二个村落,里面是清一色四排矮矮的小平房。红墙白顶,粉刷一新,看样子是刚刚落成没多久。院子门口赫然挂着一块像模像样的木牌子,牌子上用毛笔写着几个稚气的大字:考研学生公寓。

我把车子停在院外,进去找张红。院子里很脏,下水道不好,到处都积着泛着臭气的黑色污水。这里的入住率不高,大部分房间空着,积了厚厚的尘土。偶尔有几间挂着窗帘,里面传来暧昧的笑声。还有两三对学生模样的男女站在走廊中间的煤气灶旁煮东西,神情幸福而羞涩。

张红住在最后一排的最后一间。这一排几乎是空的,只有那辆自行车孤零零地摆在走廊下。屋檐下挂了几件素净的衣服。

逼仄的房间里,张红正就着一个电炉煮挂面。看到我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还是跟来了。”

我大惭,想来自己开宝马跑车的架势已经被她看到了,于是讪讪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进来坐吧。”她随手指指桌边的一个圆凳,掏出一把挂面丢进锅里。

一跨进屋,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大大的哆嗦。房间朝北,终日不见阳光。里面又小又阴,没有暖气管道。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便是屋内全部家具,剩下的便是书,满坑满谷的书、试卷、广告传单四处堆着,床上、桌上、衣柜里甚至地板上等任何一处空间都被小山似的纸件占领着,好像是造纸厂的一个小仓库。房间结构不好,只在进门处有个电源,台灯、电炉、床头灯、录音机等所有用电的东西都得通过这里取电。布满屋子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胡乱扯着,人稍不留意便有可能被电线绊着,看上去真是触目惊心。

“这里——”我紧紧衣服,干涩地问。

“这里不错。”张红立刻接过我的话,十分干脆地说。

“可实在太偏僻了。”

“还行。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就到学校了,挺方便的。”

“我是说,这里太荒了,你不怕吗?”我补充问。

张红笑了:“怕什么?我一没色,二没钱,他们对我会有什么兴趣?再说,这里住的大多数都是学生,上自习时都结伴来去,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什么时候搬来的?”

“没多久,前几个月我回了一趟老家。回来时,因为快考研了,北大附近的房子就又贵又不好找了。这里的确偏了点儿,可价钱便宜。这一段,每天都有好多学生过来看呢!”

“哦?你回家了,怪不得我怎么也找不到你了。”我略有些惊讶,“你老家人都还好吧?”

“好,谢谢!”张红简单地说,又紧张地问,“你找我干吗?”

“不干吗,就是有点儿担心。看看你。”

“唉,有什么好担心的?咱们每个人的能耐都不小,都在顺着自己的意思过日子,过得都很不错,不是吗?”

我没有搭腔,她还是那样,孤高自傲,像只毛栗子,隐匿自己,提防别人。

看得出,张红的经济情况更加窘迫了。都已经是十月底了,她的床上还只铺着一张草席,上面简单地铺张破旧的床单。半年了,她好像一样新东西也没有添置,反倒丢了不少旧物。不过,她桌子上倒是摆着一个水晶相框,晶亮剔透,在这个简陋寒碜的斗室里,有种不合时宜的漂亮与精致。相框里夹着一张小姑娘的照片,两三岁模样,眼睛又黑又亮,一对冲天羊角辫,精灵清秀,非常可爱。

“哇,好漂亮的小姑娘!”我拿起相框,仔细端详。小姑娘的眼神十分丰富,好像有满腔话要对你讲。

张红正在捞面,看到我拿起相框,飞速把面条放下,抢似的把相框从我手中抢走,宝贝似的擦了又擦。

“是谁?”看着她爱若珍宝的样子,我好笑地问。

“隔壁家一孩子。”她简单地回答。

“唉,又不是你孩子,瞧你紧张成那样!”我笑着打趣她。她突然抬起头望着我,张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做好面,张红问也没问地给我也盛了一碗,是最简单的阳春面,清汤,上面飘着星星点点的葱花。

“哦,我吃过午饭了。”我推辞。

“吃过也得再吃一次。”

“为什么?”

“这是我的长寿面。”

“啊?!”我愣住,不相信地望着她,“真的?”

“骗你干吗?”张红微笑,“二十九岁的生日,没什么请你吃的,只能吃点儿长寿面了。”

“天啊!”我着急地站起身,把书包翻个底朝天,“可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什么礼物也没准备,我——”

“什么礼物不礼物的!”张红打断我,笑道,“你来陪我就是最好的礼物。开始我还觉得一个人过生日挺凄凉的,现在好多了。”

“就可惜蓝湄不知道,否则我俩都过来,你这里不更热闹点儿?”我略有些遗憾,想了想,兴致高昂地提议,“要不然,我带你去找她,我们好好地在外面给你过个生日?”

“不行,不行,不行!”张红连连摆手,“马上就要考试了,我哪有那个时间!今天专门跑回来煮点儿面已经很奢侈了,我还有好多书没看完呢!”

《第二章玉缘》23.(2)

“好多书?”我不相信,调侃她,“你N年前都可以编一整套考研辅导大纲了,我看今年都可以编考题了!”

“不,青青,书看得越多,你会发觉自己懂得越少。”

“如果这样,那就更不要看了!”我撇嘴。

张红笑着摇摇头,“不看怎么能行?我都快三十的女人了,却什么都没有。如果今年再考不上,那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跳未名湖吧!”我建议,“生做北大人,死做北大鬼。”

“那怎么能行?!”张红认真地说,“生时未曾做过北大人,死了做鬼也不瞑目。”

“呵呵……”我听得一阵毛骨悚然,于是,只有大笑。笑毕,皱着眉头问她,“北大对你就那么重要吗?”

张红夹起一筷子面条放到嘴里,慢条斯理地说:“其实本来不是这样的。只是当你一旦不顾一切地追求它时,它就成了非实现不可的目标了。”

“如果实现不了呢?”我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可能?!”张红突然重重地把碗“砰”地一声放到桌上,正色盯住我,“青青,马上就考试了,我们最好不要说这种丧气话,尤其是在今天这个时候。”

我噤若寒蝉,捧起碗默默地吃,面条不好,一碰就断。我真不明白为什么生日时非要吃面条?看似长得没有尽头,实际上软弱得不堪一击。

《第二章玉缘》24.(1)

吃过面条,我抢着帮张红洗碗。水池在大院正中央,要小心翼翼地踩着数十块垫在污水中央的碎砖头才能到达。刚刚十一月,这里的水就已经冰冷,真不知寒冬腊月天里怎么办。我抖抖索索地帮她洗完,冷得牙齿都有点儿打战了。

拎着湿淋淋的餐具回来,我看到张红正披着件旧羽绒服用筷子叉块馒头在电炉上烤着。

“你这里现在就这么冷,冬天该怎么办啊?”我边问边把手伸到电炉边取暖。

“没关系,我用电炉。”

“可睡觉呢?睡觉用电炉就太危险了吧!”

“我还有一张电热毯呢!”张红开心地笑,好像占了极大的便宜,“这里水电不另算钱,所以我可以死命地用电,不用白不用。”

“哦!”我明白了,难怪她一回来便把电炉打开呢!但看着满屋子蛛网似的电线,我不由得一阵心惊。

“有空时,到我那里坐坐吧!”我劝诱她。

她用心地翻转着馒头,头也不抬,随口说:“没空,又要打工,又要复习功课,都快忙死了。”

“你现在在哪里打工?”

“一家台湾的生化公司。主要帮他们发发传单,做做市场调研。”

“收入还好吗?”

她抬起头,冲我苦笑道:“开始许诺的工资倒不少,可是一次也没有兑现过,反倒是我们自己倒贴进去了好几百。现在我真是骑虎难下,想走却又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

“不走还有要回工资的一线希望,一旦走了,不是彻底绝望了吗?”

我哑然。

我很沉重,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倒是张红笑笑地安慰我道:“别担心,好在马上就考试了,今年我一定会考上的。”

是的,她肯定会考上的。可是,即便考上又怎样?她依然会陷入捉襟见肘的经济窘况,没准,实际情况比现在更糟糕。可,她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研究生”对她来说是一道龙门,龙门后的风光怎样,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时,馒头烤好了,张红细心地把焦黄儿的一层扒下来给我吃。她还记得我爱吃烤馒头皮,这令我非常感动。我高兴地嚼着香脆的焦黄皮儿,一迭声叫着好吃。

“瞧你那样儿,跟非洲饥民似的,你午饭吃的什么?”张红好笑地问。

“王八!”我脱口而出。

她一愣,又问:“跟谁吃的?”

“王八!”我说完,捂着肚子笑,心底却隐隐作疼了。

“胡说什么啊?”

我笑着摇头,摆摆手道:“是的,我方才胡说来着。”

张红疑惑地望着我,问:“你现在怎么样?”

“我,挺好啊!”

“我是说,说你那位,那位——”张红艰难地挑着字眼,踌躇不决。

“哦,你是说我那位庄叔叔吧!”我松口气,开心地说,“他很好,简直是太好了。现在,我正帮他写一本关于玉的书。”

“什么?帮他写书!”她十分惊讶,颇有些愤愤不平了,“他凭什么要你帮他写书,你又不懂!”

“是我自己主动要帮忙的,与他无关。”我急忙解释。

“可,可你毕竟在考研啊!”

“考研又怎样?我一点儿也不乐意考研,反倒是更喜欢帮他翻翻资料、查查书之类的。”

“居心叵测!”张红打断我的话,忧虑地拉拉我,“青青,你过来和我住吧,我看他是居心叵测的老家伙,你不能不防!”

“你说谁心怀叵测?!实在太武断了!”我非常生气她对庄一同的评语,愤愤地说。

“你的那位叔叔啊!”张红笑道,“让一个女孩荒废自己的学业、前途,帮他打杂,做小秘,这不是心怀叵测是什么?”

“可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与他无关!”

“所以更可怕!”张红脸上的嘲弄更浓了,“青青,你看你气得那样子,莫不是你喜欢上他了吧!”

我一怔,半天才缓过神来,又羞又急地辩白:“你说得越来越玄乎了,怎么可能?你不要污蔑我,请也不要亵渎他!”

“亵渎?!”张红轻蔑地笑,“刚才我还只是随口说说,现在我真的有点儿怀疑了。当年你对方卓都没有这样紧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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